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躺在软榻上,头上包着块防风的抹额,伏天里身前竟烧着个小火炉。一旁侍立着的宫女太监们都热的浑身冒汗,不一会就跟水里刚捞出来似的汗渍渍的,老皇帝的面孔却是煞白。
皇帝抱紧了胸前的汤婆子,无力地看了一眼傅竹衣:“爱妃,朕这身子骨怕是不太行了……”
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陛下说的都是胡话,陛下正当盛年,只是因为被那逆贼刺伤之后亏了气血才会畏寒。等过几天伤口养好了。”
傅竹衣说着,轻轻地吹了吹碗里的汤药,服侍皇帝喝下,又用巾帕细心地为他擦去嘴边的污渍。
“不知道为什么,都是一样的汤药,别人喂朕,只觉得又苦又涩。但是爱妃喂朕,竟然觉得连苦药都是香的。”
“陛下笑话人家。”
傅竹衣捂着嘴别过头去矜持地笑了两声,眼睛里却是半点笑意也无。
“陛下,臣妾有礼物要送给您。”
“礼物?”
皇帝不由好奇,猜测是香囊还是宫绦。女儿家送的东西无非就是这些,过去傅冰洁也会做香袋给他。
傅竹衣放下药碗,拍了拍手掌。
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金石之声,侍卫们押着被五花大绑,用布条勒住嘴巴的卓不群走上前来。
卓不群披头散发,浑身都是鞭痕。傅竹衣知道他功夫了得,又让人给他上了脚链和重枷,因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陛下,且看他是何人?”
“爱妃真的抓到了驸……逆贼?”
皇帝龙心大悦,抓住傅竹衣的手激动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来人,来人,朕要下旨。即刻册封贤妃为贤贵妃,位同副后,掌管六宫事宜……朕还要把六皇子过继到你的名下,从今以后,你就是他的生母。”
卓不群跪在堂下闻言大吃一惊,皇帝这个举动无疑是要让傅竹衣将来做太后。
六皇子上月业已出阁读书,等皇帝身体康复后就要为他举行册封太子的典礼。将来皇后固然是嫡母太后,傅竹衣便是圣母太后!
“来人,把这姓卓的谋逆拉下去处死,把卓家满门抄斩,诛九族!”
皇帝怒急攻心,忘记了自己的公主也算在卓家的“九族”里。
“陛下且慢,臣妾抓到的可不只是他一人。”
又听得一阵“叮叮当当”声响,同样戴着镣铐的卓不凡被带了上来,跪在卓不群身侧。
兄弟两隔着多日总算相见,一下子都红了眼眶。
卓不群浑身鞭痕,卓不凡也不遑多让,他先是被扔到大牢刑房接受拷打,接着被人蒙上脑袋扔进马车。等再见天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吊在了一栋高楼的屋檐上,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眼睁睁地看着卓不群在傅竹衣的威胁下俯首就擒。
都是这个女人,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如果当初按照他的意思,一早把这个贱女人杀了的话,他们兄弟两人哪至于走到今日?
卓不凡抬起头,两只眼睛里喷出愤怒的火焰,恨不得将傅竹衣活活烧死。
傅竹衣指了指卓不凡,“这就是驸马爷的弟弟,卓不凡。”
皇帝总算意识到了这场刺杀的大戏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命令侍女将自己搀扶起来审案。
“这人又犯了什么罪?”
皇帝抿着青紫色的嘴唇问道。
“勾结金人,意图谋反。”
傅竹衣檀口轻启,吐出的八个字把皇帝砸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可有证据?”
“从此人身上搜到了这些东西,请陛下过目。”
除了三条锦帕,侍卫将阿丽娜找人来翻译的信件也一并献了上去。
绣在帕子上的字画极小,傅竹衣命人取来嵌水晶金圈叆叇,皇帝一手拿着巾帕,一手拿着镜片细细查看。
“圣安伏乞,金国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费诺携弟阿鲁纳跪拜。臣与弟虽久居汉地,然一日未忘忧国,臣……”
越看手越抖,越看心越慌,皇帝的嘴里甚至发出了“咯咯咯”的声响。
和卓全预料的一样,这果然是一份商议谋反的密函。
信中提到年底乃是南朝皇帝五十岁千秋节,届时各国都会派使节前来临安贺寿上供。按照历年传统,临安城将彻夜狂欢,不设宵禁。这个叫做“费诺”的金人请求宰相届时派大队人马混在朝觐的队伍中。他这个当朝驸马,当晚一定会坐在皇帝身侧,要取皇帝性命,犹如探囊取物。到时候他们里应外合将皇帝、皇子和嫔妃,以及贺寿的朝臣统统格杀。
到那时候南朝群龙无首,大金皇帝便可以亲自挥兵南下,入主中原。
“从此大金一统天下,开万世之太平……好,好啊。”
皇帝放下密函,眯起阴鸷的双眼看着卓不凡卓不群两人。
见他俩竟然毫无惧色,面上也没有半点羞愧之色,皇帝气得咬牙切齿。
“‘里应外合’?除了他们卓家兄弟,还有谁是金人内应?”
他要把这些通敌叛国之人全部格杀!
“陛下稍安,容臣妾一一带到。”
傅竹衣说着,侍卫又押上来一个蓬头垢面女子。
皇帝端详半日,实在认不出对方。最后还是傅竹衣告诉他,这是昔日的龚美人阿真。
皇帝印象中的龚美人丰腴雪白,青春逼人,哪里是眼前这副面黄肌瘦,宛如老妪的腌臜模样,皇帝嫌弃地皱起眉头,“她怎么还活着?你应该杀了她,为你姐姐报仇。”
“是,这样的贱人死不足惜,可是从她身上,臣妾得知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所以不得不暂且饶她性命。”
“什么‘秘密’?还有多少秘密是朕不知道的?”
皇帝面色阴沉,臃肿的眼泡里满是杀气。
傅竹衣起身,冲门外大喝一声:“把人犯押上来!”
没过多久,皇帝就看着一队禁军押着一群只穿着贴身亵衣的男男女女来到殿外院中跪下,个个都被绑了手脚,乍一望去,密密麻麻竟有百人之多!
首当其冲的便是蒋公公。
皇帝见到蒋公公浑身血污不由大撼,“怎么连他也是逆贼不成?”
蒋公公虽然年纪比不上谭公公他们,但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伺候淑妃之前也曾经服侍过皇帝,算来也有二十多年的香火情。
“陛下不知,这个阉竖正是逆卓不群贼的同党。昨晚他本想带着驸马逃出宫去,被臣妾识破,抓了个正着。于是臣妾将计就计,自己扮成小太监,把逆贼卓不群引到观锦楼,来一个瓮中捉鳖。”
上回在香雪殿守灵的时候傅竹衣就发现了,这个蒋公公贪心有余,胆子却小的很。果然为了活命,他转手就出卖了卓不群。
“好,好哇。朕的驸马爷是反贼,朕身边伺候的太监也是反贼……难道这些宫女太监……还有这个贱人,各个都是反贼不成?”
皇帝用颤抖的手指着地上阿真。
“回禀陛下,准确地说,他们不是反贼……他们统统都是金国人的细作。”
傅竹衣走到堂下,冲皇帝稽首,“包括卓家兄弟,龚娘娘和蒋公公在内,他们都是这二十多年来,被金人陆陆续续送到颂国,送入大内李代桃僵的金国人!”
原来傅竹衣这些天带领禁军在宫内巡查并非只是为了搜捕卓不群那么简单,她根据阿真提供的线索,把宫里的这些冒牌货都抓了出来。
诬陷淑妃娘娘的事情暴露后,阿真为了保住小命,不惜出卖同族,主动向傅竹衣交代了一切。包括她们怎么北上,如何入宫。这些年如何联手偷盗宫内宝物,争宠上位,乃至于残害宫妃皇子的事情都一一交代清楚。
“朕的皇子们也是你们害得夭折的?”
“大皇子,二皇子情况如何,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当年三皇子的母妃在怀孕的时候,每天吃的东西里都被放了慢性毒药。所以三皇子天生残疾。”
这样隐蔽的下毒手段,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太医也查不出任何毛病。
“那六皇子呢?”
皇帝忙问。
他现在只关心这个儿子,唯恐他有什么暗疾。
“淑妃娘娘警醒,一直都找不到办法害她。本来打算给乳母下毒,只要喝了乳母的奶,六皇子自然也会中毒。但淑妃娘娘坚持每日都要亲自检查乳母的食物,所以不曾下得了手……”
皇帝越听越是心惊胆战。
能谁想到这些低贱的宫女太监们在宫内组成了一张属于金人的情报网,把赵家大大小小的事情源源不断地传送出去。金国国主远在千里之外,却对大颂宫内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难怪每次颂金两国谈判,对方总是占尽先机。打起仗来也是步步为营。想来在御书房和朝堂上的伺候的太监们,早就把颂国的底牌全部都泄露了出去!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这些金国细作是什么时候安插进大内的?”
“回陛下,其实从南渡的那一年就开始了。蒋公公就是第一批混进宫内的金国人,跟着南渡的宫人一路南下。”
傅竹衣艰涩地答道。
当年赵家皇室从汴京一路“南巡”,连公主都丢了,多一个太监少一个太监压根没人注意,也就是那个时候,金国人开始往皇帝身边安插钉子。
“卓家兄弟是十八年前偷渡进京的,这些太监宫女也是那时候开始,被有计划地被送入皇宫。陛下还记得去年冬至京郊发现的孩子的尸体么?他们就是被阉割后死掉了的金国孩子。如果臣妾不是为了查这个案子,压根不会发现这个惊天秘密。”
傅竹衣转头看着卓不群,冷笑道,“这一切,说来可都是托了卓家兄弟的福啊!”
要不是因为卓不凡弄大了端娘子的肚子,这一切罪恶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