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么,户部侍郎傅竹远谋反了!”
“说是勾结云南当地土司,把原来要发给边疆战士的军饷都拿去贿赂当地土人。”
“傅大人不是去查矿税的么?怎么会勾结土司呢?”
“土司把控当地矿场,说是去查税,谁知道是不是去中饱私囊!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老百姓饭都吃不饱,就这几日临安冻毙了多少人。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们已经够有钱了,还想着从百姓口中刨食。真是天恶之,天恶之!”
酒楼里,一群百姓围坐在火炉旁闲磕牙。虽然已经到了二月,天气却半点没有转暖的迹象,倒是红梅开的娇艳。从二楼望出去,只见红云似火,给这个惨淡的初春增加些许喜庆吉祥的味道。
用“惨淡”来形容这个春天,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一大批在京中位高权重的官员们被抓的被抓,回家待罪的待罪。不止傅大人,还有知州周大人,刘太尉,吴大人,说起来都是当今官家的股肱之臣,竟然一夕之间全部下了狱。此外还有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被言官上本弹劾。
一过元宵节,整个临安城都弥漫着一股不祥的肃杀之气。皇城司的铁骑们举着大旗进进出出,大半夜地挨家挨户搜查“傅党”。
所谓的“傅党”就是傅竹远的同僚、亲朋、下属乃至门生子侄,只要稍微有些牵连,一律锁走,投入大牢审过再说。
要知道傅家在京经营多年,和他家牵丝攀藤的人家不知几何。一时间京内人人风声鹤唳,唯恐夜半听闻敲门声,皇城司的家伙在他们眼里看来,那就是黑白无常!
“知府周大人是个好人啊,他怎么也会和傅侍郎勾结在一起呢?”
“什么好人坏人?没有被抓起来之前,人人都是好人。我看周大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傅侍郎的小女儿,一介女子居然能当上捕头,还不都是这个周大人收了傅家的好处搞出来的事情么?女人就应该在家里相夫孝子,做些女工,连书都不必读太多,认识两个字就好了。她倒是好,没出嫁的闺女整日里挎着刀子,跟一群男人进进出出,像是什么样子!”
“没错,牝鸡司晨说的就是她。现在腿瘫了就是她的报应。要我说,谁知道她之前每天在鬼混些什么。说是办案,实则是在和男人乱搞吧!说不定啊……都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猥琐地笑着。突然间,他只觉得脖子一凉。他自己看不到后背,坐在他对面嚼舌根的男人们却各个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的,居然敢妄议朝廷官员。你们是不想活了么?”
说着,八字胡只听得“蹭”地一声,眼角闪过一道白光,接着自己鬓角边的一缕头发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八字胡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地上,战战兢兢地回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官靴。
再往上瞧,一把闪着银光的佩刀正搭在他的肩膀上,只要对方轻轻一挥,落地的就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这颗脑袋了。
“傅大人和周大人只是被下狱,都还没有过堂。他们是不是被冤枉的,案子到底如何,连官家和太后都不知晓。你们这几个老头倒是有意思,一个个说的跟亲眼目睹一样。既然你们那么言之凿凿,想来一定有什么有力的证据。这样,跟我走一趟。有什么话到衙门里说去。”
卓全说着,从腰间解下铁链就要拷住八字胡的双手。
“爷,爷爷,官差爷爷。我们小老百姓哪里能知道什么。不能去,不能去衙门啊。”
八字胡吓得不住磕头。
“不知道就瞎说,那就是妄议国事。随便诋毁姑娘家的清白更是可耻。不给你们这些人些教训,我看你们早晚还要再犯!”
卓全刚才坐在外头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高高举起铁链就要往八字胡的背脊上摔打,被人从头面一下子板住胳膊肘。
“阿全,犯不着和他们这些人置气。”
“来得正好,阿彪,帮我把他们都拷回去。”
“卓捕头,别这样!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阿彪自从成亲了之后,人也变得成熟了。放在过去,可能卓全还没跳起来,他就先哇啦哇啦下场了。
卓全愤愤地放下锁链,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在众人面前摊开。
“见过画上这个人没有?”
八字胡和一众老人哪里看细看,头都没抬就急忙否认。
“没有,我们没有见过这个江洋大盗。”
“是啊,我们平日都不怎么出门。今天难得出来聚聚。天不早了,我要回家吃饭了。”
说着脚底抹油要走。
“看看清楚,这是江洋大盗么!”
阿彪哭笑不得,指着肖像,“这是新晋失踪的卓家二公子卓不凡,国子监的监生。就问你们这几天见过没有?”
众人再细看,只见那画像上的人眉清目秀,眼如点漆,虽然只是画像,却依稀能瞧出几分潇洒俊朗的书生意气,不愧是国子监的学生。
“没有,这更没有了。”
“我们这种下等茶座,来得都是穷人,脚夫。贵公子哪里会到这种地方来?”
“路上呢?”
“也不曾看过。”
阿彪重复问了几次,看他们几人的神情确实不似作伪,这才放他们离开。
店里的其他客人们见了,也忙不迭地逃了出去,唯恐惹怒这两个瘟神。
“好大的官威,刚才那个后生是谁?”
八字胡他们连续过了几座桥,这才敢稍稍停下喘口气,指着茶楼方向问道。
“你不知道,新上任的卓捕头。那个娘们……那个傅捕头卸任之后,就是他接的班。据说再过两天,他不但是州府衙门的捕头,甚至还要做六扇门的总捕头。”
“那么厉害?到底是什么背景?”
八字胡闻言,本来就吓得一身冷汗,现在连魂都要飞出去了。如今临安城内人人自危,走在路上被官差多看一眼都有可能被抓走,他刚才简直就是死里逃生。八字胡决定等回家之后,要给观音菩萨多上支香,谢谢她大慈大悲,让自己躲过一劫。
“他你都不知道?你天天在茶楼里吹什么牛逼。”
友人笑道,接着四下打量,确定这附近没有旁人,压低嗓子说道,“他大哥就是卓不群啊。”
“谁?你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八字胡急得不行。
“我说,他大哥就是卓不群啊。就是那个大义灭亲,上书弹劾自己未来岳父的大理寺司直,卓不群!”
……
“阿全,你太心急了。要不是这样,你今天先回家去,剩下的活我来干吧。”
阿彪把刚才慌乱中打翻的桌椅扶了起来,又吩咐小二上茶。
“家?我哪里还有什么家?”
卓全颓丧地坐下,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神情委顿,眼袋下两团浓浓的乌黑,下巴上旁逸斜出的青色胡茬和差帽下面乱蓬蓬的头发都显示出最近卓全最近过得有多么糟糕。
傅家伯伯被下了大狱,如今和自家大人一起关在皇城司大牢里。师父安然被革职,在家戴罪。他们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孩子的尸骨,连带师父写好的卷宗全部都被大理寺的人抄走。
傅竹衣原本也应该下狱,是太后开了金口,怜惜她不良于行,特许她在家待罪。
卓全此生最为倚重的几个人突然遭逢了这样大的变故,那晚和师父抵足同眠时的不祥预感果然成真。
最可恨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他自己的嫡亲大哥——是卓不群在复查户部的卷宗的时候发现了傅伯伯的“罪状”。刚巧他有个同年同榜在云南担任监税管,就拜托那位同榜暗中调查。
经过整整大半年的时间,搜集了傅竹远欺压百姓,联合土司,意图不轨的罪证。当地的镇守太监也出面作证,说傅竹远自从到了云南之后就作威作福,要吃要拿,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官员头疼不已。
“傅伯伯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为官一向清廉,根本不可能去盘剥百姓!”
卓全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可是你哥哥是那种会随便攀扯别人的家伙么?”
阿彪递上茶杯。
“也不是……”
卓全接过杯子,颓丧地低下头。
这才是让他最想不通的地方,他的大哥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刀口向内对付自家人。
“而且确实从傅家查抄出来不少东西不是么?傅家再有钱,傅大人的俸禄也是有限的。再说银子又不长腿,还能自己跑到傅家的库房里去?”
官兵冲到卓府寻找证据的那天,傅竹衣坐在轮椅上,看着禁军们把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从库房里搬出来。打开箱子,看着里面一打打堆放整齐的银锭,傅竹衣绝望地闭上双眼。
大理寺的人一口咬定,傅竹远贪墨,她女儿傅竹衣一定知晓,说不定还参与其中。至于那位薨逝的娘娘是否知晓……碍于皇家颜面,就不好说了。
“我大哥天天在大理寺办案,根本不着家。他,他连我二哥失踪都不怎么管!他还是我大哥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卓全的心肠本来就比一般人要来的柔软,一想到傅家如今的凄风苦雨,想到自己家里那两个神秘的哥哥,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到底哪里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