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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莫小姐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49

傅后岗的小道窄而清静,两边都是宅第,路边没有店铺,长久逗留会引人注意。

温夕岚只能继续向前走,越走越高,走到坡顶时她回身看看,莫紫珠的房子嵌在半山腰,正好凸出来一点,像个哨所似的,能看见坡上坡下的光景。

这房子位置真好,温夕岚想,这么好的位置不便宜吧?

如果莫紫珠和无耳狐有关系,说不定这幢房子就是无耳狐的藏身之地。温夕岚想到三步两桥的紫窗帘,无耳狐有在窗帘后观察的习惯,她不敢再走回去,只得向前下坡。

这条坡要短些,没走几步路边有个铺面,挂着“租售”两字。

因为想找房子离开舅舅家,温夕岚很熟悉这样的小铺子,它所租售的并不是挂招牌的屋子,而是这一带的房屋,是做中介的。

温夕岚想了想,推开门走进去。铺子很窄小,靠墙放着两张长椅,三四个房产经纪坐在上面,正在看报纸和连环画。

“你好,我想租房子。”温夕岚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打量一眼温夕岚,又低下头说:“这里不租单身客,只租家庭的。”

“我就是租家庭。”

“哦?是几口人要住?”

“你管我几口人?能出得起价钱,就算两口人住四层楼,那也是我的自由。”温夕岚没好气,“你们到底有没有房子?”

掮客最喜欢财大气粗的,见温夕岚如此“豪横”,他们立即热情起来。说话的经纪放下报纸,带笑起身送名片:“我姓施,这是我的名片。小姐想要安静些的,还是要方便些的?”

“这话怎么说呢?”

“安静些的在坡顶,方便些的在坡底,价钱也不一样,坡底的贵些,坡顶的便宜些。”施经纪道,“我们这里的房子,最小的是两层楼,楼下厨房卫生间,楼上两间房,不带院子。最大的有花园车库,一家十多口都能住下!”

“那么,门口有桂花树的那幢屋呢?”温夕岚问,“就是凸在半山腰的。”

“您是说 12-1 吗?那幢屋不租的,已经卖出去啦!”

“那真是可惜,”温夕岚一脸遗憾,“那幢屋看着运势好。”

“小姐真正识货!”施经纪不由竖起大拇指,“那套屋是咱们这片的龙眼!风水大师给看过的,因此也最贵!”

“他们买了多久?”

“这算起来,快有一年了吧。”

“如果我多出些价钱呢?能不能转卖给我?”

“这……,”施经纪为难,“这家是有身份的,只怕不贪图钱财,很难说动他们。”

“什么身份呀?”温夕岚流露出傲慢来,“你说出来听听,瞧瞧能不能碰一碰!”

施经纪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姐别说是我讲的,租客是粮食委员会的副主任,您可碰得起?”

“粮委会有好几个副主任,他是哪一个?”温夕岚认真皱眉,“可是钱主任?”

“不是,是陈如柏陈主任。”

“原来是他。”温夕岚夹着名片扬了扬,“我去想想办法!”

施经纪瞧她衣饰精致,说话又胸有成竹,连忙赔笑:“您记着给我打电话,从我手上买卖啊!”

“放心吧,我会找你的。”

温夕岚将名片投进小包里,告辞走了。

******

杨时文站在屋檐下,看着铺满碎煤渣的院子,这里曾经杂草丛生,肥大的狗尾巴草齐到大腿根那么高,因为被征用,杂草全被清除了。

感化院,是调统部特设的部门,用来感化各方面人员,不是感化他们为日本人所用,而是为调统部所用。院本部设在太平路,这里是新扩张的领地,看来需要感化的人在增多。

院长姓余,是老牌中统,和杨时文共事多年且关系不错,因此朱长乐拍板把陶秋华关在这里,作为爆炸案的线索,陶秋华的重要不言而喻。

从大华戏院爆炸发生到现在,陶秋华被关押了三四天。这几天里,陶的家人寻找各种关系,给调统部施加压力请求放人,杨时文以日本人不松口为由挡回去了。

陶秋华开始不配合,态度也强硬,关了三天,托门路的指望越发稀薄,他才从骄傲公鸡变成斗败公鸡,开始蔫头了。

杨时文知道,这就可以审了。

果然事半功倍,没动鞭子陶秋华就说实话了,而且谷冰的表现让杨时文满意,他越来越觉得,这次挑的人没有错。

杨时文习惯性地掏裤兜摸香烟,不料摸了空,他这才想起,因此胃不好医生逼他戒烟了。杨时文不想戒,他不想活多么长久,但在找到“接班人”之前,他还不想死。

所以他把烟戒了。

从空空如也的裤兜抽出手,杨时文自嘲地笑笑,看着三四辆汽车驶进院子,是抓人的回来了。

他想戴玉妮应该年轻漂亮,谁知下车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斜襟短褂,梳着圆髻,瘦瘦的很精干,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

穿青灰短袖制服的特务跑来报告:“杨专员,戴玉妮和她母亲去镇江了,家里只有一个阿姨,姓吴。”

“什么时候去的?”

“据吴妈说,有三四天了。”

也就是说,陶秋华刚进来,戴玉妮母女就走了。杨时文想,这母女俩八成跑路了。她们不跑便罢,跑了,说明陶秋华闹肚子就是戴玉妮捣的鬼!

“把吴妈带到审讯室。”杨时文道,“我来问问她。”

特务答应着去办,这边谷冰从审讯室里出来,走到杨时文身边:“专员,陶秋华和戴玉妮是在警政部举办的新年舞会上认识的,据陶玉华说,舞会让学校组织女学生参加,戴玉妮就这样结识了陶秋华。”

“陶秋华五十五岁了,老得皮都皱了,戴玉妮那么容易做他的外室?”

“他说戴玉妮的母亲病了,要用很贵的美国药,戴玉妮没钱,只能哭着找他借,他于是就……”

“乘人之危了?”

“他是这么说的。”

杨时文冷笑:“就算陶秋华与重庆无关,但他私养外室在先,违规携带保密文件于后,丢官是肯定的,就不知道日本人怎么想,会不会要他的命!”

他想想又问:“紫窗帘有眉目吗?”

“中央百货大楼和消费总社都没有这种货,蔡总经理给开了张单子,让我问问专做精品货的商行,有二十几家。”

“在临时落脚地做幅窗帘,还要用精品货?”杨时文问,“这说明什么?”

谷冰果然一点就透,立即答道:“无耳狐的同伙很有钱,他可能有一处公馆,而公馆的主人要么经商,要么是当官的!”

“所以警察不敢放肆搜查!”杨时文说着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给警察总署打电话,让他们重新排查各辖区的公馆!另外,戴玉妮母女已经跑了,只捉来一个姓吴的仆佣。”

“跑了?”谷冰意外,“那么戴玉妮肯定有问题了!”

“这条线也断了。”杨时文叹道,“你先去问问吴妈。”

“是。”谷冰立正答应。

等杨时文的背影消失,谷冰打量这处厂房不像厂房,监狱不像监狱的所在,感觉很压抑。他明白心底的想法,他不想给日本人卖命,不想费尽心力去捉无耳狐,但杨时文救了他的命,他不能这样快地翻脸不认人。

他唯一的理由是替杨时文着想,比如捉不到无耳狐,杨时文会受到日本人的责罚。但这个理由并不那么牢靠,它在晃动,毕竟,选择替日本人做事本就令人不解。

“你自己不也替日本人做事吗?”谷冰转念自嘲,“有资格嫌弃别人?”

他压下心绪,大踏步走进审讯室。

屋里光线昏暗,气味难闻,吴妈坐在审讯椅里,紧张地瞅着谷冰。谷冰觉得她和军统没关系,因为她的眼神很迟钝,不像受过训练的特务。

示意书记员开始记录后,谷冰问:“你是戴玉妮雇佣的阿姨?你是怎么到她家做事的?”

“到江苏路菜市场去等活,需要保姆的人家会找来,戴小姐来找人,聊成了就跟她回家去了。”

“你到她家做多久了?”

“大概二月份到她家的,有半年多了。”

“那么,你知道陶秋华吗?”

“知道,戴小姐是给陶先生做小的。以前这些事光明正大,现在不给公开了,就偷偷养在外面。”

吴妈苏北口音,听起来有点费劲,所幸谷冰在警察学校的室友就是宿迁人,因此他能勉强听懂。

“那么,陶秋华对戴小姐好吗?”

“挺好的,一个礼拜要来三四天,戴小姐想要什么都给买。”

“戴小姐的家里人知道这事吗?”

“知道,戴妈妈经常来的,有时候留下来过夜呢!她还同我讲,说这年头找个靠山不容易,陶先生又有钱又有权,比小年轻强多了!”

“戴小姐只有一个妈妈吗?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吴妈摇头,“听说都逃走了,戴小姐父亲死得早,破城那年娘俩个逃到镇江,躲了几个月还是回来,毕竟这里有房子住,在镇江还要租房子。”

“既然没亲戚了,这次怎么又去镇江了?”

“她家在镇江还有几个亲戚,说是家里有喜事,去凑份子吃喜酒,讲是过两天就回来,到现在还没回来。”

“吴妈,你知道大华戏院爆炸的事吗?”

吴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你想一想,戴小姐是在这事之前走的,还是之后?”

“当天,下午走的。”吴妈肯定地说,“爆炸当天戴小姐过生日,陶先生也来吃饭,忙得昏天黑地的,我记得。”

“听说戴小姐亲手做了个生日蛋糕,有这回事吗?”

“她只会炒几个小菜,哪里会做蛋糕?是事先买好蛋糕坯,放在烤箱里烘热了,又把店里买的奶油挤在上面抹匀,最后裱了几朵花,算是做成一个蛋糕!”

“在哪家店买的?”

“冠生园。”

“你自己去买的,还是戴玉妮叫你去买的?”

“我哪里懂这些?都是戴小姐吩咐的!她是冠生园的贵宾,因此同冠生园说好,购买它家的材料回来自制!换了别人,冠生园还不给卖呢!”

“做成的蛋糕好吃吗?”

“味道其实一般,也许奶油坏了,吃了闹肚子。”吴妈皱眉,“那天陶先生晚上有事,只能中午来吃饭,戴小姐像是不高兴,也没有吃蛋糕。我看剩下那么多可惜,于是尝了两块,结果闹肚子闹了一下午!”

谷冰听到这里,按了按桌上的电铃,很快有人进来。

“请查一查冠生园,”谷冰低声说,“大华戏院爆炸当天,在冠生园买过蛋糕的,有没有闹肚子来吵着赔钱的。”

如果冠生园的材料没有问题,做手脚的就是戴玉妮了。感化院的特务答应着去了,谷冰接着问话。

“戴小姐在金陵女大读书吗?她家里穷得租不起镇江的房子,如何回南京还有钱上大学?”

吴妈明显犹豫了,没有说话。

“吴妈,您看看身后的刑架。”谷冰道,“我待您客气,是因为您知无不言,但如果您不说实话,我们也没别的办法。”

吴妈一惊,立即道:“我也是听戴妈妈讲的,说戴小姐上金陵女大是假的,她有同学在里面,因而时常去玩,又花钱做了假的学生证,充门面为了嫁人。”

谷冰点点头:“这样很好,该说的话就要说,省了大家的事。那么你再想想,戴小姐有没有要好的朋友?经常往来的那种?”

“她是有个同学,时常约着出去吃茶,但没来过家里。”吴妈回忆,“我记得她姓莫,经常打电话来家。”

“莫小姐叫什么名字?”

“那不知道。”吴妈直摇头,“戴小姐没提过。”

谷冰沉吟一时,又问:“戴妈妈连假学生的事都告诉你,看来是拿你当心腹的,怎么戴玉妮好朋友的名字都不同你讲?”

“这我真不知道,”吴妈为难道,“戴小姐不像她妈妈,什么话都肯讲,她有话摆在肚子里,很少往外说的。”

莫小姐。

谷冰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顺手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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