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朔风野大,临安城外黄土大道上,道路两旁成排的杨柳树在风中瑟瑟发抖,长长的枝条上只有几点可怜巴巴的绿意。
面颊上刺了一个大大的“囚”字,脖颈间带着木枷,脚下的镣铐声声作响。傅竹远蹒跚着走到正等候在路边的安然面前。
“老爷,你要保重啊。这是给您准备的包袱,准备了些衣服和盘缠。”
刘管家抹着眼泪,递上两个粗布包袱。
“衣服都是新的,我媳妇赶了几个通宵缝的。这包是点心,给您带着路上吃。”
刘管家看着傅老爷瘦到几乎脱相的憔悴面容,原本只是略微花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部灰白,不禁悲从中来。
傅竹远接过包袱,看了看安然身后。除了管家和廖大夫,再也没有旁人了。
记得一年多以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启程赴云南担任右佥都御史。来送别的亲朋好友足足有二三十人。好友刘太尉和吴员外特意命人在路边打了一个凉棚,设下送别宴。大家伙儿又是喝酒,又是赋诗,还请了秦淮河的歌姬前来助兴,足足热闹了一整天,眼看日暮西斜才终于上马。
他记得吴员外还拍着胸脯说,他要出资刻版,请有名的书法家题字,把当日他们所做的诗词集结成册出版。如今书册尚未付梓,吴员外因为与他交好的缘故,被连累罚没家产,穷困潦倒只能回嘉兴老家去了。
周大人和刘太尉也都被罢了官,告老还乡。
想到当日高朋满座的繁华,再看看眼前的凄凉景色,傅竹远长叹一声。
“难为你们还想着我,你家娘子呢?”
负责押送的两个官差很有眼力见地走到不远处的路旁蹲下,他们都是安然的老部下,了解自家上司和傅竹远的交情,答应路上会好好照顾他。
“娘子她……她去送小姐了。”
刘管家一脸为难地答道。
“老爷,我真害怕小姐会做傻事……”
傅竹衣从小脾气就比寻常孩子来得高傲些。真不敢想象进了教坊司后,二小姐将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命运。
老刘有些话不好直接跟傅竹远说,怕他临走路上操心。其实这些天他和他家娘子两人轮流日夜陪伴着傅竹衣,唯恐她趁人不备自杀。
“放心吧,我的两个女儿我最了解不过。冰洁也好,竹衣也好,她们绝不是那种被道德文章困住的迂腐之人。”
说到这里,傅竹远闭上眼睛,摇了摇僵硬的脖颈,“我虽然是做父亲的,在她们面前也要自残形愧。当年若不是我坚持,冰洁她又何至于……哎,冤孽啊,冤孽!不然我们傅家绝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安然见状,急忙上前安慰。
“姐夫你就放心去吧,你小舅子我虽然现在无官一身轻,但是在京里还是能稍微卖的出一些面子的。不会让人有机会欺负我外甥女。”
安然顿了顿,“再说了,还有卓全那小子呢。”
“卓家的人……”
傅竹远表情颇为复杂地笑了笑,转过身冲站在安然身边的廖大夫拱了拱手。
“老廖,那件事情就要拜托你了。”
“大人放心,我已经修书给了袁将军,应该很快就能查明真相。”
廖大夫回礼。
“走吧,日头不早了,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呢。”
安然示意两个差役上前,给他们一人一个银锭。两人先是推辞一番,最终高高兴兴地收下。
“大人放心,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属下就帮老大人把这枷锁脚铐都卸下,一路上会好好照顾老大人的。”
“走吧,别送了。”
傅竹远冲他们挥了挥手,众人依依惜别。
这伤感的一幕都被不远处站在林子里的卓家兄弟二人看在眼里。
卓不群看着这位曾经的岳父,突然明白了傅竹衣像谁。
“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注:宋徐庭筠《咏竹》)
他喃喃自语。
“大哥,这次真的便宜了姓傅的了,本来他是必死无疑的……”
卓不凡一脸愤恨。
按照他们本来的计划,借着扳倒傅竹远的机会,把大半大颂官员都拖入局中,然后借机在后宫生事,好搅乱大颂的根基。
谁知道布置了多年,最后竟然只得到这样的结果,与他的预想实在相差太多。
“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你!”
卓不群回头,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卓不凡,满脸阴鸷。
一对深沉的眸子里交杂着太多难以言表的感情,愤懑、不甘、埋怨和藏不住的仿佛烈火似的欲望。
为了这次行动,他不惜牺牲自己今生唯一所爱的女人。谁料付出了那么多,不但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自己的名声都给搞臭了。
卓不群因为“大义灭亲”的缘故升了官,按照官场习俗他给同僚们送了帖子,请他们到太白楼赴升官宴,然而宴会当日竟然没有一人到场。卓不群一人面对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干坐到月上中宵,成为当日临安城最大的笑柄。
次日一早卓不群新官上任,在走廊上听到新同僚们的调笑。他们笑说要离新来的司正大人远一些,免得哪天也被他一纸状子给告了。还有人说早就看不惯他眼高于顶的模样,一副狷介的模样,还当自己是什么大颂清流。过去他们不过是看在傅大人的面子上,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一点薄面,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现在想想,真是为傅家不值。
卓不群这个官,升得半点没有滋味。
不但如此,他二弟卓不凡再次名落孙山。
卓不群看了卓不凡默写的卷子,文章比起上回大有进步,即便没有入围一甲,二甲也是绰绰有余。没有被录取的唯一可能就是主考官直接否决了他的名次。
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教出来的弟弟,自然是另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卓不群可以出卖未来丈人,卓不凡不为什么不可以出卖座师?
他们兄弟押上所有的一场豪赌,最后竟然只赢了这三瓜两枣,叫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一想到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多年筹谋一朝落空,卓不群就恨得不行。
“大哥,我说过,真的不关我的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卓不凡百口莫辩。
那天他好不容易回到卓家,正预备向大哥讲述这段时间的经历和满肚子的委屈,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开口,卓不群冷着脸把一沓子票单扔在地上。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干什么了?”
卓不凡一张张捡起来,越看越疑惑不解。
都是些酒楼、瓦子、茶社、甚至青楼和画舫的账单,足足有十来张。
“哪儿来的?”
“你说呢?除了你,我们家三兄弟还有谁会去这种地方?”
卓不群冷笑。
“不可能。我什么时候花那么多钱?一定是骗子!”
“你看看清楚,上面签的是谁的字,画的是谁的押,按的是谁的指印,再说是不是骗局。”
卓不群咬牙切齿。
卓不凡低头细看,眼睛越瞪越大,只感觉天地倒转。双手撑住桌台,两鬓汗如雨下。
“不可能,不可能的……”
每张账单上面都写了他的名字,还是这半个月里花出去的。
他在小黑屋里被人折磨得生不如死,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花天酒地。
“大哥,是伪造的!”
“我也希望这是伪造的,但是这上面分明是你的字迹。若是签字还有作伪,指印又如何解释?”
天下没有两枚相同的指印。除非把卓不凡的手指剁了,不然只可能是他自己按的。
就是这些账单从几天前像是雪花一样飞进了卓家大门。有时候一天一张,有时候一天几张,无不昭示着卓不凡在这段失踪的日子里去了哪里。全家人都为他操碎了心,怕他遭遇不测,他竟然不顾春闱在即,包了一部画船与花娘们在西湖上厮混了大半月。
“大哥,没有。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不见天日的日子。我被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那个神秘人他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想尽各种办法折磨我。我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家,还要被这么冤枉……大哥,我冤枉啊。”
卓不凡拍着胸口大呼。
“折磨你?你是少了胳膊还是缺了腿儿?是被人打了,割了舌头,还是下了药?”
卓不群指着一身簇新,插了根碧玉簪,头上还飘着桂花油香味的卓不凡,“今天一早,有人亲眼看到你从画舫下来,撑船的老头这些日子天天去西湖边几个酒楼定菜,说有个豪客一掷千金,包了三五个姑娘在船上逍遥,好多人都看到听到了。”
他说着,一把拉起卓不凡的衣领。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只要是清白人家出身,哥哥都会想办法帮你去提亲。你倒好,三天两头往妓院里扎堆,跟谁学的‘五陵年少争缠头’。汉人好东西你没学会,下三路的东西你一学一个准。”
“哥,这次真不是……”
“上次那个怀了你孩子的女人,我们花了多大力气才打发掉。为了她还差点暴露了行踪。这才过去几天?你又得意忘形了!”
“可是大哥,我真的是被人抓走的。你要判我的刑,也总该听我解释两句吧!”
卓不凡双眼通红,双手发抖。
“好,你说……我听着。”
卓不群看他神色确实不似作伪,于是转身坐下。
“那天画舫靠岸,我下了船,因为多喝了两杯,脚底有些打飘……”
卓不凡平日里伶牙俐齿,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可眼下却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是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却被他说的颠三倒四。到最后,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这些天到底遭遇了什么。
“真的,那个神秘人,还有小黑屋……我说得句句都是事实。”
“我信不信不重要,你觉得你说的这一切,主上会相信么?时间、地点、人物,没有一个交代得清楚。哪怕我想为你开脱,我做得到么?”
卓不群说罢,警惕地往外头院子里瞥了一眼。
仆人老于拿着根大扫把正在扫地。
他们兄弟几个名义上是老于老沈的主人,实际上卓不群早就看出,这两个老仆人奉命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卓不凡闻言,颓丧地低下头。
“你已经在女人身上栽过两次,后果一次比一次严重,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三次。”
卓不群起身。
“大哥,什么意思?”
卓不凡保住他的双腿,“计划没有成功么?”
“对方绑架你威胁我,自然是为了救傅竹远的命……他这回没死成。”
“大哥,你糊涂啊!我的命哪里有主上的计划重要……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让那个神秘人把我折磨死。”
“闭嘴!”
卓不群重重地踹了他胸口一脚,“任务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但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弟弟。不过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你再犯糊涂,哪怕被人千刀万剐,我都不会再救你。”
卓不凡一脸忧愤。
事后他亲自去西湖边寻找那个船夫和小黑屋的所在,可人也好,屋子也罢,什么找不到,全部宛如镜花水月般地消失了。
……
“大哥,到底是谁在算计我们?会不会是傅家人?”
卓不凡想不通。
“你觉得呢?”
傅冰洁死了,傅竹衣瘸了,傅侍郎一直在坐牢,能掀出什么风浪?
“不是还有我们那个吃里扒外的弟弟卓全么?”
“我派人监视过他。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几天他一直在街上找你,要不然就在衙门。期间去过一次傅家,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想来傅家的人也很不待见他。”
“再说了,他也干不出来那些装神弄鬼的事情。”
对于自己从小养大的三弟,卓不群还是很了解的。
卓不凡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傅竹远佝偻着后背,突然恶从胆变生,“大哥,要不我们在路上派人把他做了?”
“让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傅竹远的性命。他死了,对我们的任务没有任何的帮助。”
卓不群斜睨着他,“不让再让我看到你自作主张。”
“那……大哥要不要去教坊司那边看看?”
卓不凡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傅竹衣她今天……”
“没必要。”
卓不群缓缓地转过身。
见大哥终于放下了那个女人,卓不凡松了口气。
他哪里晓得,卓不群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