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卓不群被困在这间小小闺房的第三日。
他不知道因为他这几天的“失踪”,加上那两个金人的事件,卓家已经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现在的他躺在温香的床铺上,脸上戴着沉醉的笑容,正陷入无边的温柔乡内不可自拔。
“娘子……”
半梦半醒中,卓不群又回到了成亲的那一天,他胸前系着一朵硕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在满城人的祝福下去迎接新娘。
来到了熟悉的傅府,一串串鞭炮接连响起,看热闹的街坊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穿红戴绿的傅侍郎站在门口,手拈胡须,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岳父大人!”
卓不群刚要下马拜见泰山,突然间画面一转,发现自己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抬头一瞧,更是大吃一惊——怎么上头坐着是官家和皇后娘娘!
“驸马爷,叩头啊……”
身边传来太监的催促声。
驸马爷?可是我的妻子不是傅竹衣么?
卓不群正在不解,突然觉得脑袋一阵刺痛,再一睁眼过来,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置身于红红火火的洞房之内。
红烛高烧,满目金翠,傅竹衣的贴身丫鬟珍珠拿起一杆绑了绸花的秤递到他面前,喜气洋洋地说,“请新郎倌掀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卓不群接过秤杆,不确定地问珍珠:“这是你家小姐么?”
珍珠嘟起嘴巴,面露不虞,“姑爷说什么呢?不是我家小姐难道还有别的新娘子么?”
卓不群这才放下心来。
用秤杆挑起缀满金珠金线,绣着莲叶荷花的盖头的一角,卓不群瞥见新娘子露出小巧白皙的下巴,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涌起。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娶到了心上人。
将红盖头挑下,卓不群正要夸傅竹衣今日面如芙蓉柳如眉,比之往日更加美丽,谁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光秃秃的大丸子。
没有眉毛没有嘴,没有眼睛没有鼻,像那剥了壳的鸡蛋倒立起来顶在脖子上,吓得卓不群大喊一声。
“她是谁?她是谁?”
卓不群抓住站在身旁珍珠的手,指着鬼也似的红衣女子问。
“她是谁?驸马爷怎么这么问,她当然是堂堂大颂公主,当今天子长女。”
回答他问话丫头却换了个人,不是傅竹衣的珍珠,而是个脸生的小丫头,一脸傲气。
“不,不对……我不做驸马。傅竹衣呢?傅竹衣呢?”
卓不群扔下秤杆转身狂奔。
他不要做驸马,他的妻子是傅竹衣,他要去找她。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一群身穿华丽宫装的男男女女在后面拼命地追赶他。
这些人和刚才的那个“公主”那个一样,也都没有面孔,穿着太监和宫女服侍的他们一个个的都好似鸡蛋成了精。卓不群唯恐被这些妖怪抓了去,施展起轻功飞过围墙。
不知道拐过多少弯,走过多少桥,穿过多少人海,终于到了傅家大门口。
听见里面传来唢呐丝竹的声响,看着门口高挂的红灯笼,洞开的大门内看到熙熙攘攘,觥筹交错的人影,卓不群总算松了口气。
走进大门,刘管家迎面而来。
“新郎官,跑到哪里去了。小姐等你那么久,吉时都过了。快去洞房吧。”
说着,和几个小厮一起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后面推。
“好好好……”
卓不群走了两步,感觉还是不对劲。
他是新郎官,应该把新娘子接回家去才对,怎么能在女方家洞房,这成何体统。
“不对不对……”
突然间,与他拉拉扯扯的胳膊都不见了,卓不群抬头,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骨扩散到整个胸腔——
人呢?喝喜酒的人都去哪里了?
刚才还在院子里吃酒划拳的人一瞬间都消失了,管家和小厮们也都不知去向。
夜风吹来,卓不群抬头往上看,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屋檐下挂着的大红彩灯和喜庆宫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白色的纸灯笼,其中还有一盏灯的纸皮都被风吹开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四面屋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灰尘,满园子的花木都颓败萧瑟,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从他身边快速穿过。
即便如此,丝竹之声依然不绝于耳,吹奏着欢天喜地的曲调。卓不群抬头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乐队在哪里。
惧意涌起,卓不凡突生退意,他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哎……”
这叹息声带着三分哀婉,三分娇柔,三分责备和一分愤怒,似乎曾在哪里听到过。
“我等你那么久,你要去哪里呀?”
这是傅竹衣的声音!
卓不群猛地抬头。
刹那间,他已经置身于傅竹衣闺房的门口。
“是你么?”
桌上点着龙凤蜡烛,烛光摇动,映出床上新娘子的窈窕的身影。
卓不群站在门槛外,扶着门框不敢往里面走。
“除了我,还会是谁?”
带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微微歪着脑袋。
坐在床上的傅竹衣像是一根红烛,在这黯淡无光的世界里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卓不群松了口气,心想今晚的一切都过于荒诞,好在现在终于都回到了正轨。
他走进房门,傅竹衣貌似等得不耐烦了,自个儿一把扯下了红盖头,掀起一阵迷人香风。
青丝编成双环结,头戴金丝凤凰巢,傅竹衣抬起桃花似的面孔,一双美目半嗔半喜,将盖头往床边一掼,娇叱道,“你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是,是,是我不好,还望娘子赎罪。”
卓不群双手作揖,笑着迎了上去。
他正要去搭傅竹衣的纤手,谁料新娘子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卓不群回头,却见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男人,是卓全。
卓全大摇大摆地坐在桌边笑意盈盈,卓不群还以为他是来闹新房的,正要想办法把这小子弄出去。却见傅竹衣竟然也坐了下来,与他喝起了交杯酒。
两人你侬我侬,端得是郎有情妾有意,把卓不群晾在一旁。
“够了!”
卓不群大喊一声,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俩,“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大伯么?”
傅竹衣好像才看到他似得,惊喜地端起酒杯,
“今晚是奴家和令弟的大喜日子,大伯要是欢喜的话,就请满饮此杯。”
“是啊大哥,今晚是我的竹衣的好日子,大哥也来喝一杯吧。”
卓全笑呵呵地端起红色的小酒盅,与傅竹衣并肩而立。
“一派胡言。”
卓不群一下打掉酒杯。
“她是你大嫂,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傅竹衣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卓全,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笑声里满是讽刺和不屑。
“你的妻子?你的妻子不是公主么?驸马爷!”
傅竹衣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怎么会嫁给你呢?”
“你忘了?我们从小定亲,是青梅竹马。”
“从小定亲就要和你成婚?”
傅竹衣冷笑,“哪怕你杀了我的长姐?还诬陷她和画师私通?”
桌不群脚下一软。
“哪怕你逼迫我父亲被下狱流放?”
“不……”
“你害的我从傅家二小姐沦为官妓,日日倚门卖笑,成为临安城最大的笑话。这都忘了么?你还有脸说要来娶我?”
“我,我……”
卓不群想不通这些事情她是如何知道的。
明明他掩饰的很好,所有的知情者都死了,傅竹衣又是从何得知?
傅竹衣冷酷地看着他,把身子柔柔地靠在卓全身上。
看着卓全搂住傅竹衣的纤腰,卓不群的双眼几乎要喷火。
“更何况,你是个金人呢。”
卓全说着,低下头,轻轻嗅着傅竹衣的发香。
“一个金人,还想娶大颂贵女,真是白日做梦。”
“你!”
这下卓不群当真是吓得肝胆俱裂,这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怎么会被他得知。
“你这个番邦小丑,哪里配得上师姐。”
卓全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金丝大环刀,剑身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你杀了我的父母,杀了我的兄长,逼我认贼作兄十八年。恶贼,今晚就是你丧命之时!”
说着,他朝自己劈刺过来。
眼看退无可退,卓不群抬起腿一脚把桌子踢得飞起,剑尖儿从桌面穿过。
“不是的!我也是被逼无奈!”
“胡说八道!你和我夫妻两人有不共戴天的仇,纳命来!”
傅竹衣和卓全各持一把宝刀,一个从左攻,一个从右攻,同时施展起了安家十三刀。卓不群被他俩一路逼进花园。
“他在这里!”
“别让驸马爷跑了!”
更要命的事情出现了,那群鸡蛋妖精竟追进了卓府。
跑在最前头的“公主”仍旧穿着凤冠霞帔,顶着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放声大喊,“驸马要去哪里,本宫等着和你洞房呢!”
“不,不!”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卓不群陷入两难。
他不想娶公主,却又不得不娶。
他想要和傅竹衣成亲,疼她,爱她一生一世,却亲手将她打入无边地狱。
他想做个好哥哥,但这个哥哥的身份却是他偷来的。
卓不群茫然四顾,偌大的临安城,偌大的大颂竟找不到一块可以让他安身立命的地方!
“杀了他!为爹娘报仇!”
“卓不群,傅家待你不薄,为什么要害我全家?”
“驸马,跟我回去吧!”
一声声的叫喊几乎把卓不群撕裂。
他停下脚步,夺过卓全手中的宝刀,转身一下朝无脸公主刺去。
滴溜溜的鸡蛋竟流出一口鲜血,“公主”双手捂着肚皮,吐出两个字:“护……驾。”
“护驾!”
“护驾!”
比刚才更剧烈的喧嚣声响起,卓不群睁开双眼,一张张惊恐的面孔跃入眼帘。
其中最熟悉的自然是傅竹衣的脸,她看着自己,目眦欲裂。
“你!你竟然……”
卓不群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自己手中正握着一把青锋宝剑,剑身一大截露在外头,剩下的则埋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这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袍,热烈如火,头戴长翅乌纱帽,正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
“陛下!”
卓不群脚底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