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席君瑶堕胎你也掺合了一脚啊。”丁江感叹道。
濮立阳满头大汗,怯懦地说:“但他应该是不知道的,所以……”
“还好他不知道,否则埋在那个小树丛里的尸体就是你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濮立阳还不知道季博远就是连环分尸案的凶手,所以还在状况外。
石羽再次想起谭艳芳诊所里由回春堂公司赠与的锦旗,感觉所有事终于串成了一条线。只是这边这条线串好了,另一边的那条线似乎断了。“所以你的朋友就是谭艳芳?”
“你怎么知道?”濮立阳反问。
“我就知道!”石羽秒回。
“你不用知道。”丁江几乎与石羽一起说道。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咚咚。”
“请进!”濮立阳赶紧回答,在这紧张刺激的当口,他正想喘口气,如果有外人在场,警察就不会那么咄咄逼人吧,他想。
来人正是张雪梅护士,张护士看到办公室内还有警察,不知所措地说:“要不我过会儿再来?”
“等等,张护士。”濮立阳立刻叫住她,“你还记得三月十七号那天我去参加了一个国际医生节的活动吗?”
“记得啊,那天你穿得西装革履,我们都知道你要去参加那个活动。”
“那太好了,那你会不会正好看到我是几点出办公室门的?”
“这个啊……”张护士犯难了,“没有印象了,不过可以问问保洁阿姨,她每天下午三点在门口清洁走廊,或许她看到了。”
“对啊!我怎么把她给忘了。”濮立阳从座位上一把跳起来,“张护士,麻烦你赶快把保洁阿姨叫来我办公室,立刻,马上!”
张护士见状,赶紧点头离去。
趁着张护士去叫保洁阿姨的当儿,石羽又问:“席君瑶堕胎为什么会找你帮忙?”
“其实也是碰巧。”濮立阳回答,“那天我去第一妇幼婴医院接我老婆下班,结果看到了席君瑶,我看她情绪低靡,正要去问她怎么回事,不小心看到她手上的 B 超单,我才知道她怀孕了。她很紧张,让我不要告诉季博远,我当时听到一些风声知道他们正在打离婚官司,具体为什么离婚我也没过问,但这个节骨眼上女方怀孕,确实挺尴尬的,所以我向她保证不会告诉季博远。然后那天之后大概三天,她给我打电话,问我哪里可以做堕胎手术,不要丈夫签字那种,于是我就推荐了我朋友谭艳芳的诊所。其实后来我挺后悔的,因为如果我当时告知了季博远他老婆怀孕了,或许他们就不会离婚了。”
听到这,丁江冷哼一声:“幸亏你没说,不然这世上又多一个不幸的孩子。”
“啊?这话什么意思?”
丁江正要回答,张护士带着保洁阿姨进来了,于是丁江打住。
“她就是我们这栋楼的保洁阿姨。”张护士介绍道。
濮立阳正要自己发问,丁江快他一步拦截:“你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都在外面这条走廊清洁吗?”
“是的,”保洁阿姨说话带着点外地方言口音,“俺上午在一号楼打扫卫生,下午就来这栋楼了,一般三点左右会到外面这条走廊。”
“那你会不会正好在三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左右,看到这个办公室的这位医生出了门?我的意思是锁了办公室门出去这种,不是临时上个厕所那种。”
“三月十七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哦,俺记不太清楚了。”
“不是,保洁阿姨,那天我还穿了西装的,你对西装有印象吗?”濮立阳给出一些回忆线索。
“西装?哦,西装啊!有印象,你那天穿了西装,俺听到说你要参加什么中药活动对吧?”
“对,就是那天,你看到我什么时候走的吗?”濮立阳近乎哀求地问道。
“对不住啊,俺没注意你什么时候走的,俺来的时候你这门还开着,所以……”
“你说什么?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濮立阳打断道。
“对不住啊,俺没注意你什么时候走的,俺来的时候你这门还开着……”
“听到了吗?丁警官,她说她来的时候我这门还开着,所以三点左右,她到了这里,我ˣᴹᶻᴸ还没走,我是在她开始打扫卫生时的某个时刻才走的,所以我差不多是在三点之后一点点再走的,没有提早。我不知道你说的小树丛在哪,但是从医院到活动现场一个小时刚刚好,我不可能中途还去另一个地方杀人,我可是准时出现在活动现场的!”
听完保洁阿姨的证词,丁江有些犹豫,在相信还是怀疑之间举棋不定,他眯起眼睛,但眼神坚定:“阿姨,你确定那天你来的时候这门还开着,他还在办公室里?”
“是的,俺还看到李医生进去找他——”
“啊,我怎么把李医生ᴶˢᴳ给忘了。”濮立阳一拍脑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叫来李医生。李医生之前丁江见过,她告诉丁江,那天大约三点左右,她确实来找过濮立阳签字,签完字后,濮立阳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有了保洁阿姨和李医生的证词,丁江和石羽都没辙了。濮立阳把李医生、张雪梅和保洁阿姨支开后,又吧啦吧啦说了一堆自我辩护的话,但丁江和石羽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情况我们了解了。”丁江最后无奈地说,“那我们先走了。”
临走,石羽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濮医生,我想问现在的医疗技术能查出女人有没有堕胎史吗?”
“这个看情况,如果是三个月之后人流堕胎,是可以查不出来的。但如果三个月之内,而且恢复得好,可能查不出来。”
怪不得法医当时没有验出范江月和朱念珊有过堕胎史。
“好的,谢谢。”
“等等,两位警官,你们刚才说,季博远临死前藏了一个可以证明我是凶手的物证,那到底是什么啊?”
此时丁江正好踏出办公室门,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门牌,说道:“哦,骗你的,哪来的什么物证。”
说罢,丁江和石羽丧气地离开了。
“舅舅,不好意思啊,让你白跑一趟。”石羽跟着丁江出医院,一路不停道歉,“但是虽然濮立阳不是凶手,我觉得张家铭也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的一棵榕树下,丁江停下脚步,之前他欲言又止好几回,现在终于开口了:“天宝,你的热情我已经感受到了,但是这件事我们就到此结束好吗?”
“结束?可是舅舅,凶手还没找到,怎么能就此结束呢?你们不能把一个谋杀的罪名随便安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啊。”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随便?或许季博远就是记住了张家铭的生日,因为他生日跟除夕撞了,所以季博远就记住了呢?一些特殊日子总是比较好记的,所以旺财的铭牌和张家铭的生日吻合,张家铭又有十足的理由出现在案发现场,他还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所以他的嫌疑最大。”
“但你怎么解释他明明可以打误杀逃过一劫,却选择越狱呢?”
“或许那个时候他情绪不稳定,在监狱里关的时间长了,人的精神状态都会有点反常。总之,他是目前最合适的嫌疑人。”
“舅舅,我想问你一句实话,是不是因为你们当初冤枉了张家铭,现在能做实他是凶手,你们就能挽回一点声誉,所以你们才……”
“胡说八道,这种话你以后别再说了啊!我们办案都是讲究真凭实据的。”
“但是……”
“好了,天宝。这么说吧,除非你找到新的证据,确凿的证据,客观的事实,不是像今天这种什么门牌号和铭牌数字相似这样的主观推测,你再来找我,否则这个案子就这么结束了好吗?”丁江说到这,摸了一把脸上的淋漓的汗水,朝天看了一眼,“这该死的天,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热死我了。”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石羽随口应了一句。
“天气预报还说上周整周会下雨,结果呢?它就从来没准过,那,好比天气预报这种,就不是客观事实,是主观推测,除非天真的下雨,你不能拿着天气预报当证据,你明白吗?”石羽似懂非懂、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天宝,你有的时候就是一根筋,其实退一万步讲,死的人是季博远。季博远啊,一个连环杀手,他杀了三条人命啊!这种人死了,杀他的人等于是替天行道了,你干嘛这么上心,非要找出杀害他的真凶呢?”
“我不是为了季博远,舅舅,我是为了……”
“好了好了,天宝,你就当是为了我,别再节外生枝了好不好?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不开心,但是,天宝,人要有自知之明,确实之前被你找到了连环分尸案的真凶,但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运气的成分更多一点?我听说你有个外号叫‘幸运石’,你得接受这个事实啊,所以季博远这个案子就到此结束了。”丁江两手一闭,再对着自己的嘴巴做了一个封拉链的手势,“好了,就这样,我先走了。”说完,丁江转头离开,遁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待到丁江走远,石羽长叹一口气,低着头毫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踽踽独行,他思绪烦乱,当初在小树丛发现季博远尸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冥冥之中,似乎是季博远在召唤他,那根裸露在外的手指仿佛会动,在朝他勾手指。又或者其实召唤他找到季博远尸体的人是张家铭,为的就是带他发现连环分尸案的真凶,还张家铭一个清白。只是没想到,转了一圈,张家铭又背上了谋杀季博远的罪名。
这时,一辆车经过,石羽瞥到上面的车牌号码,新 DL0120。看到车牌号码,石羽就联想到旺财铭牌上的数字 0120,他的目光追着那辆车而去,直到车辆消失在尽头。这时,三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从他身旁经过,其中一个初中生的书包上挂着一个绒毛挂件,挂件上还吊着一个长方形的银色金属条,上面刻着四个数字:0120,石羽的视线又被这个金属挂件吸引过去。接着,他身边又经过一个拿着手机打电话的男人,那手机壳上又印着四个数字:0120。
好像突然之间,石羽发现周围出现无数个 0120,他看到的数字都是 0120,甚至后来连晚上做梦都梦到自己陷在一个由 0120 数字组成的迷宫之中。他感到无比疲惫,0120 像咒语一般刻在他的脑子里,他觉得自己快精神失常了。
太阳下山,太阳上山,其实只过了一天一夜,但石羽觉得仿佛过了一年。
当太阳再度落山,石羽浑浑噩噩地来到何耀的大排档。何耀看到石羽的刹那,吓一跳:“羽子,你这是被人打了吗?怎么这么惨?脸色也太差了吧。”
“差不多,被打脸了。”
“打脸?打人不打脸,日后好相见。谁这么凶狠,竟然打你脸?”
“不是这个打脸,哎,其实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石羽入座,何耀给他拿了一罐冰啤酒,石羽打开啤酒,喝了三大口。然后将这几天积累起来的苦水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何耀听罢,拍了拍石羽的背,像长辈开导晚辈般说道:“羽子,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你帮张家铭洗脱了连环分尸案的罪名,季博远的案子你就交给警察吧,你不是救世主,别逞英雄。”
“你说的对,我一条咸鱼为什么老想着翻身呢,对吧?”
“你别这样挖苦自己,我知道你想为张家铭伸冤,你最讨厌的就是冤案,但很多时候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或者你换个思路想,张家铭可能真的是凶手,就像你舅舅说的,他被关在监狱太久,精神失常,所以做出反常的行为,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理性,人都是情感动物,在特殊环境下做一些匪夷所思的行为也有可能对不对?”
石羽苦笑一声道:“对啊,打不过就加入,推不翻就承认,好像也是个办法。”
“可以啊,羽子,你终于掌握了人生的奥秘。”
“啥奥秘?”
“认怂啊。”说完,何耀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认怂,”石羽重复何耀的话,“或许我是该认怂了。”
这时,石羽的手机响了一下,一条消息进来,是丁江发过来的,石羽打开查看。
尸体的 DNA 化验结果出来了,尸体是席君瑶的。还有三根手指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分别属于三名死者的。
看到这条消息,石羽想起在高铁上做的那个梦,席君瑶啊,我帮你找到你的尸体了,也帮你找到杀你的人了,你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石羽正想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正找你呢,果然在这。”
石羽惊了一跳,抬头一看,来人是琴柔。
“琴律师,你走路不出声怪吓人的。”
“是你想事情太专注了。”琴柔坐到石羽边ˣᴹᶻᴸ上,“怎么愁眉苦脸的?听说你找到了连环分尸案的真凶,照道理应该开心才对啊。”
“你都知道了?”
“马大嘴告诉我的。”
“哈,果然是大嘴。”石羽抿嘴一笑。
“It’s always the husband。”琴柔轻蔑一笑,“我就说季博远是人渣,没想到他比人渣还不如,张家铭杀了他真是替天行道了。”
“你也觉得杀死季博远的凶手是张家铭?”
“不是我觉得,不是你告诉马大嘴的吗?”
“是警察这么说的,但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什么意思?凶手不是张家铭?警ᴶˢᴳ察又抓错人了?”
“这个……因为还在调查中,所以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石羽自觉多嘴,于是转移话题,“对了,琴律师,你刚刚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的旺财呢?”
石羽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旺财的事,他看了一眼手机。“这么快?已经一个星期了?”
“对啊,今天就是二十四号了,离午夜十二点的最后期限还剩下,”琴柔也看一眼手机,“四个小时不到。”
“啊这……”
“这什么这,你到底有没有去找旺财?还是忙着做你的神探把我的旺财忘了?”
“找了找了,没忘没忘,之前,就昨天早上九点半左右,我还看到它了,但它一转眼就跑了。”
“你看到它了还被它跑了?石羽,你肾虚吗?追个狗都追不上?”
“不是,你这话是不是反了?一般人都很难追上狗吧?”
“那你是一般人吗?”
“不是,你断句断错了,一般,人都很难追上狗吧?”
琴柔听完,沉默了。
“不好意思,琴律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嗯,反正,最后我没追上它,真对不起。”
“好了,过去的事我不再追究了,石羽,我就问你一句话,旺财还能找回来吗?”
“难,很难,我昨天遇到它完全是运气好,但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运气。”
又是一阵沉默,琴柔低下头,一手托住头,好一会儿才再度抬头。
“琴律师,你还好吧?”
“很不好!”
“抱歉。”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二次丢狗了,之前我丢了一只拉布拉多,叫毛毛,”琴柔双眼含泪,开始滔滔不绝讲述她养狗的经历,其实石羽自己也心事重重,他很想专心听,但大脑就像筛子一样,琴柔的话总是能掉进筛子的漏眼里,石羽听完就忘了,他希望对方说完后不会有考试,“毛毛走了之后,我很久才恢复过来,然后我妈给我带回来一只金毛,也就是旺财,一开始我很不喜欢旺财,因为它没有一点比得上毛毛,一直到旺财一岁了,我才开始慢慢接受它。”石羽机械地给琴柔递纸巾,“再后来,我从失去毛毛的痛苦中逐渐恢复,但我没有忘记毛毛,我还特地去纹了一个纹身纪念毛毛,你看,就在这里,”琴柔低下头,指出左脚踝上的一个纹身,那是一个狗骨头的图案外加两个汉字毛毛,“没想到历史重演,我又把旺财丢了。”
“那到时候你是不是要在右脚踝再纹一个狗骨头和旺财的名字?”何耀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冷不丁这么说道,“一左一右,完美对称,倒也挺好看。”琴柔听罢,顿时泣不成声,何耀见状,自知玩笑开过头,正要道歉,却被石羽一把抓住手臂:“阿耀,你刚刚说什么?”
“啊?我说了什么?”
“你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一左一右,完美对称?”
石羽大脑里的筛子成功接住何耀的话,仿佛一道灵光闪过,过去所有的线索自动汇成一条线,铺成一条康庄大道,那辆载着蒋芳芳的救护车,开上这条康庄大道,呼啸而去。
“我知道了!”石羽从座位上突然站起身。琴柔停下哭泣,何耀看向他,两人齐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杀死季博远的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