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进入章台巷的两人辗转于几大青楼各种旁敲侧击得出的结果是——喜欢赌博的妓女不少,但是很少有人去赌坊那边。最多是客人少的时候几个小姊妹在一起搓麻将推牌九。
也不是没人去赌坊,那种“下处”的妓女,年老色衰的,有一顿没一顿活得跟乞丐似的才会去。当红的姐儿出局都有龟公跟着,防止她们逃跑,想要一个人去赌坊,没这个可能。
可是那样的香,又不是下处的劣妓能够用得起的。
眼看东方既白,这两人忙碌了一个晚上,在衙门、章台街之间多次辗转,却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师姐,接下去怎么办……”
卓全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
“先去吃点东西吧。然后回家休息一会儿。”
终究不是铁打的人,该累的时候还是会累。
两人来到钱王祠附近的街市,早晨的市场熙熙攘攘,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把街道两边占据的满满当当。各种早点小吃摊儿也在湖边鳞次栉比地排开,间或还有卖洗面水,煎点茶汤药的……要是春日里到此间来,一边吃着茶果子,转头就能看到绿柳拂堤,桃红盈湖的景色,何等惬意。
可今天实在太冷了些,大家伙也都默默地低头吃饭。
“昨天辛苦你了,请你吃顿好的。”
傅竹衣带着卓全来到一家卖瓠羹的小食摊坐下,要了份瓠叶羹,外加灌肺,炒肺。她曾经听师父安然说过,西湖边卖的瓠羹很是地道,平日里傅竹衣都是在家用早饭,没机会尝试,这下总算能一饱口福。
见是两个捕快,老板笑嘻嘻地过来搭讪,问两位祖籍怕不是汴梁吧,他家南渡前就是在大相国寺门口卖瓠羹的。南方本地人喜欢吃这一口的不多,来的都是南渡的北方人。
“你问他,他是汴梁人,我不是。”
傅竹衣端着热气腾腾的碗笑道。
“我平时也不吃这个……你喜欢吃?”
卓全其实喜欢羊肉馒头之类早点,不过他不挑食,有什么就吃什么。
“哎,所以说么,我的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等老的那批都没了,年轻人都要忘记故乡的味道了。”
老头感慨地说道。
“不过大理寺的卓大人却很喜欢来我家吃东西的。”
“大理寺?卓不群?”
傅竹衣颇感意外。
“是啊,一早就跑来吃,每次都呼啦啦吃一大碗,外加一个烧饼,吃完再去衙门点卯。好几年了。”
傅竹衣望向卓全。
“我们家三个人都不在家吃早饭。我出门最早,后面才是大哥和二哥。家里只有一个老于头负责烧水,也不怎么会做饭。”
卓全挠了挠头。
他们家情况和别人不同。兄弟三个都各忙各的,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却也不怎么见面。所以他二哥的种种荒唐事才一直没被发现。
卓家不用女佣人和丫鬟,一共就一个烧火的老于头和一个看大门的老沈。是当年南渡的时候一块跟来的老仆人,如今年纪一大把了耳聋眼花的也干不动活了,卓不群仁义,就当老宝贝养着。
平时卓家都不怎么宴请客人,真的有重要的日子或者节庆,就去牙行临时找几个厨子和家丁来操持家务。
临安城就是那种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的好地方,就连办酒席的桌椅板凳和银制碗筷都可以租赁,按日收费。
“你们家这过得是什么日子?”
傅竹衣心想难怪人家说“光棍苦,光棍苦,衣服破了没人补”。
“我二哥说这都是因为家里没有女人主事的关系,所以一点都不像家的样子。师姐,等你嫁过来之后……”
“还是一样,我也不会做饭。你也别指望我管家,没学过,也不想学。”
傅竹衣拿过一个烧饼塞进卓全嘴里,“吃你的吧。”
傅竹衣突然没了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卓家家教很好,从来不准剩饭剩菜。卓全为了不浪费,只好敞开肚皮硬塞,总算把点的东西都吃光了。
“师姐,走走,走走。”
卓全比了比喉咙,“消消食,都要吃到嗓子眼了。”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走,看着熙熙攘攘的早市,也算是心旷神怡。
就在两人准备回衙门点卯时,一盆子脏水从旁边的小摊上“哗啦”一声扑了出来,傅竹衣眼疾手快跳开,可怜吃饱了正撑着的卓全有些迟钝,眼睁睁地看着一盆又腥又臭,还浮着一层鱼鳞的脏水泼到了靴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
那泼水的妇人自己也惊呆了,尤其是在看到卓全穿的是一双皂底官靴后,当下就跪倒在地。
“民妇不是故意冒犯差人老爷的,求差爷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她说着,抱住卓全的靴子,“差爷快点脱下来,民妇这就给您洗干净,一会儿用火烤干了马上就能穿。”
“多大点事儿,不必如此。”
卓全可不是那种喜欢仗势欺人的衙役,当下要拒绝,却听见身后的傅竹衣说了两个字“好啊。”
傅竹衣朝女人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大嫂了。”
两人进了女人身后的鱼铺,早上正是鱼铺最忙碌的时候,刚从西湖乃至太湖打上来的各种鱼类养在三五个澡盆里。还有一部分鱼养在湖边渔船的水仓中,那些都是珍贵的红、金鲤鱼,是专门卖给城里的显贵之家的。明天就是冬至了,好多大户人家早就派人订好了用来祭祀的大鲤鱼。
“你这婆娘,倒个水倒到哪里去了?没看到这里忙成什么样子了么?”
天寒地冻,鱼铺的老板却是忙得头上直冒白烟,身上也只穿了件小褂,露出两个健硕的膀子。他一边杀鱼一边说,头也不抬地说。
“当家的……有点事情,要到里面去一次。你让一下。”
女人一脸为难。
这种铺子都是前店后屋,穿过一扇小门就是他们住的房子。
“你个婆娘想躲懒不成?”
老板“啪”地把刀子重重地插进砧板上,撸起袖子准备揍人,
却不料抬头就看到两个捕快,顿时吓了一大跳。
“你……你这是到哪里给我惹祸去了?”
“没事,靴子脏了,你家大嫂热心说要帮我们洗一下。可以行个方便么?”
傅竹衣虽然话说得客气,不过当老板看到卓全靴子上沾着的几片明晃晃的鱼鳞时,哪里还不明白。他冲女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让出一条道来。
“前面实在忙不过来,让娘出来帮忙。真是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男人小声地絮絮叨叨。
几人进了后屋,厨房里一个老妇人正坐在火塘边嗑着瓜子,身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不过三五岁大,正自己和自己玩。
见到儿媳妇,老妇人和她儿子一样刚要开口骂人又急忙换上另一副面孔,着急忙慌地去前头帮忙了。
卓全把鞋脱给妇人,自己也坐到火塘边烤火。他很喜欢小孩子,抱着那孩子说个不停,小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不住地挥舞两只胳膊。
傅竹衣打量了一圈。
因为经营鱼铺的关系,屋子里难免有股腥臭味,然而厨房这种最容易脏乱的地方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再看那蹲在井边刷靴子的女人一身青色的棉袄几乎洗得泛白,却也是干干净净不见脏污,看来一切都是这个女人的功劳。
“我平时在家就不怎么做家务,婶子真是贤惠。”
她蹲到女人身边,女人吓了一跳,不过因为同为女子的关系,也只是谦虚地点了点头。
“差爷和我们不一样,哪个女人不会做家务,又有几个女人能入公门,做捕快呢?常听人说临安城里有个女捕快,好生神气。今天第一次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嫂子如何称呼?”
“我一个女人,有什么称呼。我男人姓季。”
“季婶长得好看,会做家务又能说会道,大叔真有福气。”
傅竹衣垂下眼,“说句不好听的,这家的人品,有点配不上你呢。”
“哎……我们都是粗人,哪里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可不就是搭伙过日子的么。”
女人被傅竹衣说得脸都红了。
卓全在一旁听得明白,心道果然女人查案和他们这些粗老爷们就是不一样。他们哪里会这样问话,被问话的人又哪里会这样掏心掏肺的。
“那如果季大叔知道你偷了东西的话,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傅竹衣站了起来,女人吓得一个激灵,洗了一半的靴子重新落盆里。本来只是面皮上被打湿,这一下可好,水直接灌进去了。
“什么偷东西,差爷不要信口开河!”
妇人说着,惊恐地往外头鱼铺望了望。
“昨天一早,章台街一家青楼的龟奴来报官,说她家娘子用的香粉丢了好大一盒。那盒香粉价值不菲,里头除了有各种香料,还有磨细了的珍珠,玛瑙,红铅。”
她说着,用力地拍了拍身后的佩刀。
“虽然你浑身一股鱼腥味,但是我闻的出来你涂了香粉。别告诉我是你买的。说难听点,那盒香,把你家的铺子都卖了你也买不起。”
“大人,别,别……我说,我说……”
女人被唬得脚下一软,顿时匍匐在地。孩子见了迈着小步趿拉趿拉地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她,口中不住地呼唤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