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院子里炸开,刚躺下还没睡上几个时辰,卓文嘟嘟囔囔了几声下地梳洗。到底是年轻力壮,肋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穿上为了过年新添置的衣服,卓文晃晃荡荡地走出房门。
院子里的地上厚厚的一层红色爆竹纸屑,像是铺了块地毯。夜里下了场小雪,纸屑上的红色染料被雪水晕开,白雪里渐渐透出暧昧的粉红,被早起的仆役来回踩踏,又沾上了黑灰色,显得浑浊又泥泞,就像是卓全此刻的心情。
“怎么了,大过年的低眉搭眼,不高兴么?”
卓全的脑袋被人重重派了一下,一回头就见到他二哥神采奕奕的表情。
正所谓上吊也要给人喘口气,卓不群给了卓不凡三天假期,从除夕到初二可以暂时不用那么用功,好好放松几天。卓不凡已经做好了全盘打算,等上午祭完祖,下午就去找国子监的同学玩乐去。
“又不是小孩子,没什么好高兴的。过一年算一年罢了。”
卓全绕过垃圾堆,去到正堂给哥哥拜年。颂人习俗,每当除夕夜将尽,东方既白雄鸡鸣叫之前,家中童子要拿一杆挂满铜钱的竹竿,用力敲打灰堆或垃圾堆。一边打,一边祷告,据说可以逢凶化吉,心想事成。
往年过年,不管是放爆竹还是打灰堆,卓全总是冲在最前头。今年的他兴致缺缺,自打年二十八衙门里开始放假,就天天睡在屋子里不起,懒散的模样让平日里不怎么关心他的卓老二都怀疑是不是病了。
“不是病了,突然无所事事,觉得浑身难受。”
“那你真是个劳碌命。这样,我下午约了朋友打捶丸,你跟我一块去?”
打捶丸,又叫做击步球,是京中男子近日来时兴的游戏,双方手持木棍一次击球,先入洞者胜。
“太没意思了,还不如找个圆社蹴鞠呢。”
“你懂什么。捶丸比得是脑子,是布局。自己打得好固然重要,关键是怎么截断人家的球,怎么做局给别人挖坑……这里面的学问大得很呢。”
卓不凡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昂着脑袋先走一步。
卓全心想如果不是师父说一定要让他在家过年的话,压根不想回这个家。
他到底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事情的人。一日敲石头敲得晚了,夜宿在安然家,晚上与师父抵足而眠忍不住把在家中看到的诡异一幕告知与他。
“这事儿你还跟谁说过?”
安然猛地翻身坐起,搭住他的肩膀。
“除了您我能跟谁说……”
卓全舔舔嘴唇,一股脑把那夜在仁美坊和一个神秘黑衣人交手的事情也说了。
“我在卓家生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感到自己和他们是如此格格不入。师父,说句玩笑话,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全部被人夺舍附身了。”
“还是说……其实不对劲的人只有我一个?是我办案办昏了头,整日里疑神疑鬼,连家人都不信任了?”
卓全揪着头发,满脸苦恼。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到我这里来了。下了值按时回家,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过年吧。”
安然起身盘坐,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为什么?”
卓全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
傅竹衣不在,大人回乡过年去了。整个州府衙门都进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老百姓也很有默契,大过年的没人寻晦气来告状。卓全在衙门里闲得长毛,只有到下了值到安然这里才能找点活干。
尸体已经拼凑得七七八八,总计八具孩童的尸体,其中一半是男尸,两具女尸,另有两具过于支离破碎已经无法辨认。
安然已经做好了打算,等周大人回京,立即把这个前前后后牵连勾搭了至少八九年的案子给它彻底来个了断。
抛弃女婴,本就有违天理。上天有好生之德,阴阳之数本应相当。可是这重男轻女的风气却教唆世人残杀自己的孩子。
世人皆知杀人本该偿命,怎么到了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的时候就那么理所应当,理直气壮?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子,就格外轻贱不成?
这灵骨塔未建成之前,临安人弃婴还知道偷偷摸摸,不被邻居看到自己造孽。可自打建成了灵骨塔,抛弃女婴似乎成了一件再理直气壮不过的事情。白天也有人挎着竹篮堂而皇之地上山,毫无半点羞耻之心。
更因为建了一座地藏王菩萨像的缘故,连心底最后残存的一点对鬼神的敬畏之心也消失了。什么阴司报应,什么天理轮回都抛到脑后,有菩萨在此镇压,哪有小小的婴灵造次的份儿?
人间的律法也好,阴间的果业也罢,他们统统可以无视。松木山成了一个脱离一切规则的罪恶深渊,也难怪被有心人利用来抛尸焚尸,掩盖滔天的罪恶。
这次他定要大人下令,彻底废掉松木山上的这个万恶之源。并且立下石碑,但凡有父母抛弃女婴者,以杀人罪论处。
“师姐跟这个案子最久,出力最多。要是这案子能在她手里完结就好了……”
卓全没精打采地道。
“这个案子,我预备用你的名义来结。”
“这怎么可以?”
卓全蹦起来,脑袋重重撞上床架。
“我干到今年也差不多要退了。你师姐又那样……如果不把你推上去,难道你想六扇门里随便派个人来做捕头不成?”
安然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他的脑袋。
“可是我的本事低微……”
“做捕快,最重要的就是有一颗济世救民的心。本事不大,脑子不好,可以勤能补拙。但是心若是摆歪了,就什么都错了。”
老牛、张二的殷鉴不远,卓全知道师父所言非虚。
“师父没能保得住你师姐,也没办法保护你一辈子。在我离开衙门之前,必须先把你弄上去。再往后的道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师父……”
卓全心中大恸,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太不吉利,像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前奏。
“你听着,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回家好好呆着。不要尝试去试探他们,以免打草惊蛇。”
怕这犟小伙不听劝,安然再三叮嘱,让他千万不要和家里人起冲突。
“可是师父,我实在想不通我大哥和这件事情能扯上什么关系。”
安然沮丧地抬头。
“灵骨塔是八年前建造的,那时候我大哥还是个秀才,都没考取功名呢。”
赌坊更是卓不群这样的人到死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再说了,他家穷的肉眼可见。要说大哥帮人做恶拿了钱财,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这可能是另外一个案子了……”
安然眯起眼睛,望着窗棂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的深夜,耳边寂静到可以听出雪慢慢融化的扑簌声。或许就跟大雨冲垮山石一样,等到大雪融尽的那一天,才会看到深埋已久的真相。
……
为了应景,原本冷冷清清的卓家大堂里也应景地摆上了鲜花盆景。桌上请出了父母二人的牌位,牌位前放了一桌子的菜肴果子。
酥烂的盏蒸羊,鳜鱼做的假蛤蜊,清爽的骊塘羹,包了韭黄竹笋的春饼。至于蜜饯更是琳琅满目,韵果儿、笑靥儿、香橼子,嘉庆子,据说都是父母双亲在世时喜欢吃的东西。
卓家一年到头都吃的简单,有时候兄弟三人在家,一人一碗汤饼就能打发一顿。只有正月初一的这顿祭祖年菜最为丰富,是仆人提前从樊楼订来的。从小到大卓全最盼望的就是过年的这一顿。等上完香磕完头,这些饭菜都能进自己的五脏庙了。
为了不让人瞧出端倪,卓全摆出一副期待已久的表情。
桌不群和卓不凡已经等在堂下,佣人老于在地上铺好三个蒲团,老沈递上点燃的香。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男不群带领幼弟不凡,阿全在此祝祷……”
卓不群神情肃然,举止端庄,即便是礼部的官员莅临,也挑不出他身上半点毛病。据说当年确实有礼部的人想要招揽他大哥,不过被他拒绝了。他一介书生,不知道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在刑部干出点名堂来。
听六扇门其他的兄弟说,他大哥这几个月在大理寺那边忙忙碌碌许久,似乎有什么大动作,好像是破了一个了不得的大案子,就等着过完年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呢。
他们兄弟二人虽然同处公门,但是在家很少提到各自衙门里的事情。要不是同僚提醒,卓全可能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卓全跟着二人行礼如仪,青烟袅袅升起,他的思绪也逐渐散发出去。
他突然想起本来应该刘一峰的案子后来被移交给了大理寺,到现在还没找到他的踪迹,难道是这家伙到案了?
等等……
卓全呼吸一滞。
那天夜里在仁美坊的那间空屋子里说话的男人,有没有可能是刘一刀?
“啊呀三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耳边响起老于的惊呼,卓全低头一看,手里的三根香被他掐断了,噼里啪啦落在地上,燃烧着的烟头把才铺上去的地毯烫出了一个小窟窿。这地毯一年才拿出来用一回,珍贵无比,老于露出心痛的表情。
“我走神了……”
卓全急忙起身,没想到一个趔趄,后背又撞上了一旁的茶几。
那茶几上摆着一盆水仙花,开得金黄雪白甚是灿烂,是他家卓二少特意花了高价找人从莆田买回来的。平日里都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如珍似宝地爱惜,就连盛放的器皿都是什么哥窑名器。因为祭祖的关系,在卓不群的要求下不得不拿出来做点缀。
眼看水仙连花带盆就要落到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卓不凡猛地伸出右脚,轻轻一踢。花盏轻轻巧巧地飞了起来,他一脸慌乱伸出没拿香的左手去接,可惜,依然棋差一着,“哐啷”一声,水仙落在地上,连花带盆砸了个稀巴烂。
“都是你不好,我的凌波仙子啊!你小子大白天做梦呢?”
卓不凡指着水仙的“遗骸”冲卓全破口大骂,“你陪我水仙花,你陪我哥窑花盆!我攒了半年的月钱才买到的花盆!”
说着,把香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要和卓全拼命。卓全自知理亏,反身就要逃跑。
“全部给我跪下!成何体统!”
身后传来卓不群的暴喝,兄弟两人自知闯了大祸,连忙一起跪倒。
当天下午,卓不凡哪里都去不了,跟卓全一块在正堂里罚跪。
“我好不容易才有三天的假,被你活生生消磨掉一天……今年才刚开头就这样,一定顺利不起来。我跟你说,我要是考不上进士,也是你的关系!”
卓不凡连连唉声叹气,卓全却一言不发。
他看得清清楚楚,本来那盆花已经被二哥的袖子卷到了。但是他故意把手一抖,花盆才落了地。
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