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时文和谷冰谈话时，温夕岚收拾好档案室，打算去惟新商行。
她再三斟酌，还是敲隔壁的门请假。听说她家里有事，杨时文也不为难，爽快道：“那你快去办事吧，路上慢点。”
温夕岚道了谢，这才拎着小包正大光明出来，叫了汽车直奔新街口的惟新商行。她中午打电话确认过，因此很顺利地见到包小姐。
“包小姐，我听王太太介绍，说你们有上好的日本麻布窗帘，能不能看看样品？”
温夕岚先发制人，说是王太太介绍她来的，而不是她为了窗帘找来的。包小姐也听不出什么，立即道：“我已经准备好样品了，您看看。”
温夕岚接过她递来的样本盒，打开逐一寻找，很快就找到了“日麻胭脂紫”。在这个标识下订着一份样品，质料颜色与无耳狐房间的取样无异。
“我喜欢这块，”温夕岚指着说，“这颜色很漂亮。”
“温小姐真是识货，日本麻本多是原色，染色的本来就少，这种胭脂紫更是精贵中的精贵！南京城里，只有我家做这个货！”
“那太好了，我最怕撞款，如果和别人一模一样，那真是尴尬。”温夕岚挑剔地问，“包小姐，来订购胭脂紫的人多吗？”
包小姐打量温夕岚，见她头发妆容旗袍都很讲究，整个人低调却优雅，她心知这是个肯花钱但自诩身份的，于是说：“话讲出来有些伤心，日麻窗帘在南京的销量远不如在上海，买的人并不多，这两个月只订了一单。”
“那么，我能不能看看是谁定的？万一是认识的人，等换了窗帘她们来找我玩，看见同款要嘲讽我的。”
“这……”包小姐有些犹豫。
“胭脂紫的价格摆在这里，您也说了在南京销量并不好，能买回去做窗帘的人，很可能就是我认得的！毕竟人以群分嘛！”温夕岚编造理由，“看在王太太推荐的份上，您给我看看吧！只要不是熟人，我马上掏钱订货！”
听到“掏钱订货”，包小姐暗想：“她看个名字天又不会塌！窗帘布而已，又不是军火鸦片，何必担心？”
主意打定，她立即起身道：“那么您等一等，我去拿登记订货的本子来。”
温夕岚大喜，连连点头请她去。不过一两分钟，包小姐就拿了账本过来，翻到了页数递与温夕岚：“就是她。”
温夕岚看到登记的名字：莫紫珠，也记住了她的地址：傅厚岗 12-1 号。
“还好，我不认得。不过，这位莫小姐真有品位。啊！请问包小姐，这位是太太还是小姐？”
“这……，我们实在不方便说客人的事。”包小姐为难道，“就像别人来打听您，我们也是守口如瓶的。”
“对不住。”温夕岚笑道，“是我疏忽了，不问了！”
包小姐忙说不要紧，又追问道：“您打算做几幅窗帘？尺寸多少？需要我们上门丈量吗？”
“不必上门，也不必安装。”温夕岚递上写好尺寸的纸张，“我家里有工人安装的。”
从惟新商行出来，温夕岚叫了黄包车去小火瓦巷的银行。她在银行办了不痛不痒的业务，出来后找电话亭叫了出租车，之后才去了傅厚岗。
以“岗”为名，说明这里是个小坡，温夕岚在坡底下车，沿着林荫道慢慢走上去，两侧的小洋房也沿地势缓缓向上，虽不是十分整齐，却也各具风姿，温夕岚很快找到 12-1 号。
这个院子不算很大，围墙用的长条灰砖，一株圆滚滚的桂花树种在门边，挡住了路人的视野，只是隐约露出小楼灰色的房顶。
莫紫珠。温夕岚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象着她与无耳狐可能的关系，以及，她要怎样拿到分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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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消费合作总社出来，谷冰有些泄气。
中央百货大楼没有紫窗帘的同款，消费合作社也没有，蔡飞说合作社走平民路线，这种一看就是贵价货，不会进。
究竟杨时文打过招呼，蔡飞还算耐心，帮着列了二十几家专做贵价货的商行，说他们也许有这种布料。
二十几家商行，全走下来总要有一天时间，谷冰捏着纸条正在犯愁，却见一辆汽车吱的停在面前，萧戈从驾驶室冒出头来，道：“上车！”
谷冰不知何事，连忙拉开车门坐进去，萧戈一面发动汽车一面说：“杨专员说你在消费总社，还好没扑空。”
“专员急着找我吗？是什么事啊？”谷冰问。
萧戈沉默了一下，道：“去了你就知道。”
他不再开口，谷冰也不敢再问，整个路程气氛沉闷。汽车离开繁华闹市，逐渐向荒凉处驶去，半个小时后，在一处废弃厂房前停下，谷冰看见门口挂着木牌，题了“感化院”三个大字。
“下车，有人在院里接你。”萧戈说，“我等在外面。”
下车后，谷冰茫然地打量这个森严与颓败并存的建筑，犹豫着走了进去。院子里站着几个穿青灰短袖衬衫的人，衬衫像是制服，颜色质地一模一样，其中一个走来问：“是谷冰吗？跟我来。”
谷冰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在右侧被隔成单间的审讯室里，他见到了杨时文。
杨时文态度慵懒地侧坐在审讯椅里，托腮看着桌上的文件夹，见谷冰走进来，只是指了指身边的座位。谷冰老实坐下，这才看见正前方的审讯椅里坐着一个人，他五十来岁，圆胖脸，头发凌乱神色慌张，看上去吓得不轻。
“陶秋华，”杨时文道，“你还是不能解释，你身上为何有那么多巧合。”
原来他就是陶秋华，谷冰想，如果紫窗帘不能成为突破口，想抓无耳狐的破绽只能突破此人了。
“杨专员，那些真是巧合啊！”陶秋华急得快哭了，“你我也算共事过几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明白吗？配合军统杀日本人，这种事我不能干的啊，我怕啊！”
“就是因为了解你，我才在这耗时间，否则早就大刑伺候了！”杨时文冷冷道，“我虽然信得过陶主任，但信不过陶主任身边人，我再问一次，爆炸发生前，有没有可疑人接触过你？”
“没有。”陶秋华大摇其头，“我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谁也没接触啊！”
杨时文不作声，却把文件夹搡给谷冰。谷冰知道，这是要自己来问话，他仔细浏览文件夹里的资料，审讯室陷入安静，这安静比问话更令陶秋华心慌。
良久，谷冰抬眸问道：“陶主任，您有慢性肠胃病吗？”
“我……，”陶秋华犹豫了一下，立即斩钉截铁，“我有！我经常会胃痛，会拉肚子！”
“可是您去年的体检表上，写的肠胃没问题。”谷冰拈起一张纸，“这张病历上写着，您向医生描述，胃部没有不适，如厕规律正常，没有不适感。”
陶秋华愣了愣，没想到他们把中央医院的体检病历调了出来。去年的体检是他花钱做的，并非统一安排，除了家人根本没人知道。
他擦擦额上的冷汗，强辩道：“那是去年！从今年三月开始，我时常会肚子痛拉肚子，我正准备再去……”
“说到肠胃不好，我有发言权。”杨时文接上话道，“我是老病号了，肠胃病分急性和慢性，急性的来势汹汹，但一个多礼拜就痊愈了，慢性的发作时没那么厉害，但是缠绵不去，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不舒服。”
“对，对！我就是慢性的！”陶秋华忙道，“从三月到现在，几个月了，时常肚子痛拉肚子！”
“陶主任，我还没说完。”杨时文慢悠悠道，“疾病也是要发展的，从一点不舒服到经常不舒服需要漫长过程，您去年还毫无感觉，今年就时常抱恙了，这不可能。”
“可是我，我……”
“您知道我要问什么，所以说了谎，坚持自己有肠胃病吧。”谷冰接话道，“陶主任，整件事的关键就在这里，您究竟是经常拉肚子，还是在爆炸当天突然拉肚子。”
“我，我是经常……”
“陶秋华，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你还不肯说实话吗？”杨时文皱眉道，“肠胃好坏能从细节判断，不是靠你一句话！你在清乡办素有好胃口的名声，爱吃辣的，爱吃难消化的红烧肉，酒量好也爱喝酒！还有，你吃西瓜一定要用井水冰湃，你说过，冰厂送来消暑的冰块并不如井水寒凉，可有此事！”
陶秋华瞠目结舌，望着杨时文说不出话来。他此时才领教了杨时文的厉害，难怪说他是情报分析专家，如此细微的生活琐事，他都能问得清清楚楚。
“喜欢辣的、油的、凉的，还喜欢酒！”谷冰扳手指头数，“这不像肠胃不好啊。”
杨时文抬腕看看手表：“陶主任，日本人盯得紧，李部长催得急，我也没有办法，你不说实话，那只能得罪了！”
他将手一挥，黑暗里冒出两个胸肌硕大的打手，上来拎着陶秋华要往刑架上拉。
“我说！我现在就说！”陶秋华嘶声叫喊，“我没有肠胃病，我那天是突然拉肚子的！”
杨时文压了压手，示意打手放开陶秋华。
“为什么会拉肚子？”谷冰问，“吃了什么？”
“吃了……蛋糕。”
“哪里的蛋糕，哪家店？”
“我，我不知道……，家里有蛋糕，我就吃了。”
他说话声越来越小，显得很没有底气。谷冰适时提醒：“陶主任，这种事撒谎没意思，我们到您家里一问就问出……”
“别，别去我家！”陶秋华立即说，“我，我那个蛋糕不是在家吃的，我是，是在……”
“是在哪里？”
陶秋华憋了半天，长叹一声，乱抓了几把头发说：“我该死！我养了个外室！蛋糕是在她那里吃的！因为那天她过生日！”
汪政府学习“新生活运动”，要求政府官员不得纳妾狎妓，陶秋华一直死瞒着，原来是为这个。杨时文和谷冰心中有数，陶秋华能出的货都出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杨时文问。
“她叫戴玉妮，住在小粉桥 7 号。”陶秋华垂头丧气，“那幢房子，是我给她安排的。”
杨时文向门口看了一眼，门外人影闪动，谷冰知道，特务们出发去抓捕戴玉妮了。
“杨专员，”陶秋华恳求，“玉妮就是个小女孩，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她什么都不懂啊！那块蛋糕是她自己做的，也许是她第一次做，配料不干净弄得我拉肚子，她不是故意的！”
杨时文冷笑不答，起身向谷冰道：“这里头太阴，我坐着胃不舒服，要出去透口气，你接着审。”
“是！”谷冰起立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