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七点,石羽坐上前往周口的高铁,他要去找一个人——季博远的前妻席君瑶。石羽已经在昨晚通过濮立阳拿到了席君瑶之前的上级张护士的联系方式,再通过张护士的协助,找到席君瑶在老家周口的家庭住址,这其实是席君瑶户口本上的地址,至于席君瑶是不是真的住那就要看运气了。
一个半小时后,周口到了。石羽从高铁站直接打车到席君瑶家,敲响她家的门。九点左右,正是上班高峰期,石羽担心席君瑶会不会已经上班去了,正苦恼着,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胖女人,穿着一条玫红色的连衣睡裙,睡眼惺忪,似乎刚起床。
“你谁啊?有事吗?”女人开口,嗓门有点大。
“你好,这里是席君瑶的家吗?”
“不是。”女人干脆地回绝,欲要关门,石羽赶紧用手抵住。
“这里不是席君瑶的家吗?”
“你脑子有病吗?我说了不是。”
“可席君瑶的户口本上写了这个地址。”
“她嫁人了,早就不住这里了,听懂吗?”
“我知道,可她离婚了,又回周口老家了。请问你跟她是……”
“母女。”胖女人打断石羽的话,“我不知道你找她干什么,但我们这的风俗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离婚了也回不了娘家懂吗?要找她打她电话,别来烦我。”
“那你有她电话吗?”
“没有。”胖女人又想关门,但石羽也继续用手顽强抵住。
“席妈妈,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女儿,你……”
“谁啊?这么吵?”说话间,一个年轻男人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妈,你跟谁吵架啊?”
“哎呦,宝,你怎么醒了?昨天你上夜班多辛苦啊,再回去睡一会儿,妈妈会叫你起床的。”胖女人跟她儿子说话的口气简直判若两人。
“你是席君瑶的弟弟吧?”石羽打量男人后说道。
“啊。”男人听到“席君瑶”三个字显得有些轻ˣᴹᶻᴸ蔑,“她不是嫁到新嵊了吗?你谁啊?来这里找她。”
“可她离婚了,说是回老家了。”
“是吗?她回周口了?”男人疑惑地看向胖女人。
“周口那么大,你不会去其他地方找吗?”胖女人又看向石羽,“反正她没回这里。”
“你这对女儿和对儿子的态度反差有点大啊。”这本是石羽放在心里的话,但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会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
“ᴶˢᴳ你怎么说话呢?”未等胖女人反驳,她儿子先出来为他妈妈辩护,“席君瑶这个女人有多自私你知道吗?我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她倒好跑去大城市嫁给了有钱人。自己享富贵了,把我妈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妈问她要点钱,她就这推脱那推脱,我妈只好问她老公要钱,结果她老公给了,她却跑来骂我妈不知羞耻,还要我妈把钱还回去。你说天底下有这种女儿吗?问她要点钱怎么了?她给我妈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现在还离婚了,你听听,离婚,多难听,她怎么有脸回来这?又要我妈养她吗?”
“哎呦,我的好儿子,别说了,别提那个死丫头了。”胖女人竟然被她儿子的话感动得眼眶湿润了,“这个死丫头,我让她嫁给我们村后山那个杨老头,她嫌人家年纪大长得丑,自己跑去嫁了一个医生,我好不容易答应了这门婚事,觉得这个女婿还不错,给钱挺大方,她又给我搞离婚,我真是被她给气死了!”
如此听下来,石羽大概了解了这家人的亲疏关系,这样的家庭,恐怕席君瑶离婚了也不会回来找她母亲,不过出于谨慎考虑,石羽还是多问了一句:“那她离婚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胖女人厉声回答。
“那她在老家有什么朋友你总该知道吧?”石羽音量陡然升高。
“你到底谁啊?找那个女人干什么?”男人也不甘示弱,粗声粗气地质问。
“她涉嫌一宗谋杀案,我是新嵊那边过来调查案子的。”石羽回答。
“谋杀案?”胖女人惊声反问。
“她的前夫季博远不久前被杀了。”
话音刚落,胖女人和她儿子一起发出一个惊叹音“啊”。
“季博远死了!你们该不会怀疑是这个死丫头杀的吧?”胖女人紧张地说道,“那跟我们没关系啊,知道她离婚后,我们就没有跟她有半点联系了。”
“那她在老家这里有什么要好的亲戚朋友吗?”
“这个……”胖女人支支吾吾,结果还是她儿子替她回答了:“李晓婷,我知道的就这一个,她的小学同学。”
“你有李晓婷的联系方式或家庭住址吗?”
“就住我们楼一楼,一〇一,你自己去找她吧。”说罢,男人用力关上了门。
石羽驻足在门口数秒,方才胖女人和她儿子说的话还在耳畔回响,他仿佛看到席君瑶泪眼婆娑地从这个家摔门出去,然后站在门口,擦去眼泪,心里暗暗发誓:“这个家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只是这个苦命的女人刚逃离一个火坑,却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石羽叹了一口气,走下楼,来到一〇一室,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正背着包出来,两人正好对上眼。
“你好,你该不会就是李晓婷吧?”石羽立刻问。
女人点了一下头反问:“你是谁?”
“你好,李晓婷,我是从新嵊来的私家侦探,我叫石羽,”石羽拿出一张名片递上,“受人之托在调查一宗案子,你跟席君瑶是小学同学吧,我找她有些事,不知道你跟她最近有没有联系?”
石羽的话信息量有点大,李晓婷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你找瑶瑶啊,但我也很久没跟她联系了。”
“你们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李晓婷将名片随意塞进包,然后拿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翻看消息,石羽跟着她。“最近一次啊,已经是去年六月了,六月十三号。”李晓婷把席君瑶发给她的最后一条微信展示给石羽看,那是一条简单的聊天微信,跟在后面的是李晓婷在六月十五号、十七号、三十号发给席君瑶的微信,但席君瑶都没有回应。
“你也看到了,她一直没有回应,我还打过她电话,但她电话一直关机,六月三十号后我也就没有再联系她了。”
“她突然不回复你,打电话也一直关机,你不担心她吗?”
“担心啊,但是我知道她那段时间刚离婚,情绪不太稳定,心情也不太好,所以我想她或许想一个人静一静吧。后来我爷爷去世了,我就忙着办爷爷的白事,之后就不了了之了。很多朋友就是这样,一两个月不联系关系就断了。我看她一直不回我,我也不强求。”
“我听说她是她妈妈一手带大的,她爸爸呢?”
李晓婷看了一眼石羽,眼神中透着一丝诧异。“她爸爸?她一出生,她爸就跟其他女人跑了,好像几年前她爸死了,反正就算没死,她也当她爸死了。”
“这么听起来她的身世也挺可怜,你知道她还有其他亲戚吗?”
“没有,就算有也从来没听她提过。她是很可怜,她妈妈从小重男轻女,她就是她妈和她弟的仆人、丫鬟,她六岁起家里的所有家务活都是她干的,她妈还酗酒,一喝醉就扯着她的头发骂她、打她,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李晓婷一时间没收住嘴,等她发现自己说太多时,突然打住了。
“那是挺可怜,我听她妈妈提过一个她们村的杨老头,这个杨老头是怎么回事?”
李晓婷听到“杨老头”三个字,顿时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她妈的又一杰作,她妈为了钱想把女儿嫁给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四十六岁啊,又丑又老,你说变态不变态,但现在看来,说不定杨老头还比那个季博远好一点点。”李晓婷顿了顿,“也不能这么说,可能杨老头和季博远一样也有家暴倾向。总之,女人就不应该结婚,结什么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说到这,李晓婷又看了一眼石羽,这一回眼神中多了一分鄙夷。
“我们好像有点扯远了,那在她离婚后跟你联系时有提到她要去哪或者干什么之类的吗?”
“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啊?”李晓婷有些后知后觉,现在才发现自己跟一个陌生人说了不少话。
“她的前夫季博远死了。”
李晓婷蓦地停下脚步,面色惊恐,两人已经走出小区,来到了马路边。“季博远死了?”
“对,所以跟季博远有关的人我都要调查一遍。”
“原来是这样……他竟然死了……”李晓婷沉寂数秒,从惊恐中逐渐恢复,“她离婚后那段时间,我们就随便聊了点,没有什么特别的,哦,她说会回老家来看我,但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然后我再发她微信,她就没有再回了,刚刚我给你看过那些微信的。”
石羽点点头,寻思片刻后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不是不想回你,而是……不能回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晓婷眼神一变。
“我的意思是,你觉不觉得……她好像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就是失踪了。”
“失踪?”李晓婷脸色煞白。
“对,甚至……”石羽欲言又止,犹豫几秒后,他继续说,“我问过她过去的同事、她母亲、她弟弟,他们都在她离婚后就跟她失联了。她朋友圈最后一条消息也是在六月十四号发的。之后她好像人间蒸发,没有人再看到过她。或者你知道她还有其他朋友?我再去问问他们。”
李晓婷摇摇头,“没有了,她的朋友很少,拜她恶毒的母亲和弟弟所赐,她交不到几个朋友,”这时一辆公交车驶过,李晓婷赶紧跟着公交车跑起来,石羽连忙追上。待到公交车停下,乘客蜂拥到门口,李晓婷排在最后,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不好意思,我要赶去上班了,关于瑶瑶的事,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李晓婷说完,跳上了公交车。
“她很有可能失踪了,你不报案吗?”石羽站在公交车门口,扒着门说道。
“这个……我现在要去上班,你跟她妈妈说一下吧,她妈妈报案比我合适,或者你也可以报案吧。”说完,李晓婷往公交车内走去,混进了人群中。
石羽正犹豫要不要上车,司机不耐烦了。“你到底上不上来?整车的人等着呢。”
“不好意思,不上了。”石羽正要拿开撑住车门的手,忽然想起什么,朝车里喊道:“对了,李晓婷,你会不会恰好知道席君瑶堕胎找的小诊所在哪啊?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啊?”
整个车里的人都忽然安静了,齐刷刷看向李晓婷,李晓婷满脸通红,尴尬ˣᴹᶻᴸ地无地自容,她愤愤地回答:“没有,我都不知道她堕过胎!”
“哦,这样啊,不好意思。”石羽说完,拿开手,车门关闭,公交车扬长而去。
这时,一辆出租车经过,石羽招手拦下。上车后,他说:“麻烦去最近的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