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内一片张灯结彩,龙凤蜡烛高烧,唢呐鞭炮齐响。与此同时,远处的卓府里也是热热闹闹一片,卓不凡脚不沾地穿梭在桌子之间,各种恭维声和溢美之词让他恍惚以为今晚在这里摆的是属于自己的喜宴。
从皇宫到清河坊,沿街每一棵大树上都绑着彩绸,上面挂着彩色的宫灯,这是天子赐给女儿的排场。孩子们追着耍杆子、顶缸、滚火球、舞鱼龙的艺人们又笑又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即便隔着高墙都能听到外头人的笑闹声。
今晚的热闹属于皇宫,属于临安的百姓,属于每一个大颂朝的子民,唯独不属于慈恩公主。
洞房里,宫女翡儿捅了捅站在一旁喜娘的腰眼,看这肥婆娘装死不说话,不得已走到坐在床沿边。
“公主,那个,驸马,驸马爷他……”
翡儿欲言又止。
用金线和孔雀毛精心绣成,还缀了珍珠的红盖头微微摇动了一下,翡儿尴尬地回头,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那秆喜秤。
明明到刚才还是好好的,一早去内廷祭告了赵氏祖先,又在执事的安排下对太后、皇上和皇后行了拜天地的大礼。下午吹吹打打来到公主府,终于来到掀盖头,饮合欢酒这一步,眼看着就要入洞房了。
喜娘让翡儿捧着盛了喜秤的托盘走到驸马爷面前,请他用称杆挑起新娘的盖头,接着又开始说早酝酿在肚子里的吉祥话。
谁知道话刚开头,新郎官竟然把称杆往盘子上一扔,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了。
卓不群跑得太快,喜娘、新娘、丫头都楞在当场。
过了一会儿,喜娘终于反应过来,站在门口呼唤小内侍,让他去瞧瞧驸马爷去哪儿了,是不是前头出了什么事儿。小内侍慌慌张张地走了,不一会儿哭丧着脸回来,说不知道驸马跑哪儿去了,找遍了公主府也没见着。又问公主要不要派人去卓家找找。
屋内的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最后还是翡儿鼓起勇气捅破窗户纸。
“公主……驸马爷应该是走远了。”
至于驸马为什么要走,走到哪里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翡儿拧了拧鼻子,心想莫非卓驸马到这个时候突然想明白了,想要悔婚不成?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公主,你要做什么?”
喜娘见公主自己个儿掀开红盖头,大惊失色,“新娘子自己掀盖头,这可不吉利。”
“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公主把盖头扔在床上,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两个酒杯,几碟小菜和米饭,原是预备着“合卺共牢”用的。公主冷笑一声,坐了下来,拿起碗筷,叫翡儿倒酒。
“公主,这是交杯酒,要和新郎一起喝,自己是喝不得的。”
喜娘连连摆手。
慈恩公主见翡儿无动于衷,干脆夺下酒杯,自己给自己倒酒。
这下不知喜娘惊呆,翡儿也大惊失色——公主怎么出宫之后,竟像是变了个人似得?莫非驸马临时出逃对她刺激太过,得了失心疯了不成?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没病。这不是挺好的么?”
公主晃了晃酒盅,“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她知道那位神秘的嬷嬷给她递信是出于一片好意,告诉她驸马不是良人,她和他成亲之后不会得到丈夫的怜爱。
只是她没有想到,卓不群比她想象中还要过分,竟然会在大婚之夜就直接抛下她不管不顾。他摆明了瞧不起自己,知道她压根不敢去跟父皇告状,才会这样践踏她这个堂堂公主。
可如果,她本就不稀罕什么夫妻恩爱呢?
公主仰头,把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嘴角微微翘起。
没有新郎的新婚之夜,这很好,很好。
————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卓全牵着傅竹衣的手,两人款步上楼。
傅竹衣的房间里也布置的宛如新房,堂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案几上一对龙凤蜡烛正在燃烧,到处张灯结彩,屋子里荡漾着一派喜气。
丫鬟莺儿请卓全在桌边小坐,扶着傅竹衣换下刚才的衣服,另外换上了一套绣着金色凤凰的喜服,接着打开妆匣为她梳妆。
所谓的“梳笼”就是将代表的女儿身份的发丝解下,把头梳成妇人模样。
卓全一手拿着酒杯,透过零花镜子里的倒影,看着傅竹衣披散在肩膀上的青丝被挽成高高的发髻,接着插上了各种华贵的簪子。步摇轻轻晃动,正在用右手无名指往唇上点口脂的傅竹衣在镜子中与他眼神交汇,嫣然一笑。
卓全只觉得一股热流在心中涌起,直冲脑门。
他和师姐认识了几乎半辈子,见过她穿女装,穿男装,穿公服,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她扮做新娘子。
原本她这番模样只有大哥才能看到,没想到阴差阳错,此刻与她坐在“洞房”中的人竟然成了自己。
明知道是假的,不过是扮戏给外人瞧,卓全依然觉得内心一阵阵地澎湃。
大哥已经有了公主,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师姐在一起了。那么他和师姐凑成一对,又有何不可呢?
不,不,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真的把师姐当做是楼里的姑娘?这不但侮辱了师姐,也侮辱了他们两人这十多年来的情谊,侮辱了傅家。
想到这里,卓全背脊冷汗直流,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莺儿搀着傅竹衣来到卓全对面坐下,说了一堆百年好合的吉祥话。
卓全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在莺儿眼里却是因为大喜过望,欢喜得不知所措了。
“行了,你下去吧。”
莺儿本想服侍他们喝交杯酒,傅竹衣却不想让她再待下去。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子上。卓全见状,赶忙也掏出一个红包,一并递给莺儿。
莺儿欢欢喜喜地接过,冲他俩福了福。
“我明儿早上再来服侍姑娘梳洗。”
说着,捂着嘴笑嘻嘻地出去了。
卓全听明白她的暗示,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紧闭的房门,把他俩和外头的世界隔离开来。
卓全抿了抿唇,不敢去看傅竹衣的表情,低下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耳边只听到龙凤蜡烛燃烧后发出的噼噼剥剥的声响。
“刚才你跟周妈妈说了什么?”
傅竹衣倒不觉得尴尬,她一手搭在桌子上,好奇看着卓全。
“周妈妈前两天打死了一个丫头。本来想和过去一样花钱平事儿。谁知道那姑娘是被拐卖到临安来的,家里颇有些底子,如今她的家人们已经找来了……”
傅竹衣想起那天在门口听见龟奴叫周妈妈的那一出,唏嘘地点了点头。
说到案子,卓全总算松快了些。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书信,放在桌子上。
“这是今天一早送到将军那儿的信,袁将军让贴身校尉送来的。”
衙门对于这对师姐弟来说已经不再安全,卓府更不值一提,只有袁家军暂时还是安全的。
傅竹衣接过信件,看到封口上完整的火漆印,眨了眨眼睛。
“你没看过?”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写的是爱徒亲启。
至于哪个爱徒,某个老狐狸没有明说。
安然和廖大夫已经调查出了一些眉目,他们怕路上赶不及,先让袁家军的士兵快马把信送到临安。
“说实话,我不敢。”
卓全苦笑。
他又不是傻子,哪怕之前的十多年里懵懂无知,经过这半年来也早就看出家里的情况很不对劲。
他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们全家其实都不是颂人,而是金国人,是金国派来大颂的奸细。
卓全做了一辈子的颂人,从小到大念到的书也好,听瓦舍书场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也罢,都是痛骂金狗,赞扬岳爷爷和韩将军。大颂朝的老百姓提起金人哪个不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他实在无法想象若是自己身上流着的是金人的血,从今往后该如何自处。
卓全看着傅竹衣打开信封。
看着她一双柳眉越蹙越紧。
看着她把一口贝齿咬得咯咯作响。
看着她长叹一声,双目紧闭,无力扶住额头。
卓全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用力挤压他的心脏,下一刻心脏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如果知道他的身份,师姐会不会唾弃自己,会不会也痛骂他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自己看吧……”
傅竹衣把信推过去。
这封信上透露的信息简直惊天动地,她不能想象一会儿卓全读完信后将会怎么面对自己,面对这过去十八年……
卓全接过信纸,他耳边听到“咯咯咯”的声响,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竟然是自己的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他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大夏天里竟像是在打摆子一般。
傅竹衣无法忍受这压迫的气氛,起身走到条案旁,一手搭在窗框上,一手捂在胸口,微微喘气。
耳边传来纸张摩挲的声响,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傅竹衣忍不住回头,只见卓全双手拿着信纸,刚才还没有半点血色的面颊此刻涨得通红。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偌大的眼眶里充满了红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血泪来。
“师弟,师弟……”
傅竹衣轻轻地推搡卓全的肩膀,见他无动于衷,暗叫不好,急忙拔下头上的簪子往他肩膀上用力一戳。
卓全“啊”地大喊了一声,与此同时,两股泪水刷地从眼眶滑落。
他如梦初醒般地抬头看着傅竹衣,嘴角抽搐两下。
“师姐!”
这一声“师姐”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愫。
震撼,愤怒,无力,委屈,伤心,激愤……说完,卓全像是个孩子似的伏在桌子上,泪流满面。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傅竹衣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像是母亲安慰孩子一样安慰着他。
“师姐,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哥哥了……”
卓全攥起拳头,放在嘴边,不叫自己的哭声传到外头去。
当年南归路上,卓家遭遇劫匪袭击,他们兄弟三人在老仆人的护卫下九死一生的故事根本就是个谎言。
事实上,整个卓家被杀得只剩下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