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到底是哪里?”
“你到底是谁?”
“放我出去!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就敢抓我,放我出去!”
阴暗的小黑屋里,卓不凡在喊了两声后不住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捂住嘴巴,手腕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到这间屋子里多久了。
那天是年初二,也是大哥给他批准的“假期”的最后一天。过了这天一直到春闱开始前,自己都没有机会踏出家门一步。他迫不及待地约上三五好友去西湖上的画舫游玩。
大家伙各自搂着美人,想象着再过两个月后金榜题名,披红挂彩打马游街之日的快乐,不由得多喝了两杯。
还有人畅想榜下捉婿的事儿,说三年前的那一榜,英俊年少的探花郎就被捉了。谁知道岳丈家里虽然富贵,新娘却是个马脸。如今三年过去,生下两个孩儿,一个比一个脸长,让人不忍猝睹。
“不凡兄,若是有人来捉你,千万要看清楚丈人的长相。若丈人长得英俊,女儿或许标志。若丈人五大三粗,他家小姐恐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别是个母老虎就好了。”
席间有人笑道。
“他又不傻,难道还不会跑么?”
倚靠在卓不凡怀里的花娘用扇子捂着嘴笑。
美人既香又软,卓不凡忍不住掰过她的面孔重重地香了两下。
“按照我们卓兄的人才,做驸马都不为过吧。什么母老虎,真是一派胡言。”
“又胡说了,官家的小女儿今年不过五六岁,还是个小小姑娘呢。”
几人越扯越没边,竟然拿皇家之事开涮。
“你们都不知道?官家有个大女儿,是良妃娘娘生的,算来今年十七八岁,正当妙龄。”
“都没听说过。”
对方摇头。
“听说那位公主生下后不久,太后就大病了一场。凤凰寺的惠景大师说公主八字奇特,未成人之前不宜在宫中居住。不然不是自己夭折,就是连累父母亲人。所以这位公主满月之后就出宫,被养在了一间皇家尼庵中。如今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皇家就要为她招婿了。”
他说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小胖子监生,“是有这么回事吧?”
“唔……”
小胖子余康点点头,兴致不高。
“怎么了?”
“我姐姐……”
余康欲言又止,“嗯,是有这么位公主。听我姐姐说太后正在张罗亲事。”
他姐姐就是原来住在香雪殿偏殿的那位俞才人。
淑妃娘娘过世后,她的宫殿就被空置了,只有偶然六皇子想娘的时候会过来看看。那么一个好大宫殿就这么一日一日地冷清了下去,让人不胜唏嘘。
前几日余才人病了,母亲入宫探望,回来之后一惊一乍,说他姐姐是因为夜里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惊惧生病。姐姐打定主意,等病好了就去求皇后娘娘,说什么都不能在香雪殿住下去了。
香雪殿里闹鬼,是宫里如今人人知道,却不准放在明面上说的秘密。
这话是淑妃娘娘过世的头天夜里,负责在灵堂里烧纸的小丫头宝顺传出来的。宝顺还说那天晚上怪事连连,先是灵堂着火,接着从停灵的房间里传出呼喊声。
那声音凄凉诡异,让人听了汗毛倒竖。
她说在场很多人听到了,是娘娘的声音,娘娘说自己死得冤枉呢。
宝顺就是负责伺候他姐姐的小丫头,因为这番乱嚼舌根被打了一顿。现在他们宫里里死的死,病的病,伤的伤——说不闹鬼,谁信啊?
不过他可不敢把这话放在外头说,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歌停舞毕,已经是黄昏时分,画舫靠岸,各自归家。
卓不凡记得上岸后才走了没几步,脑袋后面被人重重打了一下,接着就晕了过去。
他暗叹那天实在喝得有些过于忘形。不然以他的身手,怎么会那么容易遭人暗算。
“小人,卑鄙的小人。藏头露尾!敢不敢出来说话!”
他说着,拿起身边的一个破瓷碗想要摔,却没舍得下手,悻悻地放了回去。
两天前他因为发火已经摔过一次,结果负责看守他的家伙压根没有给他一个新水碗的意思,依旧那这个破碗给他盛水。
那人大概是嫌弃他吃得多拉得多,故而一天就只给两个馒头两碗水。现在碗被打碎只剩下个底,还是只给两碗,却比原来的一碗都少。卓不凡敢肯定,如果现在这个碗底再被摔碎,那人肯定乐得连水都不给他喝了。
卓不凡颓丧地把后背靠在墙壁上,摸了摸自己快要冒烟的嗓子。
这个屋子里除了一个马桶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椅,地上随意铺了些稻草。墙壁后面伸出两根链子,分别锁住了他的右手和右脚,把他困在不到半丈之地。
墙壁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可是位置太高,受困于铁链的长度,他也跃不上去。
卓不凡也曾经试过在对方送饭送水的时候突袭,但是对方似乎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威胁他说如果敢请勿妄动,就把马桶一并拿走。
这一下切切实实击到了卓不凡的软肋,他生性好洁,甚至有些洁癖。被抓到这里不能洗漱就已经让他难受的百爪挠心,要是马桶也被拿走,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开始卓不凡还能判断出时间,那人每天早晚给他送一个馒头。他根据透气窗的光线判断日期,每天用指甲在墙壁上划一道横线。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透气窗外头被人用一株树挡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身上,投射出可怜的几个光斑。若是阴雨天,这房子俨然变成了一个小黑屋。
不但如此,送馒头的时间也变的乱七八糟。有时候一下子送来两个,有时候他都快饿得半死了也不送一个来。
就这样,卓不凡过得日夜颠倒,渐渐地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卓不凡心想抓他来的人一定是个恶魔,他什么都不用做,小拇指都没有动一根就让他难受得百爪挠心。
他一开始以为对方是为了绑票讹钱,后来又认为是大哥的政敌要利用自己来威胁他。反正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方应该开条件才对,而不是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你们到底要什么,你倒是说啊!”
干涸的喉咙让他的嗓音变得嘶哑难听,卓不凡用后脑袋敲打墙面,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要疯了。
大哥呢,他怎么还不来救自己?
小弟呢,他不是捕快么?找人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之事,何况失踪的是他的兄弟!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突然间,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传来声音,把卓不凡吓了一跳。
这是他被关到这里那么久,头一次有人和他说话。
他看了看门口,又抬头看了看透气窗,没发现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
“提问的人是我,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
这声音不但分辨不出来源,还听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少。飘忽不定,还带着一种金属之感,刺得耳膜生疼。
卓不凡敢肯定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个声音,不然一定第一时间就能回想起来。
“我怎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泄气地低下头。
“今天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什么?不可能!”
卓不凡急得窜了起来,链条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大颂的春闱在二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举行,每日三场。等阅卷完毕后,礼部会在贡院外头贴出一张进士榜,因为榜头竖贴四张黄纸,所以被称为“金榜”。在榜上的就是“金榜题名”,没上榜的自然就是名落孙山。
卓不凡这几天日日算着时间,就是怕错过春闱,耽误了终身大事。谁知道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告诉他考试不但结束了,连结果都出来了,怎么不让他六神无主,天昏地暗。
“怎么不可能?来,我给你念念……”
他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接着听到了一串熟悉的名字。有国子监的同学,有京中闻名的才子,听到最后他有些实在忍不住了,“怎么可能?余康也能上榜?”
余康就是那个小胖子监生,算是他们这群人里文采最差劲的一个。要不是他有个才人姐姐,每次出门都主动请客做冤大头,谁会和他出去玩。
这样的蠢货都能上榜,可见今年阅卷的考官水平有多差。那个榜首根本不及他有才名……如果不是他被困在这个地方,榜首的位置绝对是属于他。
“还有呢?我哥看到我没有去考试没有找我么?”
“你说话啊!”
可能是为了惩罚卓不凡不守规矩擅自发问,又或者欣赏够了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那一天神秘人再也没有出现。
从那之后,卓不凡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听到神秘人的声音。
神秘人每次来的都都会带给他一个消息,但是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新的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时候被花魁娘子的绣球抛中,又比如迎神会上西湖竞渡翻了船。他说的七颠八倒真假难辨。卓不凡要是忍不住反驳,那么他接下来几天都可能不出现。
具体几天,卓不凡也不清楚,因为他早就失去了分辨时间的能力。
这个小小的屋子不冷不热,风打不进雨吹不着,听不到外头任何声音。如果不是透气窗的那一丝可怜的光线,如果不是神秘人时不时地出现,卓不凡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一个被全世界都遗忘的角落。
他摸了摸身上根根凸起的肋骨和早就分不清颜色的皮肤,哪怕临安街头最落魄的乞丐见到了他说不定也要甘拜下风。现在的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甚至已经长出了跳蚤臭虫,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贵公子的模样。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闭上深深凹陷下去的双眼。
分不清时间就意味着整天都在昏睡之中,卓不凡清醒了没多久就感到昏昏欲睡。
可能是对自由的渴望过于迫切,差不多每回做梦都能梦见自己泛舟西湖,或者与亲朋好友登高望远。梦里有碧波荡漾,有绿树成荫,有接天荷叶,有柳浪闻莺。更有红泥火炉,檀板琵琶,佳人巧笑,绿衫红裙。
只是这一次,梦里出现了不一样的地点。
他梦见一片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