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石羽打车来到旭阳养老院。刚下车,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他小名天宝,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此人必定是——
“舅舅?”只见丁江和刘磊在路边停好车,下车朝他走来。
“天宝?你是在跟踪我吗?”
“舅舅,就我们这个前后顺序,你这话反了吧。”
“你跑这来干什么?”
“我来找狗啊,昨天电话里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在找旺财。”
丁江拍了一下脑门。“忙晕了,我给忘了。”
“舅舅你们来这干什么?调查旺财的铭牌?”
“这是一件事,但还有另一件事,季博远的母亲蒋芳芳就在这个养老院,我们来通知她她儿子遇害了。”
石羽想起舅舅提过蒋芳芳住养老院的事,原来这个养老院就是旭阳养老院。“这么巧吗?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别,你找你的狗,我找我的人,上次已经是破例,这次你别瞎掺合。”丁江说完,已经走向门口保安室。
“舅舅,刚刚不是还聊的好好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石羽赶紧追上去。
保安一听是警察来查案,马上恭敬地让丁江和刘磊进去了。轮到石羽,石羽报出琴柔母亲曾丽茹的名字,保安打了一个内线电话,也顺利让石羽进去了。
从养老院外观看,这养老院似乎有些年头了,有的外墙已经脱落,但没有修补。不过走进养老院里头,石羽发现里面的内饰装修还算可以,并不显老旧,他嗅了嗅鼻子,依稀能闻到一股油漆味,或许最近室内还翻修过。
三人前后脚来到咨询台,咨询台后面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年长,约莫五十岁左右;一个年轻,大概二十几岁,两人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你好,我们是刑侦队的警察。”丁江亮出警察证件,两个女人一愣,立刻扔下手中的瓜子起身,“我们正在调查一宗案子,想找一下你们这的蒋芳芳女士,能带我们去吗?”
“蒋芳芳啊,”年长女人回答,“可以的,她住在二楼的二〇四号房间。”
“能带我们上去找吗?”刘磊问。
“当然可以。”正说着,又一个年长女人出现,烫了一头时髦的小卷发,纹了半永久眉毛,那眉毛立刻让石羽联想到昨天碰到的琴柔,“丽茹姐,你来的正好,有两位警察找蒋芳芳,你能带她们上去吗?”
石羽听到称呼,已经确定来者就是琴柔的母亲曾丽茹。
“啊?警察?不是侦探吗?”曾丽茹惊讶地问。
“曾阿姨,我是侦探,他们是警察。”石羽上前一步说道,“是琴律师跟你说了我今天会来找你对吧?”曾丽茹点头,“那就好,我们的事可以后面再说,您先带这两位警察去找蒋芳芳吧。”
曾丽茹看了一眼石羽,再扫视两个警察,她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就是曾丽茹?”丁江问道,曾丽茹点点头,“正好,我们也要找你。”
“找我?”
“不过一样一样来,你先带我们去找蒋芳芳吧。”
“啊?哦,好吧。”曾丽茹完全在状况外,但还是行动起来了,“那,跟我来吧。”
三人前后脚跟上。
走了一段路之后,曾丽茹似乎明白过来什么,问道:“两位警官,你们找蒋芳芳干什么啊?”
“她儿子遇害了。”丁江回答。
“什么?”曾丽茹吓了一跳,突然刹车,丁江差点跟她装个满怀,“不好意思,”她赶紧道歉,继续走起来,“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刘磊问。
“怪不得这一两个月他儿子都没来看她,以前她儿子每个星期都会来的,我们也觉得奇怪。”
“那你们怎么不报警?”丁江说。
“报警?这不太好吧……您是不知道,有些子女吧……预付了一年的费用以后就再也不来看老人了,任凭老人……那个……自生自灭,这种例子很多的,我们不太好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那季博远付了多久的费用你知道吗?”丁江继续问。
“好像也是一年吧,到今年十月份。”
“季博远最后一次来看望他母亲是哪一天啊?”石羽冷不丁冒出一个问题,丁江回头瞥了他一眼,但石羽别开脸,装作没看见。
“最后一次啊,我想想……啊,想起来了,三月十七号下午。”
“那不就是季博远遇害当天。”刘磊跟丁江小声嘀咕,丁江点点头。
“是吗?”曾丽茹也听到了,“小远就是那天遇害了啊?他怎么死的?”
“我们还在调查。”
曾丽茹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遇到这种事真是太不幸了,小远人还挺好的,算是来我们养老院来得比较勤的孝顺子女,我们都说蒋芳芳有福气,没想到……”
听到曾丽茹对季博远的评价,再对比昨天她女儿琴柔对季博远的谩骂,很难想象她们母女在说同一个人。不过,这也间接说明这对母女在家不谈公事。
“三月十七号这日子你倒记得挺牢,都过去这么久了。”丁江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一句。
“因为那天我养的金毛旺财的铭牌丢了,还弄了一身泥,我可心疼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你还养金毛啊?金毛不错,它的铭牌怎么丢ˣᴹᶻᴸ的啊?”
石羽知道舅舅已经开始暗暗在套曾丽茹的话了。也不知是曾丽茹碍于对方是警察所以有问必答还是她天生就缺一根筋,总之,她完全没察觉丁江在套话,如实回答:
“那天我带旺财来我们养老院玩,我经常带它来这玩,因为它跟这的老人都很熟,所以我从来不给它系绳,我记得好像是下午两三点,我没留神注意它,一会儿功夫它就跑开自ᴶˢᴳ己玩去了,等到四点多回到我身边的时候,它的铭牌就不见了。”
“那后来铭牌找到了吗?”
“没有。”
“怎么会找不到?监控看一下不就知道丢哪了吗?”
“好巧不巧,那天监控坏了。”
“坏了?怎么坏的?”
“就是年头到了,里面的线路老化烧坏了,趁着换摄像头的功夫,我们内部还重新装修了一下,墙都重新刷过,一些坏掉的家具也换新了。”
“怪不得我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一点油漆味。”石羽小声说道。
曾丽茹点点头:“就这样了,也没找到旺财丢失的铭牌,你说神奇不神奇?”
“你当然找不到了……”丁江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看来那的的确确是她们家旺财的铭牌,”刘磊凑近丁江说道,“从时间点上看,那天季博远来看望母亲,会不会季博远就是在养老院里捡到的铭牌然后揣兜里了?”
“有可能。”丁江回应。
“没必要,”石羽搭腔,“他如果捡到了,应该是把铭牌还回去,干嘛自己揣裤兜里?”
“可能是想还的时候又被什么事耽搁了”刘磊继续说,“比如刚好接了一个电话,之后他就把这事给忘了,然后离开了,再然后他就遇害了,那铭牌就一直在他裤兜里放着。”
“有道理。”丁江点点头,“这是目前听上去最靠谱的一个解释。”
“但也有可能是凶手捡到了,之后两人打斗的时候,季博远以为那是凶手的东西,就放进兜里想指认凶手。”
“你等会儿。”丁江看向曾丽茹,曾丽茹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一脸茫然地回视他,“曾阿姨,我问你,季博远认识旺财吗?”
“认识,当然认识,他们还是好朋友呢。”
“听到了吗?”丁江看向石羽,石羽已经明白丁江的意思,尴尬地低下头,丁江继续说,“先不说凶手为什么要捡这么个玩意,既然季博远知道这个铭牌是旺财的,他还怎么指认凶手?照你的意思曾阿姨是凶手?”
“啥?”曾丽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吓一大跳。
“没啥,别放在心上。”丁江摆摆手,示意曾丽茹不要大惊小怪。
“对了,你们知道蒋芳芳有老年痴呆吗?”曾丽茹突然话锋一转,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知道。”丁江点点头。
“那就好,我们到了,就是这间了。”曾丽茹在二〇四号房门口停下脚步,房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蒋阿姨,我是丽茹,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房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可以”。
曾丽茹带众人进去。这是一间逼仄的卧室,带一个独立卫生间,配置就跟酒店套房差不多。一下子涌进四个人,显得房内特别拥挤。蒋芳芳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她满头白发,瘦骨嶙峋,盯着电视机的眼睛就像濒死的鱼眼,浑浊无神。石羽听说很多老人进了养老院死得很快,他以前不相信,现在看到蒋芳芳这副模样,他有点信了。
“蒋阿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警察同志,找您问点事。”
蒋芳芳反应迟钝,过了三秒才把视线转移到曾丽茹身上。“什么警察?”
“这两位是警察。”曾丽茹指了指丁江和刘磊。
“你好,蒋阿姨,我们是警察,我叫丁江,这位是我同事刘磊。”
“警察?”蒋芳芳徐徐转头,看向丁江和刘磊。
“蒋阿姨,我们今天来是想通知你,你的儿子季博远他……”丁江有点难以启齿,“他……死了。”
“小远!”蒋芳芳突然咧嘴叫道,声音正好盖过“死了”两个字,只见她瞬间恢复生气,好似死人复活一般,神采奕奕地瞧着石羽,向石羽招手,示意他走到面前,“小远,你终于来看妈妈了,妈妈这几天很想你啊!小远,快过来到妈妈这边来啊。”
大家齐刷刷看向石羽,都诧异了,还是曾丽茹反应最快:“石侦探,她把你当成她儿子了。”说着,曾丽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示意蒋芳芳脑子稀里糊涂。
丁江见状,拍了一下脑袋,发愁道:“没想到她这老年痴呆这么严重,这可怎么办?”
“小远,家里的花浇水了吗?别忘了浇水啊。”蒋芳芳继续念叨着。
“花?季博远家也没有花啊。”丁江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蒋阿姨,他不是你儿子。”刘磊解释道,“你儿子季博远他……死了,三月十七号,他最后一天来看你,那天下午他死了,节哀顺变。”
“死了?”蒋芳芳张大嘴巴,停顿片刻,“对,死了要去祭拜,死了要去祭拜啊,小远啊,你要去祭拜啊?别忘了买蜡烛和香,头七是要拜一拜,拜一拜。”说着,蒋芳芳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这没法交流啊。”丁江对刘磊说道,“这能问出什么?”刘磊摇摇头,“行吧,”丁江摸了摸下巴,“那也只能这样了,磊子,我们走吧。”
“好。”说完,两个走出房间,曾丽茹和石羽紧随其后。
“等等,丁警官。”曾丽茹叫住丁江,“这个季博远死了,那他妈妈怎么办?你们能帮忙找找蒋芳芳的前夫或者亲戚吗?”
“我们还想你帮我们找呢。”丁江回答,“我们去找了季晓扬,才发现他老家那边早就报案他失踪了,一直没找到。”
“失踪了?”石羽感到惊讶。
“过去很多人莫名其妙失踪,别大惊小怪。”丁江淡定地说。
“那她亲戚呢?”曾丽茹又问。
“季博远现在唯一在世的亲戚就是蒋芳芳,原本还想她来给她儿子收尸,但现在这个状况……”丁江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这确实是个难事……”曾丽茹遗憾地说。
“我想你们养老院应该也有这种没有子女或子女去世的孤寡老人的特殊情况吧。”
“有,当然有,但是……”
“没有但是,”丁江打断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那我们先走了。”
“啊?你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之前不是说还要找我吗?”曾丽茹虽然一开始反应迟钝,但信息倒是都接收到了,她还记着丁江刚开始跟她说的话,只是她不知道丁江已经在去蒋芳芳房间的路上“找”过她,问完了要问的问题。
“哦,没事了,就是找你问旺财的事,你不都回答完了嘛,那就先这样。”语毕,丁江和刘磊掉头快步离开。曾丽茹听得一头雾水,但也没再追上去。
“曾阿姨,那蒋芳芳这种情况你们养老院会怎么处理啊?”石羽好奇地问。
“季博远交费交到了十月,所以她至少可以在这里待到十月,但十月之后恐怕要转院了,转到政府公益性的敬老院。”曾丽茹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二〇四的房门。
“她在这住了很久吗?”
“她从前年十月住进来的,有一年半了。真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知道她这老年痴呆是保护她还是害了她。石侦探,那现在可以聊聊旺财了吧?”
石羽被曾丽茹突兀的话题转变弄得不知所措,但一想到她是琴柔的母亲,他也就理解了。母女俩果然都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啊。
“好,聊聊旺财,你能把旺财失踪那天的情况说明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
曾丽茹花了十分钟时间把旺财失踪的情况说了一遍,概括起来就是旺财在养老院很受欢迎,也很安全,所以曾丽茹很放心让旺财在养老院自由玩耍。但五月十一号那天下午五点,曾丽茹准备下班带旺财回家时,怎么叫旺财旺财都不现身,她把整个养老院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旺财。她立刻让保安调出养老院的监控——很幸运,五月十一号那天的监控没坏——,发现旺财在下午四点之后就从所有监控里消失了,而门口的监控只拍到早上旺财进去的画面,没有它出门的影像。所以旺财去哪了呢?
“我能再看一看监控录像吗?”听完曾丽茹的话,石羽提议。
“哎呀,要是你昨天来就好了,今天不行,因为我们这的监控顶多只能保留一个礼拜。”
石羽懊恼地摸了摸头:“好的,我知道了,我想在养老院逛一逛可以吗?”
“当然可以。”
于是石羽走下楼,走出养老院大楼,来到曾丽茹说ˣᴹᶻᴸ的后院草坪。这是一块非常普通的草坪,有简陋的室外健身器材,有些地方的草已经晒干,还没有及时换新。此刻,三三两两有一些老人在草坪上或漫步或晒太阳。石羽在草坪上走了一圈,发现一个小坑洞,坑洞旁竖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旺财的厕所。
石羽看到这个简陋可爱的厕所,不禁笑了笑。他蹲下身,嗅了嗅,还能闻到一些狗屎的臭味。然后ᴶˢᴳ他蹲在原地,环顾四周养老院的围栏,那是用铁栅栏围起来的防护墙,种了一排密集的竹子和矮树做装饰。突然,石羽的目光在两棵矮树上停住了。他起身朝矮树走去,然后扒开矮树丛,一个不规则圆形的洞赫然出现在眼前,原来这的铁栅栏下面已经生锈变形,和下面被狗刨出的土洞完美组成一个狗洞。
破案了,旺财应该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而且这个狗洞很有可能是旺财自己刨出来的。
“呀,这里怎么有个狗洞啊!”不知何时,曾丽茹出现在石羽身后,她也看到了狗洞。
石羽对着狗洞拍了一张照片。“嗯,应该是旺财自己的杰作。”
闻言,曾丽茹哭笑不得:“我的旺财哦,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呢!啊,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它有的时候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我就说奇怪,你知道吗?有的时候它明明在草坪上溜达,一不留神它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它跑进养老院楼里了,但奇怪的是每次它再出现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但我们养老院里头挺干净的啊,所以我就一直纳闷怎么回事,现在终于破案了,原来它是从这个狗洞钻出去玩了啊。”
“应该是这样。”
“哎哟!石侦探,那三月十七号那天,它会不会是从这个狗洞钻出去的,因为门口的保安跟我说他们那天没见旺财出过大门,当时我还说他们工作不专心,聊天聊得忘记盯门口,这么说起来我可能错怪他们了。”
“有可能。”
“石侦探,你可以啊!没一会儿功夫就发现了这个狗洞,看来我女儿没找错人!来来,我们加个微信,方便沟通。”
“好。”
两人加完微信,曾丽茹被领导叫回去工作。石羽则走出养老院,绕到围栏外的狗洞外侧调查。狗洞外面是一片杂草,隐约还能看到狗的脚印,石羽沿着脚印走了一段路,就到了水泥公路,脚印在这里消失了。石羽站在公路上,左边通往市中心,右边通往更偏的北郊,石羽举起双手作望远镜状看向右边,在视线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那座邪门的桥——塘西桥。
此时正值正午,五月中下旬的太阳虽还没有七八月盛夏时炽热,但威力也不小,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氤氲出一片热浪。石羽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往塘西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