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色不虞,皇后愁眉紧锁,整个宫殿里的宫人全都跟着战战兢兢。
外头传来太监通传,说贤妃娘娘求见。皇帝闻言急忙传召。
“臣妾傅竹衣前来请罪。”
皇帝一心牵挂着美人儿的安全,正要拉着她的小手儿好好安慰一番。
谁料傅竹衣竟然脱了外衣,只穿一件内衫素服,头上的钗环一概褪下,一头青丝倾泻在薄薄的背脊上,配着一张素面朝天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叫皇帝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心痒。
“这话怎么说的,美人何罪之有?”
皇帝把傅竹衣唤到跟前,抚着她的肩膀,“你怎么就追上去了呢?要是爱妃出了意外,可不是要让朕痛死?”
傅竹衣趴在皇帝膝盖上,两弯柳眉紧蹙,大大的眼眶里盛满泪珠,却咬着朱唇不让它淌下。
“今日陛下龙体受伤都是因臣妾而起。卓驸马本和臣妾有婚约,臣妾却成为了陛下的妃子,算来还是他的岳母。他一定是恨毒了臣妾,才会犯下今日的罪行。却不想误伤了陛下。”
傅竹衣低下头,哽咽不已。
“而且……卓不群躺在臣妾的床上,便是他什么都没有做,臣妾的声誉也被他毁了。求陛下赐死臣妾。”
“说什么胡话,是卓不群刺杀朕,和爱妃有什么干系?爱妃要是死了,朕也不活了。”
皇后之前一直冷眼看着他俩你侬我侬,听到这一句话,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皇帝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咽了咽口水,“总之,美人无罪。快点戴上钗环,重新装饰起来,千万不要再说什么有罪无罪的话了。爱妃放心,你的一片心,难道朕还不明白么?”
“陛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傅竹衣跪下,拜了一拜。
皇后见状,眼皮一跳。
这个贤妃似乎和她的姐姐淑妃不太一样,有些自说自话啊?
“请陛下允许臣妾带领禁军侍卫在宫内搜查卓驸马的下落,只有亲手把他捉拿到陛下面前,砍了他的脑袋,才能真正还臣妾清白!”
众人一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宫里美人,娘娘那么多,还是头一次见到说要自己抓贼,砍人脑袋的!
“好!好哇。”
皇帝本来还疑心傅竹衣跟卓不群之间是否还有感情,听见傅竹衣这话,连最后一点疑云都烟消云散了。
不愧是傅家的姐妹,姐姐贞洁,妹妹刚烈。
“陛下,这是胡闹。宫妃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太不成体统。宫里有侍卫,有禁军,让他们去查就是了。”
皇后觉得傅竹衣此举太太跳脱,已经彻底脱离她的控制。
“规矩只说后宫不能干政,贤妃在宫里抓刺客,又没跑到外头去,有何不可?再说她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宫里的侍卫要是有用,朕还会受伤么?”
皇帝说着,立即下了一道圣旨,暂封傅竹衣为殿前司都指挥使,统领所有禁军侍卫。为了表示慎重起见,还像模像样地赐了把宝剑给她,作为天子信物,可先斩后奏。
傅竹衣当即让人送来一套铠甲,她身穿铠甲,舞动宝剑,将昔日在美景阁的一套剑舞当场表演了一番。把皇帝看的如痴如醉,不停地拍手叫好,竟是连身上的伤都忘记了。
皇后和一众宫人们则纷纷侧目,本以为卓驸马行刺已经荒唐透顶,想不到事情竟会发展成现在这般模样,都已经不能用“荒唐”来形容了。
再看傅竹衣舞着宝剑,卧在地上娇媚喘息的模样,哪里有半点“贤惠”的影子,分明是个祸乱朝堂的妖妃!
————
卓不群坐在大石块上打坐调息。
这是他藏在这里的第五天。
洞外阳光明媚,洞内阴森寒冷。若是白天也就罢了,到了晚上真如雪洞一般,丝丝凉意沁入骨髓,若不是他内力浑厚,恐怕一晚上都待不住。
这五天里卓不群左思右想,倒是让他回忆起了春闱之前卓不凡曾经某名失踪的那段往事。
当初他还觉得是卓不凡在夸大其词,想在看来,他们兄弟俩的遭遇简直如出一辙。
所以到底是谁在设计陷害他们,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谁?”
听到身后传来异动,卓不群警惕地贴到洞壁上,见来人是蒋公公,这才松了口气。这洞穴后方有一条暗道,蒋公公这几天就是从暗道里进来与他会面的。
“我给你送点吃的,还有块毯子。”
这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蒋公公刚放下托盘,卓不群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头一天蒋公公一天还能送两次,到后来一天只送一顿,昨天干脆一整天都没来。
卓不群蹲在洞后方,注意到瀑布外巡逻的侍卫不但数量变多了,次数也增多了,越发胆战心惊。临安皇宫不大,禁军搜到这里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外面怎么样了?”
“驸马爷不晓得,贤妃娘娘好大的威风,每日卯时不到就开始点兵点将,日日穿着戎衣,手持宝剑。不是亲自带队巡逻,就是站在陛下寝殿外守护。这样的女子……啧啧。别说后宫,就算是整个皇宫也没人比她更加威武了。”
蒋公公眯起眼睛说道。
先前还有将士对她不服,被傅竹衣看了出来,亲自教训了一顿。这些禁军大多数是官家子弟,仗着父兄庇佑才进宫当了侍卫,哪里是傅竹衣的对手。
经此一役,军中在没有人敢反对这位美人娘娘,不管心里如何,至少表面上都维她马首是瞻。
“我得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了。”
蒋公公想起那个女人雷厉风行的样子,觉得再这样拖下去会越来越危险。
“我二弟还被关在州府衙门么?”
卓不群吃饱喝足,身体总算暖和了一些。
“不提了,关到牢里去了。”
“怎么回事?”
“那两个家伙被查出来……有点问题。”
当然有问题,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大金商人,而是宰相派来的细作。本来拿到卓不凡交付的东西后,应该混在商队里返回金国。偏偏他们被临安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才有了这段节外生枝。
“‘那东西’到底如何了?”
卓不群这几天胆战心惊,除了害怕自己被抓到,最关心的是‘那东西’的下落。
“不知道。”
蒋公公叹气。
“什么叫‘不知道’?要么被搜走,要么被他们临时藏起来了,总有个去处吧?”
“你这话说的轻巧。你都不知道现在皇宫被傅竹衣搞得跟个铁桶似得。她让每个宫里的人都互相监视,定时汇报。谁也不知道自己被谁盯上了。要不是盯我的人是正巧是我那个背人的对食相好,你以为我能跑到这儿跟你说话?”
蒋公公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愤愤。
“还不都是因为你,宫外的消息进不来,宫里的消息出不去!就这点情报,还是杂家费尽心思打听出来的。花了多少银子下去……你以为我不想打听得清楚点?”
卓不群知道他的难处,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既然现在外头没事,就说明那东西有可能并没有落在官府手里。咱们还有希望。让班荆馆的人出面作保,证明他们只是仰慕大颂风物,偷渡来临安投机倒把就行。就算是加上盗窃一条,也算不上什么大罪,罚钱就好。”
班荆馆是大颂专门为接待金国使节而建造的馆驿。金人身份特殊,如果在临安城内犯了罪,并不是大颂衙门一家能处理的,要通知使节一起出面。
“明天夜里你做好准备。我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算算时间,又到了傅竹衣规定的点卯时间。如果他再不回去,就要露马脚了。
蒋公公钻出山洞,看着外头明朗的天空。
“之前也没觉得这个二小姐多厉害啊……”
———
阿丽娜的酒店已经连续闭门谢客好几天了。
外人只当是因为她这里牵涉到了最近的金人盗窃案,所以被迫暂时封店,不晓得她不但把店关了,还将店里的几个伙计,厨子,乃至胡姬舞女私底下都统统遣散了去。
“我不走。”
一个清秀的小男孩拉着阿丽娜的袖子不放哈偶,又求助似得看了看她身边的阿彪。
“姐姐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这小男孩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安然家里养伤的男孩子,那个被阉割后死里逃生的金国孩子伊卡。
他托着残破的身子无家可归,既痛恨阉割了他的汉人,也痛恨把他弄到临安来的金人。只相信阿丽娜一个人。
“好,你不走。你去楼下看着店门。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通报。”
阿丽娜也觉得这个孩子可怜,决定留下他在身边。
小男孩感激地点了点头下去了。
“夫人,都是因为我……本来你日子过的好好的,却卷进这样事情里来。”
阿彪抱着孩子,忍不住落下男儿泪。
“要不,要不你也走吧……这件事情搞不好大家都活不成。你带着女儿走,离开临安,去哪儿都好,回西域也成。去找个好男人嫁了。”
“不要说这种混账话,我嫁给你的时候就下定决心,只有死亡能把我们分开。我们一家三口要永远在一起,哪怕是死。”
阿丽娜受不了他婆婆妈妈的模样,一把夺过女儿,反手朝他抽了一巴掌。
“夫人……”
阿彪捂着面颊,感动得直冒鼻涕泡。
“行了你们两个,差不多就行了。”
卓全实在看不下去。
“你说得那个人怎么还不来,他可靠么?”
卓全悄悄挑开窗户看了看外头。
藩坊看起来还是和过去一样熙熙攘攘,但是在他和阿彪看来,多了不少穿着便服的暗探。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势力,是大颂的,还是金国的。
“你放心,这人全家都死在金国人的铁蹄下,对他们恨之入骨,绝对靠得住。”
阿丽娜毕竟做了那么多年老板娘,自有一套门路。
卓全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有三张手帕。
这三张手帕都是苏州丝帕,又滑又软,通常被姑娘们当做信物,送给自己的情郎。
上面或是绣凤穿牡丹,或是绣鸳鸯戏水,诉说女儿家的心思,正所谓“心知安了颠倒音,横也丝来竖也丝”。(《山歌》明冯梦龙采集)
不过这三张手帕可是不是用来传情的,上面绣着的也不是动物花鸟。
一张是临安城的布防图。
一张是凤凰山大内的布局图。
最后一张,密密麻麻地绣着看不懂的文字。
这就是那天从那两个金人的身上搜出的锦囊里找到的。
阿彪不愧是在街上混过的,看那两个金人神情不对,趁人不备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又顺手放了张银票在里头,和那小香球一起送了上去。
这小香球是卓全之前从他哥哥店里顺来的,拿来给阿丽娜的女儿玩耍,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排上了用处,用来栽赃陷害。
回到衙门,阿彪把东西拿出来和卓全相看,两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这两张图不管哪一张泄露出去,都是杀头的大罪。
那两个金人的目的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至于这第三张图,虽然看不懂上面写什么,用膝盖想也知道,一定是要交给金国大官的书信,里通外国的证据!
卓全让阿彪把东西带出去,他自己陪着卓不凡在衙门里耗几天,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又让阿彪托阿丽娜去寻找靠得住的,认识金国文字的人做翻译。
桌全紧紧捏起拳头。
这是件做不好就要砍头的大事情,但也是天大的机缘。
如果真的能够顺利扒开卓不群和卓不凡的假面具,揭开他们身后的秘密……父母和两个哥哥的仇,就能得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