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间
今晚实在不算是个逃亡的好日子,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蓝紫色的天幕上,把宫殿上的琉璃瓦和屋脊上的各种飞禽走兽照得清清楚楚,地上更是宛如泄了水银一般地亮堂。
直到后半夜,夜风总算吹来几多层云遮住了半边月亮,橙黄色的月亮笼上好像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卓不群终于等来了蒋公公。
“这人是谁?”
他没想到蒋公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内侍的衣服,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的徒弟。别废话了,先换衣服吧。”
蒋公公带来一套太监的衣服。
“贤妃娘娘今晚坐镇春熙殿,我要赶着回去伺候她呢。你换上衣服就跟他走。”
“等等,我要问问。”
卓不群走到对方身边,让他抬起头来。
入眼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少年面孔,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怯生生地看着卓不群。
“谁送你入宫的?”
“刘一刀。”
少年内侍瓮声瓮气地答道。
卓不群叽里咕噜又问了一句话。
对方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也叽里咕噜答了一句。
见少年会说金人话,卓不群这才放下心来,换上太监衣服。
三人离开山洞后,蒋公公与他们分道扬镳。卓不群跟在少年身后,学着他低头小步走路,倒也太监样十足。
这少年十分机警,一路上不多问一句话,回回判断出侍卫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抢先带着卓不群蹲在草丛里,大树后。一来二去,两人一下子走过了两三座宫殿。
卓不群对他不由得刮目相看,心想难怪被蒋公公当做徒弟,果然很有些过人之处。
只是这三转两转之下,卓不群自己也有些迷失方向,黑灯瞎火里只能跟着少年乱窜。
又行了两步,突然听到潺潺水声,卓不群不禁起了疑心,心想难道竟被这小子耍了,兜了一圈又绕回来不成。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入手的单薄出乎意料。
少年回过头,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地方?”
“千……千鲤池。”
小太监指了指不远处。
卓不群抬头看去,恰好此时头顶的一片浮云被风吹散,水面荡漾着银白色的月光,水汽氤氲宛如仙境。正是夏季时节,湖面上片片绿意盎然,只可惜菡萏受不住夜间的薄寒,花苞都收了起来,不过也可以想象此处在白日里是何等的美不胜收。
“为什么往这里走?”
感到手下的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卓不群尴尬地松开手掌。
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太监而已,他实在是有些过于紧张了。
“穿过千鲤池,就是一片小树林。再外头就是宫墙了。”
小太监佝偻着身子低声说。
卓不群回忆了一下,他看过的大内地形图,上头确实是这么画的。
“小兄弟,对不住,刚才我手脚太重了。”
他说着,冲着对方拱了拱手。
“驸马言重了,我们这些人背井离乡被送来临安就是为了‘那件事’。连身体都残疾了……被误会一下又算什么呢。”
卓不群听出他话里的怨恨与言不由衷。心想这也难怪,都是打北边过来临安的,他和二弟做了大户人家的少爷,这些男孩子却不得不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被阉割之后送到皇宫里给人为奴为婢,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小兄弟你放心,等大势已定,在下一定为你请功。”
看着对方投来的鄙夷眼神,卓不群突然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
就算等到金国皇帝挥兵南下,攻陷临安城,打下皇宫,这少年不过也从服侍大颂皇帝改为服侍金国皇帝罢了。既不能加官,也不能进爵,既不能封妻,也不能荫子,依然做个被人瞧不起的奴才,又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卓不群甚至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恨意,比起颂人,恐怕他恨金国人更多些。
不敢对上少年的视线,卓不群把头别到一旁。
“好了,我们过去吧。”
一队五人的侍卫从他们面前走过,下一班侍卫至少要等一刻钟后才会出现。
小太监起身,卓不群紧跟着他的步伐。
池面上映射出观锦楼巨大的倒影,整栋楼没有一盏灯火,屋脊和鸱尾却在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卓不群是头一次见到这栋精巧美丽的建筑,却不敢抬头细瞧。观锦楼投射在水上的影子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吞吃着湖水,鲤鱼、荷叶,也吞吃了其他踏入投射范围内一切人和事物的影子。月亮被屋脊挡住,岸边成为了黑暗笼罩的世界。
卓不群走着走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怎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那少年侍卫去了哪里?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有抓到。
下一刻,陡然光芒乍现。
观锦楼从上到下整整三层灯光大作,闪耀的金光晃得卓不群睁不开眼睛。不但如此,百余名明火执仗的侍卫们将千鲤池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看他们满脸的神气,根本就是早就知道卓不群会在此时出现,各个摩拳擦掌,等着将他一举拿下。
卓不群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差点落进水池里。明白自己这回被彻底算计了。
“卓驸马,没想到吧。”
卓不群回头,看到了那个“消失”的小内侍。
他双手负在身后,得意地扬起脑袋,身后跟着一群侍卫。 :
“叛徒……”
卓不群咬牙切齿。
“叛徒?究竟谁是叛徒?是我?还是你?”
小内侍抬起头哈哈大笑,右手在面上一扯,竟撕下一张完整的脸皮来。
“廖大夫的手艺真是不错,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做得出来。”
她说着,冲卓不群晃了晃手里的人皮面具。
“傅竹衣!”
看着这张多日不见的面孔,卓不群忍不住大喊起来。
“住嘴!娘娘的名字也是你这狗贼能够喊的?”
站在傅竹衣身旁的侍卫统领“锵”地抽出宝刀,“把这个刺客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士兵们纷纷围了上来。
面对离他最近侍卫劈来的刀子,卓不群一手格挡,一手夺刀,手腕一转当胸砍下。侍卫软软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卓不群明白这样下去只会平白消耗自己的体力,必须擒贼先擒王。他望着被众人围在当中的傅竹衣,心里又恨又怒,左手一掌,右手一刀,转眼间取了两人的性命。
“保护好娘娘!”
侍卫统领话音刚落,卓不群兔起鹘落,将将落在他面前,一掌将侍卫统领拍到池子里去。另一把刀子搁在傅竹衣的纤细的脖颈上。
侍卫们皆惊慌失色,大喊着让他不要乱来。
“娘娘,你不该把我逼到这种境地的。”
卓不群双目通红,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渣,狼狈得宛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武功虽高,却也双拳难敌四掌,接连挨了好几下,衣服上渗出了血渍。
“怎么?你以为拿住我,就能逃出生天了?”
“傅竹衣,我不想伤你,你最好乖乖配合。”
卓不群一手捏着傅竹衣的肩膀,逼她往小树林的方向走。
傅竹衣脸上没有半点惧色,脚下岿然不动,“这话怎么说的,驸马爷早就害我残疾过一次,难道你忘记了?”
“你……都知道了?”
“当然,不过我还是要谢谢驸马的。”
傅竹衣挑眉,“你如果像对付端娘子一样对付我,我现在坟头的草都长得挺高了,哪里能做什么花魁,更谈不上当娘娘。”
卓不群抿着唇,一脸悔恨。
那天夜里他偷袭傅竹衣的时候,因为心中带着太多的不舍,所以没能下重手……一时手下留情的结果,就是满盘皆输。
“是我太心软了。”
如果早听卓不凡的话,又何至于此。
“不,是老天有眼。”
“再说了,驸马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的很呢。”
傅竹衣转过身子,与他四目相交。
“啪啪啪。”
她抬起胳膊,三击掌。
卓不群紧张地四下眺望,抬头望见观锦楼最高一层的栏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吊着一个人。这人双手被束在头顶,脚底虚空,嘴里似乎塞了布团,正兀自挣扎着。
“不认识他么?”
傅竹衣踮起脚。
“把灯点亮些,好叫驸马爷看清楚。”
楼上又点起两盏巨大的宫灯,一左一右悬挂在男子的两侧。
这下看得清清楚楚,这条挂在屋檐下的“咸鱼”正是卓不群的二弟,卓不凡。
卓不凡明显也看到了下面的大哥,摇晃得更加厉害了。
“还想杀我么?”
傅竹衣侧过脖子,把雪白的肌肤轻轻地抵在刀锋上。
“还是你更想看到你弟弟落下来摔得四分五裂的样子?那可比这一池子痴痴呆呆的肥鱼要来的好看的多。”
“傅竹衣,你好卑鄙……”
眼看大势已去,卓不群颓丧地扔下刀子。
“是啊,可那是拜谁所赐?”
傅竹衣冷笑一声,“费诺。”
卓不群浑身一颤。
这是他的金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