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被送进皇宫,傅竹衣先被安排去仁明殿拜见皇后。
来皇宫的途中她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反反复复复盘了三四遍,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宫里的人跑出来横插一杠。
难道是自己之前在香雪殿里装神弄鬼的事情被发现了?
傅竹衣心下一惊。
仗着所有人都以为她“瘫痪”,傅竹衣在姐姐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频繁出没在深宫内院。
在宫人的嘴里,这个曾经只有宠妃才能居住的宫殿成为了一个充满恐怖气息冷宫。
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夜间曾在里面听见女子的哭泣声。口口声声说亲眼见到身穿白色宫装的美女手持一枝白梅站立在宫门口,幽幽叹息。一口咬定这是被挖走的白梅树成了精,在月圆之夜现出人形,等待主人的出现。又说见到里头传来女子的娇叱声和巴掌声,是被冤枉的淑妃娘娘正在命令那位陷她于不义的龚娘娘夜夜自己掌自己的嘴,以示惩罚。
那些神鬼故事只有一两件是傅竹衣干的,其余都是宫人们自己添油加醋,胡编乱造出来鬼话,没想到竟然还真的起了效果,吓得原本住在偏殿的宫娥们都纷纷另觅他处。
傅竹衣不止在香雪殿行动,还去偏僻的黄竹居探视了慈恩公主。她对这个接替她位置成为卓不群妻子的女人万分好奇,想看看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因为身世特殊,母妃又不受宠,一开始慈恩在宫里待嫁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宫里的几个宫女太监们都是临时拨过来的,对这个新主子很是看不上。尤其是首领宫女翡儿,自从跟了慈恩不但晋升无望,作为掌上钉钉的陪嫁宫女甚至连出宫嫁人的时间都被推后了,因而对公主非常怨恨。
面对公主的命令,起初她不但自己只当耳边风,也不准其他宫女们为公主做事。公主抄经的时候无人端茶送水研磨,晚上睡觉需要自己铺场叠被,摆明了当她好欺负。
傅竹衣冷眼看了几天,正想着要不要给她们个教训,没想到慈恩自己动手了。
她命令宫里资历最小的宫女掌掴翡儿,说她不懂礼数要将她交给皇后处置,看看皇后娘娘会怎么对待目无尊上之人。
翡儿当然不肯,她总不能说皇后娘娘特意把她拨来就是为了给公主脸色看,那真是不要命了。
公主之后又把翡儿禁足了两日,不准人给她送吃喝,还罚了她的月例。
这一套霹雳手段下来,黄竹居的众人终于明白这位日日吃素,口念“佛陀”的公主殿下并不像她的封号那样地慈悲,她不是菩萨殿里的垂目观音,而是天王殿里的怒目金刚。
被收拾的宫女太监们总算稍微收敛了一些,至少在公主面前的时候不敢任意胡来了。
傅竹衣也看明白了,这位公主性格沉静刚强,想来在庙里清修的十多年岁月也吃了不少苦头。
一想到这样的好女儿要所托非人,傅竹衣就觉得心底沉重。
她匿名给公主写了不少纸条,告诉她宫中的种种掌故,提醒她要当心身边宫人的手脚,甚至忍不住劝她重新考虑与卓不群的婚事,可惜这样的大事并不是一两张纸条就能解决的。公主机警,每次看完纸条上的字后立即焚毁,应该不是她泄的密。
傅竹衣前思后想,确定自己并没有露出马脚。
傅才人?
想到刚才蒋公公宣读的圣旨,傅竹衣不由得冷笑一声。
当年她姐姐入宫的时候,一开始也封的是才人。
来到有些的陌生的仁明殿,傅竹衣站在殿外,等待皇后的宣召。
皇后似乎有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
虽然是六月里的天气,夜里毕竟潮湿寒冷,傅竹衣穿在身上的宫纱薄如蝉翼,此时被夜风一吹更是飘飘欲仙,美则美矣,挡不住半点风寒。
陪着傅竹衣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都冻的勾头缩颈,一会儿呲牙一会儿跺脚,自然也就谈不上仪态。
倒是傅竹衣双手插在袖管中,不动不摇,眯着眼睛抬头望着天空。
身体的寒冷让她的脑袋无比清晰,傅竹衣在猜测——姐姐头一晚入宫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想家里人,想皇帝,还是那个逝去不久的未婚夫呢?
三更过后,皇后总算想起了站在外面的这位新娘娘,派人将她传进殿内。
这不是傅竹衣第一次来到皇宫的寝宫,之前在宫里小住的时候,她曾经陪姐姐来此请安。对于这座宫殿,除了华丽、冰冷之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充斥在空气里的浓浓的药味。
皇后身体不好,终年服食汤药,即便用再多的熏香也无法掩盖不祥的药味。恐怕这也是皇帝不愿意到这里来的原因。虽说按照祖制,帝后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要同床共寝,但是这规矩在这对夫妻身上形同虚设已经多年了。
傅竹衣被宫人引到殿内。
披散着头发,只穿着水衣的皇后娘娘让傅竹衣感觉异常陌生。她每次见到皇后,这位正宫娘娘都是盛装打扮。倒也不是她喜好奢华,而是身为中宫,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也提醒周围人她的身份。
皇后现在素面朝天,长发披肩的模样,好似只是一位寻常的老妇人,虽然老态毕现,却让人觉得亲切。
傅竹衣总觉得这亲切中透着几分古怪,和殿中的药味相互呼应,有一种说不出的吊诡。
“来,快坐到我身边来。”
皇后朝她招了招手。
“奴婢惶恐。”
虽然被封了“才人”,傅竹衣可不敢以宫妃自居,乖乖地行礼如仪。
她的额头抵在地砖上,冰凉的地砖被擦的光可鉴人。
皇后不知道,从傅竹衣这个角度看过去,眼前的这块黑亮的地砖恰好映出了皇后勾起的嘴角。
傅竹衣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因为这抹笑容给填补完整。
“奴婢谢皇后娘娘大恩大德。”
“哦,你谢我什么?”
皇后拿起梳子,梳了梳发尾后就淡淡地抛开。
她记得上回在这里和傅冰洁说话的时候,头上还没有那么多白发。
“如果不是娘娘派人来救我,奴婢此时恐怕早就贞洁不保。”
“你这孩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皇后捂着嘴笑了笑,“我也是顾念淑妃妹妹。她服侍本宫和皇上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她的妹妹,我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你即将跌入火坑而无动于衷。好孩子,本宫怜惜你,以后你就日日陪伴在本宫身边吧。本宫没有女儿,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宫的女儿。”
“多谢娘娘恩典,竹衣铭感五内。”
傅竹衣嘴上说的谦卑,心中却在冷笑。
如果真的要救她,在教坊司的马车到来之前为什么不出手?
如果真的要救她,她在美景阁住了那么多日子,都当上花魁了,皇后对她都不闻不问,非要逼得在梳笼的当晚才接她入宫。
这哪里是在怜惜,分明是在“市恩”!
是了,想来当年也是如此这般的场景。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当初看中姐姐,把她接入皇宫的其实是皇后?
是皇后将长姐培养成了稳定后宫的一枚棋子,给皇帝生儿育女,为她协理六宫。
如今这枚棋子废了,眼看内廷脏得不成样子,皇后又想到了另一个傅家的姑娘!
长姐她不是害怕流言蜚语,也不是因为贪慕皇家富贵。十年前的皇帝虽然还没有现在这样放荡荒唐,却也已经初露端倪。皇后与皇帝感情不睦并非什么秘密,甚至那段时间还有流言说要废后,但是姐姐进宫之后,皇后非但没有被废,反而地位越发稳固起来。
想来十八年前,皇后娘娘也是用相同的套路,“拯救”了深陷漩涡中的姐姐!
思及此,傅竹衣只觉得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在这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和傅冰洁产生了共鸣。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休息去吧,就在我这儿住下。阿兹,带傅才人去偏殿歇息。”
“傅才人请跟我来。”
宫女阿兹领着傅竹衣出去后不久,一脸兴奋的皇帝从后面兴冲冲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偏殿的方位,虽然心痒难耐,最终还是讨好地走到皇后身边坐下,见桌上放着把梳子,拿起来为她梳发。
他恍恍惚惚地记得当年在太子府的时候,他和皇后新婚燕尔,似乎也曾经有过这样类似的时刻。
皇后先是一愣,在镜子中看到自己苍老的面孔和皇帝因为沉迷酒色愈发浮肿的容颜后,自己也觉得不忍猝睹,转过身来笑道,“我遂了官家的心愿,官家该如何谢我?”
“梓潼贤良,最懂朕心……梓潼想要什么,尽可说出来。就是就是……”
皇帝对这个小姨子钦慕已久,可惜始终不能一亲芳泽。如今可算把美人弄到身边,可皇后最后说什么把傅竹衣当做女儿的话,这可怎么行?
他的亲生女儿好不容易嫁出去,他可没兴趣给傅竹衣做爹,他要的是她这个人。
“官家放心,当年臣妾能帮您得到傅冰洁,自然有办法让您得到她的妹妹。只是我帮了官家这样的大忙,把二姑娘弄进宫,那些乱七八糟的宫女……”
“那些庸脂俗粉如何和傅竹衣相比?只要她愿意跟朕好好过日子,这天下的女子朕一概都不放在眼里……除了梓潼。”
皇帝自知失言,急忙找补回来。
“哼……”
皇后冷笑一声,回过头松松垮垮地挽了个发髻。
“且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