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宜嫁娶,开光。忌求医治病、入土安葬。
岁煞:北方。冲兔。
这个日子算不得上佳,但是已经是往前数往后数三个月里最适合成亲的日子了。钦天监为了慎重起见,又把公主与卓不群两人的八字核了一遍。最后再送往凤凰寺,请惠景大师再算了一通,确定四角俱全、和和美美,这才呈到了皇帝、皇后和太后面前。
“会不会有些过于匆忙了?我听说良妃这几天身子不太爽快。”
太后皱着眉头。
这位良妃娘娘自打生下了不吉祥的女儿,从此以后就被皇帝冷落了。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可怜良妃一个妃子,吃穿用度还不如普通的宫人。总算到女儿到了婚配的年纪,眼看就要熬出头。可她大约是这些年吃苦吃得太多,前几天好不容易母女见面,接着就开始缠绵病榻。宫里的御医看过,都说良妃油尽灯枯,最多只能活不到三个月。
如今良妃唯一的心愿就是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她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就是因为良妃妹妹身体不好,这才要快点办婚礼给她冲冲喜。说不定她闯过了这一关,从此之后一路顺遂,或者还能有看到外孙的一天呢?”
皇后娘娘忙上前安慰。
“我记得你和良妃同年入太子东宫……你们的交情还是那么好。”
太后淡淡地瞥了皇后一眼。
皇后淡定地笑了笑,转身对皇帝说,“臣妾已经叫人布置好了公主府,所有属兔的宫人当天一律不准出现,陛下放心,这次一定能顺顺利利把公主嫁出去。”
“那之前还需要给公主拟定封号吧?汤沐邑多少也要决定下来。另外既然要冲喜,是不是应该给良妃提提份位?这是本朝第一位出嫁公主的母亲,要显得稍微隆重一些。”
“那就着内府的人快点拟定封号和册封的仪式,就在本月之内办好。”
听着婆婆和丈夫商议着良妃母女的未来,皇后表面恭敬地低着头不答话,藏在宽大袖管里的丝巾却被她绞得稀烂。
从太后宫中出来,皇帝兀自去了勤政殿,皇后胸口郁结难消,带着两个贴身的宫女来到观锦楼散心。
此时已经是初夏时节,观锦楼旁草木成荫,除了嫣红灿烂的月季,洁白的六月雪,江南特有的栀子、茉莉花也竞相开放。发出阵阵幽香的花瓣落在池水中,引得无数鱼儿争相张嘴去啄那花瓣。
“一群蠢货……”
皇后看着被宫人们喂养的近乎痴肥的锦鲤,涂着丹蔻的手指捏碎了一整朵粉色的玫瑰花,重重扔在地上。
“娘娘,人抓到了。”
她宫里的管事太监踩着小碎步走到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人呢?”
皇后眯起眼睛。
“正准备带往仁明殿呢。”
仁明殿是皇后的寝宫。
“糊涂!带去那里做什么。”
皇后指向观锦楼,“带到这儿来,本宫亲自审问。记住!不要被人发现了。”
“是。”
太监自知差点闯了大祸,忙不迭地去亡羊补牢了。
“娘娘不要动气,以免伤了身子。”
贴身大宫女阿兹走上前来。
“哼,我本以为淑妃是个可用之才。谁知道她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真是个废物……”
水面上映出皇后嘲讽的表情。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可惜连续经历丧子之痛后,不但身体被拖垮,容颜也一点点憔悴了下去。
皇后自知皇帝对自己无甚感情,不过是看在少年夫妻的情分上还保留些许尊重。因此这些年很少在后宫走动,几乎没有存在感。
旁人提到皇后也只会说,皇后仁慈,日日打坐念经,为大颂祈福。
谁也不晓得,这位常年在内殿里吃斋念佛,多年不问世事的皇后在背对众人的时候竟然露出这样的面孔。
皇后虽然口念佛陀,却深信养怡之福,可得永年。自己一定会熬死可恶的婆婆,熬干不知节制的皇帝,登上太后的宝座。
在此之前,傅冰洁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她做一日的宠妃,自己就能韬光养晦一日。
“若不是我的大皇子和二皇子死得早,哪里轮得到六皇子被议储。我本来想着,等六皇子坐稳了储君之位,再想办法除去傅冰洁这个生母。到时候皇帝驾崩,皇子年幼,只能仰赖我这个嫡母太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娘娘,傅氏死了也好,免得咱们亲自动手。”
阿兹安慰道。
“傅氏虽然年轻,却很稳重,知道要尊重本宫。本宫最恨的还是良妃那个贱人!”
提起良妃,皇后本来已经不甚美丽的脸更是扭曲起来。
想当年遴选太子妃的时候,当时的太子比起自己,更加偏爱良妃那个女人。因为她比自己更加美丽,又在书画上颇为精通,很得太子的喜欢。要不是自己娘家势力强大,太子必须仰仗岳家,她这太子妃,乃至后来皇后的名头说不定就要拱手让人。
后来她成为皇后,那个女人被封了妃,皇帝依然宠幸她,经常冷落自己。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赶在自己之前怀上了龙裔!
虽然最后生下的只是个女儿,让皇后松了口气,不过皇后也趁机略施手腕,把她从此打入冷宫。
“本以为那个贱人永世不得翻身,没想到竟然还有封贵妃的一天。”
皇后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娘娘,那贱人是秋后的蚂蚱,本就蹦跶不了几天的。”
阿兹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决不能让别的贱人上位,要防微杜渐才是。”
皇后抬起右手,用袖管盖住因为嫉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
“娘娘,就是他们两个。”
观锦楼三楼,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被带到皇后面前跪下。
如果六皇子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两个丫头不是别人,正是冬日里在此和皇帝三人一块颠鸾倒凤的那两个“姐姐”。只是比起当日来,她俩都丰腴了不少,身着丝绸彩衣,云鬓高高地梳起,完全没有了当初浣衣局贱婢的模样,添了一身贵气。
“娘娘……”
两个女子看着面若冰霜的皇后,心中忐忑,年纪稍微大一些的郑美人讨好地抬起头,娇娇怯怯地问道,“不知道娘娘唤我们来,有什么事儿?”
“该打。”
不待皇后开口,阿兹上前一步,分别给了她们两人一个耳光。
“娘娘不叫你们开口,谁准备你们说话。真是下贱婢子出身,不懂半点规矩。”
两个美人被打得晕头转向。阿兹朝旁边的小太监望了一眼,对方立即心领神会,抬起腿就往郑美人的小腹上踹去。
说时迟那时快,郑美人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勇气,竟然一个驴打滚避开了小太监的攻势。另一个美人见状连滚带爬地要往楼下跑,眼见太监挡在前头,竟抄起茶几上放着的花盏朝他身上扔去。
一时间现场乱成一团,“乒乒乓乓”声响伴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叫皇后又惊又怕。
“反了!这是要造反啊!”
皇后没想到后宫里的年轻姑娘居然剽悍至此,气得不停地拍桌子。
“快,把她们绑起来,捂住她们的嘴!”
阿兹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正在巡逻的侍卫,连忙转头吩咐道。
太监宫女们齐齐上手,总算制服住了这两个剽悍的女人,塞了两个布团在她们的嘴里。就这样,两人还兀自挣扎不已,口中发出“呜呜”之声。
“娘娘,这两个贱人好生厉害。不似我中原女子,倒像是金国女人似得。”
阿兹卷起袖子,向皇后展示自己的胳膊。胳膊上一阵青黑,被人用指甲狠狠地拉出两道血痕,真是触目惊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两个美人惊恐地低下头。
“把人带上来。”
阿兹挥挥手,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走了进来。
“这是伺候你们两个的丫头,都认得吧?”
阿兹冷冷地道,“把你们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两个小丫头互相看了一眼,先是给皇后磕了头,接着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了起来。
“奴婢发现郑美人最近不对劲,时常吃着饭就开始打瞌睡。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也不碰了,天天要奴婢准备一些过去从不吃的东西。”
“王美人也是如此,还时不时地呕吐。奴婢说要请御医来诊脉,美人却不准。若是我说多了,还要打奴婢哩。”
两个美人今日才晓得,原来日日伺候自己的小宫女竟然是皇后派人埋在她们身边的细作。
“这事情已经发生多久了?”
“回娘娘,已经有两三个月了。”
“很好,下去领赏吧。”
听见还有赏,两个女孩欢天喜地地谢了恩。
“怀有龙裔是好事儿啊,怎么藏着掖着呢。”
皇后摸了摸鬓角上的点翠步摇,笑得和蔼,“宫里多少年没有听见新生儿的啼哭声了,何况一来就是两个。为什么不早点让人告知本宫呢?快,给她们松绑,不要伤着肚里的孩子了。”
两人没想到皇后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懵懵懂懂地被人搀扶起来,又被赐了座。
“皇后娘娘……”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官家老来得子,真是天大的喜事。加上公主出嫁,喜上加喜。来,快给两位美人看茶压惊。”
接过宫人端上的香茶,两人依然惊魂未定。皇后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始絮絮叨叨当年自己怀两个皇子时候的情景。两人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喝了大半杯茶。
“唔……我的肚子……”
茶盏落地,跟着郑美人捂着肚子慢慢往地上倒去。王美人先是惊讶地看着她,接着自己也倒了下去。
不一会儿两人的眼角,嘴角和耳朵里都流出黑紫色的血,死不瞑目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藻井。不知道她们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是否想起也是在这个地方,她们两个赤裸着雪白的身子仿佛两条灵蛇似地在天子的身上盘旋摇晃……
“把尸体处理了。官家要是问起来,就说一个和侍卫私通,已经逃出宫外了。另一个得了急症身亡。”
皇后说着在阿兹的搀扶下缓缓地站了起来,“今天的事情,要是传扬出去……”
“奴才不敢!”
所有的宫人齐声说道。
“对了,那两个丫头……”
“娘娘放心,已经处理好了。”
“阿兹你办事,我总是放心的。”
回到仁明殿,卸下满头花钿、珠翠的皇后在洗完脸后露出一脸疲惫。
“这么下去总不是个事儿。宫里永远都有年轻姑娘迫不及待想要上位。怎么打杀都管不过来。本宫年纪大了,不能事事都冲在前头亲自处理。”
要是能再有一个像淑妃一样宠冠后宫的妃子就好了。关键是年轻的妃子总会生育,她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皇后已经老了,等不及再扶持别的皇子了,六皇子是她唯一的指望。
“娘娘,奴婢心中有一个人选。这个人进宫之后,官家眼里一定再看不到其他女人。最关键是,这个人比娘娘还希望六皇子能早日登上皇位。”
阿兹小心翼翼地揉着皇后的肩膀,两只眼睛发出异样的神采。
“你是说……”
皇后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