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淑妃之死也有蹊跷?”
皇帝眼珠子一转,“她不是自杀。”
“陛下圣明!”
傅竹衣跪倒在地,“我长姐注意到了宫中这些年偷盗之风日盛,原本只想顺藤摸瓜找出幕后凶手,谁知道却无意中发现了宫中金人的秘密,这才先被污蔑,后又惨遭毒手。”
不止如此,为了阻止傅竹衣查案,对方主动舍弃了谭公公和刑师爷,乃至整个赌坊。杀了端娘子,囚禁刘一峰。至于独眼米虫、牛大叔这些普通人的人命,当然更加不被放在眼里,统统都是弃子罢了。
皇帝冰冷的双眼扫过宫人们,在他的眼中这些人原本和虫豸鱼鸟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会呼吸的工具,用的顺手就用,漂亮的拿来宠幸一下。从没想到金国人竟然异想天开利用这些工具来谋害自己,谋划夺取他赵家天下。
“全部杀了。”
皇帝一声令下,堂下顿时哭声四起。
有人大喊着自己也是被逼入宫,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皇帝的事情。还有人说自己当了十多年的颂国人,只知服侍颂国天子,不知金国皇帝姓甚名谁。其中也有不少人撕破脸口吐污言秽语,诅咒皇帝短命,迟早亡国,被侍卫一刀了断性命。
血液飞溅,引发更大的骚乱,胆小如蒋公公直接两眼一翻。阿真喊着“娘娘”去抓傅竹衣的裙角,被侍卫拉着头发拽了下去。
“我不是金国人,我是颂国人,让我服侍陛下!”
“颂狗,颂狗!等我大金天兵天将打入临安,把你的后妃皇子全部杀了!”
“把这些人全部拖出去,就地坑杀!”
皇帝捂着脑袋大吼。
不一会儿只剩下卓不群和卓不凡兄弟两人跪在堂下,他俩脸色惨白,却依然挺直脊梁。
“你们两个金国人倒是挺有骨气。费诺?阿鲁纳?”
皇帝看着他俩大义凛然的模样冷笑。
“你,朝廷命官,天子驸马,深受皇恩。”
“你,国子监监生,也读了不少我天朝的圣贤书。”
皇帝看着两张和颂国青年无别无二致的面孔,恨意陡升。
“我大颂对你们不薄,要说金国是尔等的生母,那我大颂就是养母。这十八年来,尔等一饮一啄都是我大颂供养,日日沐浴浩荡皇恩。正所谓养恩大于生恩,即便是条狗,养了十八年也该养熟了。你们要是有心,早就应该见贤思齐,弃暗投明,可偏偏不受教化,为虎作伥。死到临头,还摆出这副坚贞的模样,你以为那完颜狗贼看得到么?”
“你颂国气数已尽,偏安一隅,现如今不过只是苟延残喘而已。我大金奉天承运,迟早吞并你赵颂江山。”
卓不群抬头冷笑,“再说我们能走到这一步,还不是多亏了陛下的洪福。这十八年来,陛下不知道励精图治,礼贤下士,只会听小人谗言,任用逆臣。沉迷女色,醉心游冶。治家家不齐,治国国不安。要知道这天下本就是有能者居之。既然颂赵能取代柴周,我金主天纵英明,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一派胡言!我国金瓯本无缺,都是因为你等夷孽才会暂居南地的。”
“暂居?南渡这些年来,陛下想过北伐么?”
卓不群毫不客气地讥讽。
这些年那些上折子要求北伐的官员们,都被皇帝或明或暗地贬谪了。他可不是白做了那么多年大理寺司直的,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集成情报送回金国。
“你!”
“西蜀土司造反,东南沿海流寇。即便没有大金,你这半壁江山恐怕也稳固不到哪里去!”
卓不群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来人,来人!”
皇帝气得发抖,
“把卓家兄弟扔进皇城司大狱严加审讯,务必从他们嘴里撬出潜伏在临安的其他金人名单。命令刽子手,每日都要从他们身上剐十片肉下来。在他们没有彻底招供之前,不准他们死。”
侍卫上前拖人,卓不群抿着嘴,挺直腰杆,回头看到卓不凡瘫软在地上吓得浑身颤抖的怂包模样,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咱们堂堂金国男儿,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剐十片肉又如何,便是把我千刀万剐都不会泄露半个字出去。”
“我,不……”
卓不凡刚才不过是强撑而已,听到皇帝要凌迟自己,吓得浑身瘫软。
傅竹衣冷眼觑着卓不凡,为他感到齿冷。
这个衣冠禽兽平日里没有少为虎作伥,算来他才是卓家最没有人性的一个。读了那么多书圣贤书,却没学到古人的半点风骨,倒是把软骨书生色厉内荏的一套学了十成。
就在此时,陡然生变,捏着着卓不群肩头的侍卫猛地抽出腰刀,迈开两步往冲着皇帝劈了下去。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两旁的侍卫们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傅竹衣想要回护却也鞭长莫及。
皇帝倒在榻上,眼看明晃晃的刀子即将落下,惨叫一声闭上双眼。
本以为下一刻是血溅五步,呜呼哀哉,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小心翼翼地撑开半只眼皮,只见一个带着头盔的硕大脑袋重重地砸在床榻上,一双眼睛仍死不瞑目地大张着,直愣愣地盯着皇帝。
“陛下受惊了。”
扮做太监的卓全扔下沾着鲜血的匕首,赶忙上前搀扶。
“你又是谁?”
“六扇门总部头卓全。”
“卓家人?你是金人?”
就在此时,身后又传来刀枪之声,回头一看,傅竹衣和卓不群正打得难分难解。
一名侍卫躺在地上,脖子一道红痕,已然被傅竹衣格杀。
傅竹衣早就猜到了宫里恐怕不止埋伏着金人的太监宫女那么简单,侍卫中应该也有他们的内应。她特意让卓全扮成太监随侍在皇帝身侧保护。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两个侍卫都是金人死士,一个偷偷为卓不群解开镣铐,另一个趁人不备行刺皇帝。
“陛下,我是颂人。贤妃娘娘是我的师姐。”
“卓全,你带人留在这里保护陛下!小心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傅竹衣见卓全要冲上来协助,大声喝止。侍卫们闻言纷纷停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傅竹衣提剑追了出去。
“对对!都来保护朕,每一个窗户,每一扇门都给朕看住咯!”
皇帝吓得犹如惊弓之鸟,哪里还管得了傅竹衣死活。
卓不群伸手去拉卓不凡,奈何后者吓得浑身泥软站都站不起来,他只好抽出死掉的侍卫身上的佩刀,与傅竹衣且战且退。
两人从皇帝的寝宫一路杀将出去。卓不群本想拉些个妃嫔皇子作为人质好叫傅竹衣投鼠忌器,谁知傅竹衣早就吩咐所有宫殿宫门紧锁,不准任何人出入。别说妃嫔,就连宫女都不见一个。
两人就这么一路追打,最后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千鲤池旁。
此时恰好是平日宫人前来抛洒鱼食的时候,见到岸边有人影,肥胖的鱼儿们纷纷甩动尾巴游了过来,笨拙地张开嘴巴朝着两人乞食。
“傅竹衣,你看这些鲤鱼像不像你们赵颂的官员和皇帝。被人豢养在小小的鱼池内,自以为占据了江湖河海,饱食终日,碌碌无为,其蠢如猪,贪心不足!”
“那也轮不到你一个白眼狼来指手画脚。”
傅竹衣挽着宝剑上刺。
卓不群一脚蹬上斗拱,飞上二楼。
傅竹衣持剑追上,他俩一红一白两道人影,仙鹤游龙一般地登上了观景阁的檐顶。山风吹起两人的衣袍,当真是浩浩乎如凭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注:《后赤壁赋》)。
“你以为你跑得了么?你弟弟还在下面,你一点不顾惜他的生命么?”
傅竹衣皓腕一翻,青锋剑如闪电般削去削卓不群的手指。卓不群头一侧,宝刀与宝剑相撞发出“呛”地一声,刹那间被削去两根鬓发。
“为国精忠,死则死矣。贪生怕死才不是丈夫所为。”
“那你撕毁婚约,求娶公主,也是丈夫所为么?”
傅竹衣左手剑指,右手“歘歘歘”快速挥出三剑,她虽然使得是剑,用的却是安家十三刀的刀法,端的是刚猛无比。
卓不群眼看无路可退,腰肢骤然下降使了个“铁板桥”,接着左手往地上拍,整个人向后平平飞出五六尺。眼看就要从屋脊跌落,右脚在梁上一勾,勾到一根晃晃悠悠的绳索,挂在了半空中。
说来也巧,这正是昨晚吊卓不凡的地方。侍卫们把他放下来后,匆忙间忘记把绳索撤走,隔了一日竟成了卓不群的救命稻草。
“没想到你的武功如此高强,看来原本都是在扮猪吃老虎……”
卓不群苦笑。
他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死到临头话还挺多。”
傅竹衣走到屋檐旁,一脚踏在骑鹤仙人的脑袋上。
正午的日光照在明晃晃的剑身上,刺进卓不群的双眼中,连带他仰视傅竹衣的时候,都觉得这个女人的身后好像带着一圈光晕。
可惜,她不是仁慈的仙女,而是复仇的修罗。
“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计算好的吧?”
卓不群侧过头,惊奇地发现从这里望下去,大半个临安城都收入眼底。原来在皇帝的视线中,皇城外的芸芸众生不过也就是蚂蚁大小的黑点。
那么在金国皇帝眼里呢?金国的百姓又是怎样的存在?
“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他看到的一切,自然也映入傅竹衣的眼中。
山岚吹起她鬓边的发束,傅竹衣双眼放空,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想来想去,只有成为皇帝的女人,得到皇帝赐予的特权,才能找出真相。”
真相就是不止郊外的孩童尸体,就连十年前烧死傅冰洁未婚夫的那场大火,也是金国宫人引发的。
几个金人内侍为了抢夺偷盗出宫的珍宝,在打斗中出了人命。因为害怕同族的身份曝光,也为了掩盖偷盗的行为,剩下的几个太监胆大包天放了把大火毁尸灭迹。
谁知道风助火势,最后竟然波及了大半个临安城。
火灾过后,金国宰相特意派来使者,买通宫里的大珰,在积善坊建造了德旺庄赌坊专门用来销赃。至于买通阉割好手刘一峰,那已经是后话了。
“傅竹衣,我有事问你。”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卓不群觉得累极了,只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你是怎么把我弄到皇宫里的?让我昏昏沉沉那么多天,甚至产生幻觉。”
“端娘子的香……”
“什么?”
“在美景阁里的时候听卓不凡说的,加了曼陀罗和押不芦的花粉的迷香。”
傅竹衣弯下腰,把剑尖儿抵在卓不群的脖颈上。
“你弟弟虽然满嘴谎话,但这一句是真的。这香料的方子从西域传到你们金国,金国的宫女靠着迷香赢得了皇帝的宠信。我拿来改良了一下。皇帝说要给我砌一间椒房殿,墙壁上面涂满香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从春熙殿开工的第一天,我就等着驸马爷的驾临呢。”
卓不群就是再小心谨慎,也想不到香粉会被人砌在墙壁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卓不群疲惫叹了口气,“我还有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到底……”
说到这里,他的眼角迸出一滴眼泪。
他承认,他的身份是假的,婚约是假的,但只有一点——他真心诚意地爱过傅竹衣,爱过这个特别的女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只想知道一个答案,那就是傅竹衣对他的心意又是如何?
十八年了,他不信她对他没有半点情谊。
然而不等他问完,一道银光闪过……
傅竹衣提着卓不群的头发,红色的鲜血滴在明黄色的琉璃瓦片上。千鲤池的池水和锦鲤的鱼鳞闪耀出炫目的光亮,傅竹衣眯起眼睛,两道清泪慢慢滑下面颊。
睁开眼睛,远远地望见袁将军按照约定带着一队人马赶来护驾。
“结束了……”
她双手捧起卓不群的头颅,轻轻吻上他的额角。
其实我……心悦于你很久。
只是我心悦的那个男人,不是金国的费诺,是属于大颂国的端方君子卓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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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彻底尘埃落定,已经是半年后。
刘叔手持着扫把,慢悠悠地清扫地面,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感叹又是一日好天气。
内宅厅堂里,平反昭雪后干脆辞官的傅竹远和早就归隐的袁将军、安然还有廖大夫正在斗茶。
“不玩了不玩了。什么咬盏,什么击拂,这都是你们这些文人喜欢的东西,我弄不来。”
袁将军把碗中的茶汤一饮而尽,“斗草,斗鸡我可以,斗茶算什么乐子。”
安然也玩不来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揉了揉后脖颈,“我说姐夫,你这好歹是太后的娘家,怎么破破烂烂的,都不装饰一下?”
“太后节俭,薨逝前特意下诏,傅家不享受任何皇家待遇。”
傅竹远一脸平和地说着。
他们说的太后就是傅竹衣。
皇帝遇刺后本就神思不定,经过那天的惊吓后就一病不起,没几天就龙驭宾天了。
按照皇帝的遗诏,傅竹衣成为圣母太后,与原来的皇后一起垂帘听政,辅佐六皇子登基。
只可惜“天不假年”,傅竹衣没多久便因为身染重疾不幸“香消玉殒”。她临终前留下懿旨,她死后尸骨不与皇帝合葬,要和姐姐傅冰洁的棺椁一同葬在城外原来松木山灵骨塔的位置。
原来的灵骨塔被破坏后,依然有百姓偷偷摸摸去抛尸,这下变成了皇家陵园的一部分,彻底断绝了他们的念想。
“说来他们两个到底去了哪里了?”
廖大夫忍不住问道,“难道真的准备今生今世再也不回来了么?”
“嘘……”
傅竹远、安然和袁将军齐齐摆了摆手。
“不可说,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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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残阳如血
一对从小长在江南水乡的男女看着辽阔寥落的草原,都被这无边无际的苍茫落日给深深震撼了。
“师姐……这就是北方啊。原来那些边塞诗真不是瞎写。”
卓全拉起围脖,转头对傅竹衣说道,“真的是‘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呐。”
傅家被平反了,卓家自然也不例外。作为卓家唯一的遗孤,还救了皇帝一命,卓全如果留在临安自然也是加官进爵。
可惜他本性就淡薄,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对功名利禄更是视作无物。反正他现在的情况是属于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干脆和他“英年早逝”的师姐一同走南闯北。
都说烈女怕缠郎,卓全就不信了,他要是真的鞍前马后跟随傅竹衣三年五载,还怕追不到她么?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注:李白《关山月》)
傅竹衣接着他念的诗说了下去。
她想看看卓不群……费诺的故乡是什么样子。
就像那个人说的一样,千鲤池里的鱼把鱼池当做整个世界,她又何曾不把西湖当做了整个江湖?
她想亲眼看看,看看书里说的南国的海,西域的山,茫茫的沙漠……为姐姐看,为这世间所有走不出家门的女子们看看这热热闹闹的大千世界。
“师姐,我们接下去去哪儿?”
卓全勒住缰绳。
“风吹到哪里,就去哪里。”
“什么?”
突然刮起的朔风吹得人眯眼睛,卓全扯着嗓子大喊,“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驾!”
傅竹衣一夹马腹,马儿长长嘶鸣了一声后窜了出去。包裹在她头上的红巾高高扬起……
三千世界,万丈红尘,且听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