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的临安城里喜气洋洋,除了皇帝要嫁女,美景阁的时影姑娘即将出阁,还有就是在边疆驻扎了多年的袁大将军终于回京了。
“说起袁大将军,真是老当益壮,那日他与我正好四目相对。只见将军眉头微蹙,一双凤眼目光如炬射在我身上……”
茶馆里,说书先生手持一把纸扇正说得唾沫横飞,下面几个茶客忍不住又开始起哄。
“等等,等等,墨先生,你怎么又开始胡编乱造了?”
“就是,袁大将军是什么人,你能遇到他?你两个还四目相对?是你眼睛瞎了,还是我耳朵不行?”
“上回吹傅姑娘的牛,这回吹袁将军的牛。你干脆改名叫做‘吹牛先生’吧。”
周围人听了都开始起哄叫好。
“怎么每回都是你们几个,每次都说我瞎吹?傅姑娘的事儿我说错了么?傅姑娘改明儿就要出阁了,全临安的人都知道,怎地还说我吹牛。”
墨先生气得不住胡子瞪眼。
“那袁将军呢?你亲眼看到了?”
“那日袁将军带着他的袁家军回京,小老儿我被看热闹的人从炊饼铺一路挤到马队前,脚都没沾过地。将军进城,所有人跪地磕头,我也跟着一块叩头。大约是我叩头的时候嗑得好看,嘴里喊得又响,袁将军坐在马上低头朝老朽望了一眼。刚巧老头心灵福至正抬起脑袋,于是正好四目相交。”
“啪”地一声,说书先生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我哪里说错了!”
“我想也是,袁大将军天神似得人物,和你能有什么交情。当年袁大将军大破金兀术……”
“大破金兀术的是岳王爷。”
旁人提醒。
“枪挑小梁王……”
“还是岳王爷。”
“咳……总之没有袁爷爷驻守北关,守住金国的一次次骚扰袭击,哪有我们大颂百姓如今安居乐业的日子。前年还夺回了一座城池,可是大大涨了我们大颂的威风。”
“可惜夺回城池也没用,官家怕引起两国进一步交恶,转身又赏给金国大王了。”
说道这里众人忍不住叹息,有人拿起筷子敲着碗,边敲边唱,“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袁爷爷再神勇,今年也年过六旬。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他这次回京,就是解甲归田了。到时候他老人家挂印离去,也不知道是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袁爷爷没有儿子么?”
“你不知道?三位袁公子早就战死沙场,可怜袁将军一次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道动情处,这人忍不住用袖管擦了擦眼泪。
“难道袁家军里就没有培养出一个可以继承将军衣钵的人?”
“嘘……官家本来就忌惮袁家军坐大,成为一方诸侯。你都不知道,据说北疆那边的百姓,只知道有袁将军,不知道有官家呢。”
说着,这人又把嗓子往下压了压,“别的不提,谁不知道傅大人和袁将军交好。你看这次傅大人被流放,京城里那么多官员跟着落马,很多人和傅大人八竿子打不着边也遭了殃,只有袁将军安然无恙——这是为什么?”
“为何?”
“当然是因为官家压根不敢动袁将军呗。袁将军要是一怒之下投靠金国……或者干脆自立为王,你看我们大颂满朝文武,有一个能和他对抗的么?”
“啊……”
众人恍然大悟。
“难道官家这次要效仿太祖爷爷‘杯酒释兵权’么?”
“都说了是袁将军自己提出要卸甲了。不止是袁将军卸甲,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袁家军了。老将军的部将们应该会被拆开打散了分到别的队伍里去,反正不可能再让他一家独大。”
不止袁将军,镇守西南、东南的将领皆是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比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金人,皇帝更担心自己的部将造饭。
“那如果金人再南下,我朝还有足够勇猛的兵将可以与之抗衡么?”
坐下有人发问。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就连说书先生老墨都放下折扇,忍不住捏了捏他本来就为数不多,越掐越稀少的胡子。
————
“您走了,北关怎么办?”
美景阁内,傅竹衣与袁旌将军相对而坐。
谁也不知道,袁将军回京后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入宫参拜皇帝和太后,而是微服私访来到章台街,与这位昔日好友之女,如今艳名远扬的时影姑娘见面。
“边疆如何,官家自有决断。”
袁旌端起酒杯,摇了摇头。
他自幼习武,一辈子戎马生涯,虽然现在年事已高却也腰板挺直,气势逼人。若是从后面看,还以为不过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因此他染黑胡子,略作打扮来到这章台街,竟无人发现其真实身份。
“我倒是想马革裹尸,可惜官家不给我这样的机会。从正月到现在,一连六封密旨催我回京,我要是再不回来……哎。”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傅竹衣也心知肚明,恐怕自家父亲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我都不记得上次回京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应该是住在傅府,那时候你娘已经没有了。对了,是为了冰洁的婚事……”
“袁伯伯……”
“外人只知道我死了三个儿子,却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义子,死在了十年前的大火中。如果他还活着,和你姐姐成了亲,现在说不定已经有一堆孩子围着我喊我爷爷了。”
说到这里,袁将军一双老鹰似眼睛里也泛起了泪花。
“我命里福薄,犯下太多杀孽。没有亲儿子给我送终,义子也二十出头就早早夭亡。你姐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孩子了,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向你爹提亲。没想到不止那个孩子,竟然连她也走在我前头……”
傅竹衣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坠下泪来。
“大侄女,伯伯不会眼看你沦落风尘的。”
袁将军四下看了一圈,他习惯了军队里的生活,最见不得临安城里的莺歌燕舞,觉得皇帝就是被南方这些软绵绵、香喷喷、嗲兮兮的习俗给磨光了血性,带坏了脾气,把太祖太宗打下的花花江山抛之脑后,整日里只晓得醉生梦死,不想恢复汉家河山。
看着屋子里瑰丽的布置,听着楼下传来的吴侬软语,丝竹声声,再看傅竹衣这一身从前都没见过的奢华打扮,浓妆艳抹,满头珠翠,都让他心痛难耐。
袁将军从胸前摸出一打银票,拍在桌子上。
“这是伯伯这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攒下来的积蓄。我这就下去给你赎身,以后我们再也不回临安这地方。你要是不嫌弃,伯伯收你做干女儿,从今往后我们隐姓埋名。伯伯一定给你找一户好人家托付终身。”
傅竹衣看了一眼,银票最大的一张不过百两的面额,别说为她赎身,在美景阁也不过就是请两三个歌姬,再摆一场酒席的价钱罢了。不由得心下怆然。
“这些钱,伯伯还是留着吧。竹衣留在这里,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有什么道理?一个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清白……”
“我的清白不重要。”
傅竹衣打断他的话。
“胡说,还有什么比女子的清白贞洁更重要的东西!你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再待下去!”
袁将军大喝一声,他训手下的兵训习惯了,呵斥间气吞山河,加上一身的刀兵之气,寻常人听到,恐怕此时已经两股战栗,瑟瑟发抖了。
“真相。”
傅竹衣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真相最重要。”
“你要留在这里查案?”
袁将军先是一愣,立即猜出了她的想法。
“荒唐……”
当年傅竹衣要做捕头袁将军就万分不解,不过是好友之女也不能多说。见她现在都落到这样的境地还想着要查案,不由得觉得万分荒谬。
“只要能查出最后的真相,荒唐也值得。”
“值得个屁!”
袁将军怒目圆睁。
他在军中说话,从来一言九鼎,哪个敢顶嘴。
“伯伯,您知道那是多少条人命呢?我一开始以为是六条,然后是八条,九条,十条……甚至多到我根本数不过来。伯伯,那些枉死的人在看着我,我不能明知道他们是冤枉的,却不给他们翻案。”
这充满了血腥味的迷雾的后方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用各种方式来阻碍她继续往前走。可越是如此,就愈发坚定了傅竹衣的判断,确定自己没有判断错误。
为此,她不惜自毁清誉,先是装瘸,接着沦落到花街柳巷,就是为了麻痹敌人的视线,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沉沦,不再有威胁。
“可是你翻得过来么?”
“总要先翻了再说。”
傅竹衣咬着牙,笑道,“伯伯,我不信鬼神。但是我信天。皇天在上,既然让我傅竹衣来到世间走一遭,就一定要有我非要做成的事儿不可。”
袁将军知道没有办法劝她,只能长叹一声,“你这性子,真不知道随了谁。”
“而且我是在教坊司挂了号的人,如果要赎我,就必须去教坊司脱籍从良。想来以伯伯的身份,应该不方便吧。”
袁将军没想到这一层,无话可说。
“所以,你让我廖大夫托我查的东西,也是为了这个案子么?”
既然如此,他决定好好帮一帮这个胸怀大志的侄女,也不枉费他和他父亲这么多年的交情。
“是。”
傅竹衣焦急地问,“不知道袁伯伯是否已经有些眉目了?”
“当年和卓家人一块南归的老人不多了,有些人不适应南方的生活,陆陆续续回到边关住了下来。我本来也想和他们一块查,奈何官家催得紧。我把当年南渡老友的名单写给他们,又派了两个亲兵陪着他一家家走访,想来再过不久就有消息了。”
袁将军口中的“他们”就是在京城消失已久的安然和廖大夫两人。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俩悄悄北上,查找线索去了。
“竹衣,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
只听的“咔”地一声,袁将军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碎。
“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