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石羽站在谭艳芳妇科诊所门口。这是昨晚李晓婷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妇科诊所,据李晓婷说,当时席君瑶怀孕后准备堕胎,但不敢让季博远知道,所以找了一个不需要丈夫签字的小诊所堕胎,这个诊所就是谭艳芳妇科诊所。
石羽抹了一把额头黏腻的汗水,走进诊所。这间诊所不大,总共五层楼,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小小的咨询台,咨询台旁边是一个拿药的窗口,右边就是挂号和付费的窗口,此时已有五六个女人在排队。
石羽走到咨询台,“那个,我想问一下这里可以做,”石羽顿了顿,用手遮住嘴巴,放低音量,“人流吗?”
咨询台后面的护士很年轻,扎着一个马尾辫,眼睛又大又圆,她上下打量一番石羽后,用十分正常的音调回答:“人流啊,当然可以。”
此话一出,排队的女人们齐刷刷看向石羽,石羽感觉自己像逃跑的罪犯突然被十几盏探照灯拿住,他顿时涨红脸。“那好,那个,我能帮我女朋友挂个号吗?”
“最好是她本人来。”护士嘴巴一扬,欲笑不笑。
“我就先来帮她咨询一下,当然最后还是会让她本人来的。”
“你要咨询什么?”
“我们这个诊所有男医生或男护士吗?”
护士一愣,回答:“这是什么问题?”
“就随便问问,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吧?”
“没有,我们这是妇科诊所,没有男医生男护士。”
“一个都没有?”
护士摇摇头。
“那保洁呢?有男保洁吗?”石羽看向旁边的拿药窗口,“药剂师,有男药剂师吗?”石羽又指指挂号窗口,“或者有其他不需要医生资格证的男工作人员?”
护士再次摇头:“你到底是来咨询什么的?人流跟男医生、男护士、男保洁、男药剂师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我女朋友之所以会来这个诊所看病是因为朋友介绍的,她有个朋友曾经也在这里看病,她推荐我女朋友找这里的一个男妇产科医生看病,还说那位医生做那方面的手术很有经验。”
“还有这种事?”护士一脸懵,“你会不会走错医院了?我们这全是女医生女护士女工作人员啊,就连来实习的也都是女人。”
“不应该啊……”石羽暗自嘀咕,“哪里搞错了呢?”
“你真的是为女朋友来咨询的?”护士眼神开始变得狐疑。
“当然。”石羽回答得很干脆,装出不容置疑的样子,“那你们这有几个妇产科医生?我是说做那方面手术的医生有几个?”
“三个,她们谁都可以做人流手术,你自己看吧。”护士指了指斜对面,石羽沿着护士的手指望去,视线绕开排队的人,他看到一个楼梯口,只见楼梯口旁边的墙上果然贴着三位医生的简介。他走到墙下,从左往右,分别是谭艳ˣᴹᶻᴸ丽、田丽、方晶晶,三位女医生年龄依次递减。石羽大致扫了一遍她们的简介,发现简介上都强调她们擅长中医治疗。他回到护士台:“那我先帮我女朋友挂个号,我想先找医生谈谈,可以?”
护士犹豫片刻,但还是拿出了一个病历本。“填一下资料去挂号吧。”
“谢啦。”石羽拿过病历本,在姓名一栏填上“席君瑶”三个字,其他信息也都按照席君瑶的信息写,然后去挂号。
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ᴶˢᴳ石羽了。石羽将病历本递给窗口内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石羽,石羽正要解释,咨询台的护士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边上,替他解围:“帮他女朋友挂号呢。”工作人员点点头,按照病历本上的名字输入电脑,不一会儿一张磁卡就交到石羽手上,石羽拿到磁卡没有即刻离去,他对着窗口问道:“请问你这能查到过去的办卡记录吗?我女朋友说以前也在这办过磁卡。”
“有吗?电脑里没记录啊。”
“没有吗?她以前大姨妈痛,在这开了好多中药呢。”
“是吗?但没记录哦。”
“啊?这样啊,那或许我搞错了,不好意思。”
石羽拿着磁卡和病历本离开挂号窗口,往二楼的会诊室走去。一路拾级而上,楼梯两边的墙上挂满了那三位医生的荣誉锦旗,有的是权威机构或医药公司颁发的,比如“全国名中医”、“国医大师”,有的是患者或社团组织赠送的,比如“妇科圣手”、“送子观音”。不知为何,看到“送子观音”四个字,石羽总觉得有点讽刺。
排在石羽前面还有十个人,于是石羽先在诊室外的等候区等待。或许因为他是等候区唯一的男性,所以从他入座起,诊室外的两个护士就时不时瞧他一眼,然后相互咬耳朵。
终于叫号喇叭叫到了席君瑶,石羽起身走进三号诊室。给他看诊的是年纪最轻的方晶晶。方晶晶看到石羽的刹那,愣了一下,问:“你是席君瑶?”
石羽露出尴尬地微笑:“我是她男朋友,是这样,我女朋友不小心怀孕了,想来这里堕胎,所以我就帮她来咨询咨询。”
“哦,这样啊。她怀孕多久了?”
“你系统里查不到吗?”
“什么意思?”
“她说她之前其实也有来过这里,就……上个礼拜。”
“有吗?没有啊,系统里没有她的任何信息啊。”
“会不会因为上次看她的医生不是您,所以您查不到啊?”
“不会,患者信息对每个医生可见。”
“那就怪了。”
“席君瑶,草席的席,君子的君,王字旁的瑶,你名字没写错吧?”
“没写……”
“错“字还未说出口,石羽突然醍醐灌顶,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
她是来堕胎啊,或许她根本就没有用真名。刚才挂号的时候也没有要求出示身份证,所以完全可以用假名糊弄过去。但如果真的用了假名,那还怎么查?
“没写错。”石羽已经泄了大半气,但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那个,方医生,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又开始编,“其实我女朋友是有夫之妇,她不小心坏了我的孩子,所以要打掉,我们去大医院问过,说已婚妇女堕胎需要丈夫签字同意,但你看我们这种情况怎么好通知她丈夫呢?所以我们就来这里了。”
方晶晶听出了言外之意。只见她眼神微妙,扭头看向电脑屏幕,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种事最好还是要她丈夫签字同意,不然事后被发现了,她丈夫来我们这里闹事就不好了,我们虽然是个小诊所,但也要按规矩做事的。”
“这个规矩是人定的,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方医生,您行行好帮帮我们,我们一定会报答您的。”
“你别这么说,我担当不起。这样吧,你先把你女朋友的情况跟我说说,我先了解一下。怀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
“以前做过人流吗?”
“应该没有。”
接下来方晶晶问了一堆问题,石羽都瞎编乱造回答了。末了,方晶晶说道:“她这个事我知道了,下回你让她本人过来,我跟我们谭主任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通融。”
听到“通融”两个字,石羽知道这事八成行了,可见这里确实可以不按规矩堕胎,只是证明了这一点并不能证明席君瑶就在这里堕胎,而且就算她真的在这里堕胎了,也找不到凶手,因为这里没有男医生。
“谢谢你,方医生,那个我想再多问一句。”石羽不死心,“你们这有男医生吗?”
“男医生?哪来的男医生?没有啊。”
“男护士呢?”
“没有啊,我们这都是女人。”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方晶晶被问得有点懵,但也察觉出一丝异样,“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哦,就随便问问。”石羽察觉出方晶晶的疑惑,于是起身,“那方医生,下回我让她自己来,我就先走了,谢谢你。”说完,石羽闪出诊室,迅速下楼离开。
回到事务所,石羽百思不得其解。方晶晶没必要撒谎,妇科诊所有男医生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所以谭艳芳诊所里真的没有男医生。如果连男医生都没有,就不用查朱念珊和范江月是不是也在谭艳芳诊所堕胎了,就算是,也无济于事,因为那里没有男医生,没有男医生就没有嫌疑人。
难道凶手是女人?这个念头刚跳出来,石羽就摇头否定了。
会不会李晓婷把诊所名字记错了?想到这,石羽拿起手机给李晓婷打去电话,对方过了一会儿才接起。
“你好,我是石羽。我想再三确认一下,席君瑶当时明确说了要去谭艳芳诊所堕胎吗?”
“你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啊。”李晓婷为难地说,“当时瑶瑶确实说准备去那堕胎,但真的有没有去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提了陪她去,但她说是怀孕两个月堕胎是个小手术,不需要人陪。”
“这样啊……”
“对了,你可以找找病历本啊,找到病历本不就能找到她到底在哪个医院堕胎了?”
“恐怕病历本早就被她扔了吧。如果她不想让季博远知道她私自堕胎,怎么会留下病历本呢?”同理,另外两名死者应该也是如此。石羽想。
“说的也是,但我觉得应该是去谭艳芳堕胎了,否则她临时变卦应该会跟我提一嘴。”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说完,石羽挂断电话,然后躺到沙发上。
石羽觉得很讽刺,他感觉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耍了。这就好比走在一个迷宫中,你突然发现脚下有一个毛线球,你一开始以为那是忒修斯的毛线球,可以带你走出迷宫,你兴冲冲地跟着毛线球走,却发现它带你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走到死胡同了,从一开始他怀疑鲁景旭、到范江月的神秘情夫也即马灏文再到现在的野生妇产科医生,这是第三次了。但这一次石羽觉得自己离出口已经非常接近,可是再一次的,现实又狠狠打了他的脸。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难道推理方向出错了,凶手不是妇产科医生?石羽盯着白板上三名死者的名字以及那些与案件有关的照片陷入一种迷离恍惚状态,连日来的调查、接触到的人和事让石羽感到筋疲力尽,渐渐的,他闭上眼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他忽然觉得有点无所事事,这次的死胡同走得非常死,他都懒得站起来再去找其他出口。
这时,昨晚马灏文的一句话在脑中响起:
“石羽,我们放松一下吧,我想换个地方再喝,你跟我一起吗?”
或许是应该放松一下了。
于是石羽拿起手机,给马灏文打去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
“马律师,你昨天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
“喝酒那句。”
“你想通了啊!”
“是啊,你现在可以?“
“可以啊,我随时都可以。”
“好啊,去哪?”
“就上次你来过的那个酒吧,Minx。”
“好!”
石羽顿时振作精神,从沙发上起身,半个多小时后,石羽出现在 Minx,然后他和马灏文两个人一边喝一边吐槽人生。结果没收住,石羽喝得酩酊大醉,次日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瘫在事务所门口睡了一个晚上。石羽在宿醉中点开手机查看时间,此时已是上午九点半,而且是周六。
“周六?”他喃喃道,总觉得这个周六特别耳熟,“周六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做?”忽然,一条记忆代码冲开酒精制造的重重阻碍在他大脑成功运行,他想起来了,他得去赴陈进的周六之约。于是石羽赶紧开门进屋,快速冲了一个澡,给珠儿倒满猫粮,然后打车前往旭阳养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