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你终于接我电话了。”石羽坐在周口城关派出所对面的麦当劳餐厅里,一边吃汉堡一边跟丁江打电话。
“什么事?我刚才在开会。”
“我ᴶˢᴳ记得你之前提过一嘴,那个刘磊刘警官好像也是周口人,你能问问他在周口这边的城关派出所有人认识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这样,舅舅,我发现一个事,季博远的前妻席君瑶很有可能失踪了,我现在就在周口,她的老家。”
“你跑周口去了?”
“对,早上坐高铁来的,然后我问了她母亲、她弟弟还有她的朋友,她们都说她离婚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没有一个人跟她的联系时间超过六月十四号,也就是说,她发完最后一条朋友圈之后就消失了,然后——”
“等会儿,你为什么突然跑去调查席君瑶?天宝,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帮你查季博远的案子呀。”石羽往嘴里塞了一根薯条。
“我看你真的是闲得慌,先不说席君瑶有没有失踪,你查她干什么?难道你怀疑她杀了季博远?”
“这个……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这种杀妻、杀夫案,百分之七八十都是丈夫或妻子杀的,前夫、前妻嫌疑也很大,对吧?”
“如果他们离婚是在今年,席君瑶的嫌疑是很大,但他们离婚是在去年六月,都过去大半年了,席君瑶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想起来要杀前夫?”
“舅舅,你说的都对,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失踪了,很有可能在去年六月十四号就失踪了,你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我刚在周口这边报案了,但这里派出所的人好像对这个失踪案不是很上心,他们一来觉得席君瑶失踪不一定是在周口失踪的,很有可能她根本就没回周口,二来觉得就算真的失踪了,也失踪很久了,很难找回来,所以对我、对这个案子有点敷衍了事,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帮我问问看刘警官在这有没有人脉,是不是可以催他们查一查?”
“为什么席君瑶失踪是你报案?她父母呢?”
“她父亲据说已经死了,但她母亲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根本不在乎女儿的死活,她弟弟跟他妈一个鼻孔出气,所以没人愿意为她报案。”
石羽说完,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叹息声。“天宝,你真的是……首先,席君瑶到底有没有失踪还有待查证;其次,就像当地警察说的,如果真的失踪了,去年六月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你让他们从哪找?”
“舅舅,你说的就是我考虑的点。如果调查发现她确实失踪找不到了,那……”石羽顿了顿,“她会不会可能……已经死了。如果席君瑶已经死了,你联想一下之前的朱念珊和范江月的分尸案,会不会凶手其实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席君瑶才是凶手的第一个行凶目标,是一个试验品。”
“什么!”丁江的震惊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
“舅舅,你别惊讶,在我解释我的这个想法前我想先问问你,你们给范江月和朱念珊做尸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她们都有人流堕胎史?”
“人流堕胎?怎么又扯到人流堕胎了?”
“你先回答我吧。”
“没有,没听岑萱提起过,尸检报告上也没看到过。”
没有?石羽暗自忖度,难道是流得早子宫恢复了所以检查不出来?
“舅舅,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发现席君瑶跟范江月都有过堕胎经历,胎儿都是她们丈夫的,但她们都声称是被丈夫强奸怀上的,所以我想会不会朱念珊也是这样,如果三名死者都有这些共性,那我想……”
“打住!”丁江厉声打断,“我现在是听懂了,看来你还对连环分尸案念念不忘,还在私自调查,你真的……”丁江说到这顿了顿,长叹一口气,“算了,我也不想再对牛弹琴,你想查就继续查着吧,但我没空奉陪,我现在有事要出警,先挂了。”
“那舅舅,你会帮我问刘警官吗?”
“磊子从警校毕业就来了新嵊,在周口没有认识的警察,所以他帮不上你的忙。”说罢,丁江挂了电话。
石羽看了一眼手机,再看一眼吃完的空盘,最后抬头看向玻璃窗外街对面的城关派出所。他突然发现好像全世界,除了他,没有人关心席君瑶到底有没有失踪、有没有死亡。
或许是冷气开得过足,石羽不禁打了两个喷嚏,他正要起身离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哪位?”
“你是不是在找旺财?”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像是个小男孩的声音,而且从他这句话中石羽推测他认识旺财,因为不认识旺财的人一般会说你是不是在找一条叫旺财的狗或者你是不是在找狗,而不是像他这样直呼狗名,那过于亲昵了。
“小朋友,你怎么称呼?”
“你怎么知道我是小朋友?”
“这个,”尴尬的停顿,石羽说,“你的声音出卖了你。”
尴尬的沉默,对方回答:“我叫陈进。”
“陈进,你好,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旺财?”
“我看到贴在养老院门口宣传栏上的寻狗传单,上面说如果知道旺财的下落或见过旺财就打你电话,你是石羽吧?上面写着这个名字。”
“对,我是,那你是知道旺财的下落还是……”
“上面说如果能提供线索,可以奖励现金一百,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前提是线索有用。”
“怎么判断线索有没有用呢?”
“这个,就看你提供的线索能不能帮我找到旺财。”
“所以裁判也是你。”
石羽发现这个小男孩偶尔也能抖机灵。“可以这么说。”
又一阵沉默,石羽猜小男孩正在权衡利弊。
“考虑得怎么样了?”石羽问。
“我们当面谈吧,后天周六上午十点我们在旭阳养老院的门口见,怎么样?”
“明天不行?要后天?”
“明天我要上学啊,只有周六有空,就这样。”说完,陈进单方面挂了电话。
石羽在餐厅内又坐了一会儿,将下午五点回新嵊的高铁票改到下午两点,然后起身离开,招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给顾莹莹打电话,但对方没有接听,他又给马灏文打电话,马灏文也没有接听,他寻思一会儿,又给琴柔打电话,结果她也没接听。一直到他上了高铁,顾莹莹给他回了电话:“你找我?”
“对,我想问你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现在在工作,很忙。”
“很快,就两个。你知道朱念珊堕过胎吗?”
“什么?堕胎?”
“嗯,堕胎。”
“没有吧,她连怀孕都没有怎么堕胎?”
“会不会她怀孕了没告诉你,堕胎也没告诉你。”
“那你还来问我?”顾莹莹的口气中含着埋怨,“但是有一阵子我确实觉得她像怀孕了,她经常闹肚子呕吐,而且大姨妈还延迟了。”
“她那个延迟了你怎么会知道?她告诉你的?”
“不是,你知道闺蜜之间相处得久了会出现一种症状叫姨妈同步症吗?我和珊珊就有点这种症状,自从我们一起在超市打工之后,我们两个大姨妈就经常一起来,但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她突然延迟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同步了。”
“那是什么时候?”
“就一月份,那个时候她牙齿也痛,一直去看牙医,后来她说是牙齿引发的神经焦虑导致闹肚子和姨妈延迟。”
“牙齿痛还能连锁反应到闹肚子?”石羽听着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治好牙齿之后肚子真的不疼、不再呕吐、姨妈也正常了。”
“好,下一个问题,你曾经听朱念珊抱怨过裴超对她,对她,”石羽感觉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婚内强奸吗?”
“婚内……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结婚后两个人那个不是很正常吗?怎么能叫,叫那个呢!”
“好了,我问完了。不打扰你工作了。”
虽然顾莹莹没有明确回答第二个问题,但从顾莹莹的话语中石羽听出就算朱念珊抱怨过或者暗示过被裴超强奸,顾莹莹也不会认为那是强奸。
石羽又给马灏文打了一次电话,但对方依然没有接听。于是石羽给马灏文发去微信,希望对方有空回一个电话给他。
接下来就是等待。查案就是由无数个等待衔接而成的,石羽习惯了等待。
石羽戴上耳机,在手机里点开收藏的老歌精选,第一首歌是《让一切随风》。看到歌名,石羽想起席君瑶在ˣᴹᶻᴸ朋友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让一切随风,重新出发,开始新的生活。当音乐响起,他望向窗外,此时高铁正经过一片绿油油的田地,早上见过的人、发生的事在脑中走马观花般掠过。
席君瑶失踪了,但无人在意。可以想像城关派出所里那张填满了她失踪信息的单子已经被塞进失踪人口的文件栏里,和其他单子上的人一起石沉大海。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失踪,多她一个席君瑶算什ᴶˢᴳ么呢?对于某些人而言,只不过多了一个数字而已。查案就是这样,越往下查,看到的东西就越丑陋,真相好像总是深藏在最深最底部的恶之壤中。
或许是高铁行驶的节奏太有催眠效力又或许是早上起太早,没过多久,石羽就昏昏欲睡闭上了眼。这时,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好。”
石羽睁开眼,只见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走道上,她的长发及肩,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石羽觉得这张脸好熟悉,他一定认识这个女人,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女人是谁。
“你好,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坐了我的位置?我买的是靠窗位。”女人的声音温柔动听,她拿出车票展示给石羽看。
石羽愣了一下,从口袋掏出自己的车票,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车票显示的座位竟然是走廊位。
但我明明买的是靠窗位啊。
石羽连连道歉,起身让位。女人含着笑走进靠窗位坐下,石羽在她身旁再度坐下。
“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石羽忍不住好奇地问。
女人依然微笑着,但没有回答。这时,女人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嗯,上车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回那个家了,我终于解脱了!嗯,以后你来新嵊玩,一定要找我啊。好的,再见,婷婷。”
电话挂断,女人看向窗外,石羽侧身看着女人,越看越觉得眼熟,“那个……”石羽欲要开口,却讶异地发现女人在流泪,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石羽赶紧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想要轻拍女人的肩膀。但就在他抬手拍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竟然穿过了女人的身体。紧接着,更诡异的事发生了,女人突然转身看向他,身体逐渐虚化、蒸发,当她即将消失在空气中时,她开口道:“石羽,你一定要要到我,为我报仇啊!”
仿佛一道闸门被拉开,某种思绪从闸门内汹涌狂奔而出,石羽正要回应,一阵手机铃声将他从睡梦中叫醒,来电人正是马灏文。
“你找我?”
惊醒的石羽还有点迷糊。“嗯,是,找你。”
“什么事?”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问题多吗?”
“啊?”
“这样,我们约个时间晚上晚点碰头说吧。”
“也好,要不一起吃夜宵吧,我有个发小开大排档的。”
“夜宵?好主意,那就晚上九点,你把地址发给我。”
“好,那到时候再见。”
“嗯,挂了啊。”
“等等,”石羽忽然想起什么,“琴柔会不会正好在你旁边?”
“你有千里眼吗?”
“真的在你旁边啊?”
“一起开会而已。”马灏文说完,琴柔的声音响起,“你找我?”
“对,我就问一个问题,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说。”
“席君瑶有没有向你提起过她堕胎的小诊所在哪?”
“没有,这种事她怎么会说呢?”
“也是……”
“没事了?”
“嗯。”
电话挂断后,石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有泪痕。这时,耳机里的歌单播到了《李香兰》,当幽怨的音乐响起,梦中女人的脸庞浮现眼前。此刻,他终于想起来女人是谁了,她就是那个可怜的女人席君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