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与临安百姓来说,州府衙门已经让他们觉得威严森森,门口的那张鸣冤鼓,老爷桌上的惊堂木,水火棍落在地上的敲击声无不让人胆战心惊。
更不要说大理寺了,光听到这三个字,就让人觉得寒从地起,鼻尖仿佛闻到了丝丝血腥味。更有传说大理寺的监狱里半夜时常听到啸叫声,不知道是人还是鬼发出的。
然而实际上三月的大理寺内暖意融融,花香阵阵,换了春衫的官员们脚步轻快地跨过一个又一个门槛,讨论的也不是什么重大案情,而是近日里迎神赛会,健儿弄潮,佳人赴宴的各种趣闻。
原来他们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前段时间被人弹劾,目前正在家中待罪。听说和一桩多个孩童的毁尸案有关,也不知道谁查出来当年负责乱葬岗义庄的管事是裴大人的一个什么远房亲戚,时隔那么多年把他牵连了进去。
“听说还是匿名弹劾的。”
几人在紫薇树下小声议论。
“我本来还担心傅大人的案子会牵连到裴大人身上,毕竟他们是同榜进士,平日里也互有应和酬唱。谁知道躲得过初一没躲过十五,裴大人会在阴沟里翻船。”
一个小胡子官员挤了挤眉毛,“不然以裴大人的脾气,等陛下消了气后,肯定会想方设法寻找证据,为傅大人翻案的。这下好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哎哎,你们说是谁告发的?”
另一个人眉飞色舞地问。
“谁现在最得意,那就是谁呗。”
“那我晓得了。”
一个年轻官员“啪”地拍了下手,“卓不群,卓司正啊。人家现在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临安花了。”
“错了错了,当年那案子发生的时候,卓司正才多大?年纪对不上。根据我这么多年来断案的经验,肯定是个跟裴大人、傅大人年岁相仿的老官员。眼看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板里,升迁无望,就想着把上面的人拉下马……你拉我干什么?”
小胡子正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的同僚一个劲儿地扯他的衣袖。他正觉得不耐,迎面看到卓不群迈着方步从花园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往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咳咳……”
小胡子尴尬地干咳两声,快速转移话题。其他的官员们也跟着扭过头,对卓不群视而不见。
这滑稽的一幕自然也落在了卓不群的眼睛里,他冷冷地笑了笑,大步穿过走廊。
看着他走远了,众人这才转过脑袋继续说话。
“这个姓卓的真是不懂事,我的官阶好歹比他的高,资历也比他的久,居然不主动上前打招呼。”
“哎哎,胡老弟,我在这里都没发话呢,哪里轮得到你。他不来行礼也是好事,就怕他今天冲你行礼,明天你就下狱。”
“就是,这种人阴暗的很,我们可不能走裴大人的老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弄死了。”
“别说这种扫兴的事情,你们听说了么?傅大人的二女儿,就以前那个州府衙门的女捕头,马上就要在美景阁待客了!”
“什么?傅竹衣接客了?”
这个消息一出,众人哪里还管得什么十多年前的狗屁案子,齐齐来了精神。
“人家现在叫做‘时影’姑娘。昨天我在美景阁里和我的老相好茜茜喝酒的时候听说,今天晚上时影将会登台献艺,为将来接客做准备,攒身价呢。”
“当年她绷着张俏脸,挎着把大刀巡街的时候,那神气活现的模样让人看得心痒难耐。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有机会一近芳泽就好了,没想到现在愿望成真了!”
小胡子猥琐地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那时候人家可是卓不群的未婚妻!再说了,周妈妈现在把她当做摇钱树,要把她培养成美景阁的新一任花魁。就你那点俸禄,还想去亲近花魁娘子?白日做梦吧。”
“此一时彼一时么,现在卓不群都已经把她休了,我看看想想怎么了?等她做了花魁,我当然见不着,这不趁现在先去看个热闹?”
“走,走,下了值就去,一块去!”
几人嘻嘻哈哈地结伴去了,没注意到紫藤树后的蔷薇花架下,满地被摇落的花瓣被人重重地撵成了花泥。
——
美景阁内,钗光鬓影灯前滉漾。屏风内外笑声阵阵,轻歌曼舞,觥筹交错。
席间的客人们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搂着美人柔软的腰肢。眼睛却不住地往舞台上打量。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大家都是来看时影姑娘的。
酒过三巡,站在二楼的周妈妈拍了两下手掌,众人精神一振。三五个龟奴鱼贯而出,把原本已经黯淡下来的蜡烛都剪过一遍。与此同时,几个婢女也为客人添上新酒。
今晚的重头戏即将开场,时影姑娘要来了。
“哎,你说时影会表演什么?之前没听说傅二小姐有什么了不得的才艺啊。”
“听说淑妃娘娘擅长古琴,当年就是凭着一曲《高山流水》让多才多艺的官家醉心于她,从此盛宠不断。这二小姐从小没了娘,是淑妃娘娘一手带大的,说不定也弹得一手好琴呢?”
大理寺的几个同僚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言之有理……不过……胡老弟他人呢?不是他喊的最大声,要来美景阁的么,我怎么没见着他?”
说着,四下打量起来。
“哎,你不知道?他临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门牙都断了。”
“这么倒霉?不会是冲撞到什么了吧?”
几人还想再说,只听得后台传来一阵嘈嘈切切的琵琶声。犹如裂帛,宛如春雷,众人汗毛同时为之竖起。
“没想到时影姑娘是琵琶高手!”
“好琵琶!”
众人翘首以盼,本以为时影会抱着琵琶出现,没想到走到台上的却是四个年轻的丫头,略施粉黛,一身劲装。一手插在腰间,一手高举这把明晃晃的大刀,绕场一周后各自站定舞台一角,怒目圆睁,齐齐大吼:“有请主帅!”
又把人吓了一跳。
“啊呀!这是要击鼓么?”
五个身穿纸扎甲胄的龟奴推了五张大鼓到台前,四个丫头面前一人一张,中间那张最大的,毫无疑问是留给主角时影的。
果不其然,在四位女将的呼喝声中,头扎红巾,红色罗裙上罩着金色比甲,穿着文武袖的时影登场了。
只见她柳眉高挑做怒发冲冠状,红唇一点抿得紧煞煞。走到台上,也不行礼,也不问安,直接拿起两把鼓锤,“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一通鼓起,烽火连天镝声起,寒水拍岸落残阳;
“咚咚咚”二通鼓起,夫人腕底起风雷,桴鼓声中敌胆催;
“咚咚咚”三通鼓起,四月狂飙从天降,泪流身陨浩气存!
“是梁红玉,是梁将军击鼓抗金啊!”
有人激动地喊了起来。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更有人激动地落下泪来。
因檀渊之盟,大颂年年往北朝贡献岁币。南渡之后,金人的索取更是变本加厉,朝里有人直言,金军南下是早晚之事。
他们身为男儿,面对国土沦丧无能为力,而皇帝也好,官员也好,似乎早就忘记了北边的国土,忘记了岳爷爷北伐的志向,整日里沉溺在江南的香风之中,把骨头都泡酥了。
没想到时影姑娘一介女流,还是烟花之中的女子,却装束成了梁红玉将军的模样,为众人击鼓。
这鼓声叫人心头一震,更是愧煞座中男儿。
鼓声渐停,众人本以为时影的表演就此结束,预备打赏叫好,却看到她从腰间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刷刷刷”舞了个剑花。接着右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宛如蛟龙出海,又如仙女临凡,把大家伙看得目瞪口呆。
傅竹衣从小惯习“安家十三刀”,虽然此时换成用剑,威力大减,不过在这些门外汉眼里看来,更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只见剑光闪闪,光曜九日,令青山低头、教风云变色。
时影满场飞舞,众人的目光也跟着她乱飞,看她或抽,或带,或提,或截,让人目眩神迷。最后她左手并作截指,右手做了一个收势,衣袂飘飘,香汗淋淋。真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注:《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唐杜甫)
一套刀法使下来,时影面色微红,娇喘细细。配着这一身红衣红巾,犹如一团烈火,让人看得血脉喷张。
“好!”
排山倒海的叫好声在这一刻爆发,男人们疯了似得往台上投掷各种珠宝、戒指,镯子,大喊着时影姑娘的名字。
这一幕落在周妈妈眼里,真是喜不自胜。本来她还担心,哪里有姑娘初次登台就表演击鼓舞剑的,怕不要把贵客们都吓走。没想到真的如同时影所说,全临安的花娘里,有人擅长乐器,有人精通吟唱,可从没听说哪个姑娘能舞剑的。只要今晚一炮打响,日后一定客似云来,而且没人能模仿。
“时影姑娘,时影姑娘别走啊。周妈妈,周妈妈快下来!”
表演完毕,时影也不多待,带着四个丫头进去了。有几个猴急的客人迫不及待地朝周妈妈挥手,表示要尽快给时影梳笼。
“不急不急。”
周妈妈捂着嘴缓步下楼。
她本来把这位傅家二小姐当做烫手山芋,想着寻个由头或是发卖或是弄死。没想到她不但善解人意,而且技惊四座,脑子又活络,简直是一棵天生的摇钱树。
她决定多留她几个月,为她攒足了名气后,再待价而沽,卖一个惊天动地的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