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夕岚回到城南办时，已经过了五点钟，如果没有临时任务，该下班的都在做准备了。小孔坐在档案室翘首以盼，见温夕岚回来了，立即迎出来：“温秘书，你终于回来了！我晚上有事，想着早点走，你能不能……”
“你走吧，”温夕岚忙道，“秘书处有活我替你盯着。”
“那太好了！别的也没事，就怕临时来加密文件，要去调统部领取。”
温夕岚答应，锁了档案室的门，拎着小包跟小孔到机要秘书处。小孔资历浅，在秘书处是打杂的，跑腿的活都压给他，调统部的加密文件特别喜欢在下班前发，小孔想早走一步也不敢。
“他们都走了，贺处长也走了。”小孔说，“等到六点过后，你也可以走了，晚上的文件有值班员领取。”
“好的。”温夕岚顺口道，“我记得你有个册子，印着许多官员的地址电话，那叫什么来着？”
“内部通讯册。你要用吗？我拿给你。”
小孔殷勤答道，回身取了册子递过来，温夕岚接来看了，见左上角印着“秘密”两个字。她笑道：“我想查个电话，用完了还放抽屉里吗？”
“对，第一个抽屉。谢谢你代班，明天见。”
小孔说着背上包，脚步轻快地走了。温夕岚坐在他的椅子上，翻开通讯册，顺着笔画找到粮食委员会，在五六个副主任里找到陈如柏。
她的手指顺着名字划下去，划到地址一栏，填的却是“西康路 13 号”。
不是傅厚岗？难道施经纪骗人？
无耳狐近在眼前，温夕岚甚至能肯定他就躲在莫紫珠的家里，可是就这么一段距离，仿佛没办法跨越。
她微皱眉头合上通讯册，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想想左右无事，秘书处里外只有她一个人，不如把有密级的通讯册复制下来。
这念头一动，温夕岚便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她没有反锁，万一秘书处有人回来，见她反锁门倒会起疑。
之后，温夕岚从提包夹层里摸出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照相机，打开通讯册一页一页拍摄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密密走着，发出嚓嚓的机械声。
八月下旬已然入秋，天悄悄变短了，过了六点，外面已有暮色，秘书处的灯光显得很亮。
贺秋萤从外面回来，见大办公室的灯亮着，于是走到窗边看看，却见温夕岚坐在小孔的位子上，背对着窗不知在干吗。
她怎么在这里？
贺秋萤试着拧动门把手，门并没有锁，被带着劲无声地推开了，温夕岚没有发觉。贺秋萤站了站，踮起脚尖悄悄靠近温夕岚，眼看要接近时，忽然门口有人唤道：“贺处长！”
温夕岚猛然惊觉，她将打火机掩在掌心里，回头便看见贺秋萤站在十步之外。温夕岚立即起身，反手将通讯册塞到报刊下面。
“贺处长，您还没下班啊。”她镇静着招呼。
贺秋萤嗯了一声，转身看见谷冰在门外，不由皱眉问：“有什么事吗？”
“贺处长，杨专员让我来开一份介绍信。”
“我们是机要秘书处，不开介绍信，要这个去找总务处。”贺秋萤不高兴，“这点事都弄不清吗？”
“对不起。”谷冰收起文件夹，“是我弄错了。”
贺秋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问温夕岚：“小温，你怎么在这里？”
“小孔有事要早走十分钟，他让我帮着照看，怕有电话要我们去领密件。”
“这都下班了，有急件也是值班室去领，你可以走了。”贺秋萤皱眉道，“小温啊，你已经调到情报分析室了，不是我们秘书处的人了，不要帮我们替班，这不合规矩。”
“是，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温夕岚温和答道。
“那么你出来吧，我要锁门了。”
当着她的面，温夕岚不敢动藏在报刊下的通讯册，只得拎了小包走出去，贺秋萤扫了一眼小孔的办公桌，仿佛没发现问题，也跟着走出办公室。
秘书处用的司康灵撞锁，别出舌头就能撞上，锁门不必用钥匙。贺秋萤大力带上门，又推了推确保锁上了，这才昂着头走了。温夕岚轻吁一口气，转眼见谷冰目不转睛瞧着自己，于是笑笑道：“赶紧去总务处吧，不要耽误你。”
“不耽误。”谷冰张开手掌，掌心托着一枚梅花水钻，“这是你衣领上的，掉在档案室门外。我想着给送来，正看见贺处长鬼鬼祟祟的，于是提醒你一下。”
原来是这样，温夕岚暗道侥幸。
她接过梅花钻自嘲：“这家裁缝很懒，装饰不用线缝用胶粘，以后不去它家了！”
谷冰笑笑不答。温夕岚又道：“多谢你，我正专注在报纸上，若是被贺处长冷不丁在耳后说话，说不定要吓出毛病来。”
谷冰也笑起来：“是啊，她蛮好光明正大敲敲门。”
光明正大。这四个字温夕岚很久没听到了，在城南办占据主流的是偷偷摸摸。
“要么，我陪你去趟总务处吧，作为感谢。”温夕岚主动说，“快下班了，你又是新人，他们说不准欺负你。”
到城南办两个月，谷冰最深刻的体会就是新人没人权，他欣然接受温夕岚的好意，跟着她走到总务处。城南办性质特殊，各个办公室都会留人，总务处也不例外，然而一跨进门里，谷冰就怔了怔。
坐在办公室值守的是郭宣。黄莘的情况调查清楚，和郭宣关鹤声并没有关系，但两人都被调离侦缉处。关鹤声去买烟有直接责任，因此被下放到车队当司机，郭宣看见谷冰和黄包车夫吵闹，催促黄莘提前抓捕，算是折了过错，被留在总务处。
看见谷冰伴着温夕岚走进来，郭宣恨得牙痒，表情自然不好看。温夕岚看出来了，她接过谷冰的文件夹，摘下申请看了看，递给郭宣。
“杨专员要开一份介绍信，给金陵女大的。”
郭宣既不敢得罪杨专员，也不敢冒犯温夕岚，因此沉默着接过申请，审核无误后开具介绍信。等拿着介绍信走出总务处，谷冰不由松口气：“温秘书，多亏你陪我来，不然要听他抱怨了。”
“他应该抱怨黄莘，不该抱怨你。不过人性就是如此，总喜欢捡软的捏。”温夕岚笑道，“你也不必在意他，有杨专员在，他不敢怎样。”
她越是亲和大方，越是与背后的议论不符，谷冰越对她有好感，只觉得温夕岚热情温和，是个好相处的人。
“小谷，你们去金陵女大查什么？”
温夕岚忽然发问，让谷冰有些意外，但他脑袋里绷着弦，知道追查线索是机密，不能随意透露，于是含糊地说：“我也不知道，总之专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也是，咱们是干活的，不必带脑子。”温夕岚调侃着笑笑，“我也要回家了，再见。”
“明天见。”
谷冰略略鞠躬，看着温夕岚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这才转身回到情报分析室。
杨时文正伏案疾书，见谷冰进来并不停笔，只问：“拿到介绍信了？”
“是。”谷冰将介绍信放在杨时文面前，“专员，戴玉妮是假学生，在金陵女大查不到的。”
“她是假的，莫小姐未必是假的。”
“但金陵女大姓莫的学生应该不少，难道要一个个查吗？”
“你在警察学校难道没有学过？必要时只能用笨功夫，难道指望莫小姐走到城南办来找你？”
“是，”谷冰讪讪道，“我是怕弄错了方向。”
杨时文终于停下了笔。他抬眸望向谷冰，思索道：“你说得有道理，如果她们都是假学生，去金陵女大就是弄错了方向。”
“专员，我认为应该查新年舞会。”谷冰忙道，“也许学校组织来参加舞会的女学生，都是假学生。”
杨时文眼波闪动，谷冰的脑子很快，这让他感到欣慰。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回响着，显得十分刺耳。
电话是萧戈打来的，他向杨时文汇报，感化院的狱警已经到冠生园排查过，得知蛋糕坯奶油等食材只卖给购买贵宾卡的回头客，他们的店员认得戴玉妮的照片，说她经常去买甜点。
“冠生园最近有食客闹肚子吗？”杨时文问。
“没有。”
“知道了。”
杨时文挂了电话，道：“这么看来，冠生园没问题，让陶秋华拉肚子，应该是戴玉妮做的手脚。”
“陶秋华拿到戏票后，很容易分析出他坐在影桢三郎身后，说明戴玉妮是奉命接近陶秋华的，她说不定是军统埋下的线。”谷冰分析道，“莫小姐很可能是她的联络人，她也不会是真学生。”
杨时文默然不语，半晌喃喃道：“有点可怕！他们想用陶秋华，立即就有戴玉妮，谁知道这些女学生埋伏在多少人家里。”
谷冰按照他的思路想想，的确很可怕，但是更可怕的，顺着“莫小姐”这条线捋下去，会挖出多少“女学生”来。这么一想，谷冰深感愧疚，甚至后悔不该提到新年舞会。
“直接调查新年舞会吧。”杨时文拍板，“我给内政部打电话，问他们要新年舞会的受邀请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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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冰和温夕岚前脚刚离开，郭宣后脚就关上门，小跑着去了孙照野的办公室。
“孙主任，刚刚谷冰来过，说杨专员申请开一封介绍信，要求金陵女大学生处配合调阅资料。”
“金陵女大？”孙照野琢磨了一会儿，“他要查什么人？”
“不知道，申请书上没有写。”郭宣眼见孙照野面色不豫，立即补充，“我也没敢问，怕打草惊蛇。”
“你就该把他的申请打回去，让他填好要调阅的具体资料再来！”孙照野没好气，“这么点事都不会做吗？”
“我……”郭宣嗫嚅着答不上来。
“只会吃包子！”孙照野翻个白眼，“如果不是你家里找调统部出面，你已经滚蛋了！要知道你比关鹤声错误严重，他只是依令行事，你可是主动让谷冰下楼的！”
郭宣吓了一跳，立即苦着脸：“主任，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要好好当差，凡事多动脑子！你看看谷冰，命悬一线还能靠脑子自救，你怎么就不行！”
郭宣缩着脑袋不吭声，心里恨毒了谷冰。
孙照野骂够了，顺手将杯盖揭开，郭宣这次带脑子了，连忙接过杯子去添水。等茶杯再送回来，孙照野道：“无耳狐哪里关联到了女学生？杨时文为什么要查女学生？”
郭宣不敢接话，生怕又要被骂，屋里静极了，静得时间都像要静止似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孙照野忽然道：“难道和陶秋华有关系？”
提到陶秋华，郭宣立即来了精神，他堆笑凑上来道：“主任，陶秋华就关在感化院里，我有个兄弟在里头做狱警。”
这一下正拍在孙照野心口上。
“你现在打电话给他，问问杨时文有没有提审陶秋华，如果审了，有没有审出什么来！”
“是！”
郭宣终于有了用处，连忙提起电话拨出去。他那个兄弟下午就在感化院执勤，虽然不在审讯现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多少知道一些情况。
一通了解之后，郭宣捂住听筒小声说：“主任，杨专员果然提审陶秋华，听说此人养了个外室，姓戴，是在新年舞会上认识的女学生。”
“女学生”三个字简直提神醒脑，孙照野立即道：“问问，戴小姐有没有被捉回来？”
郭宣按要求问了，嗯嗯啊啊一番后，又小声道：“戴小姐没捉到，但他们在查一个莫小姐。”
孙照野点头，示意他挂了电话。随后，他大力拍着郭宣的肩膀：“好！若是先一步抓住了无耳狐，给你功过相抵！”
“主任，我也不敢邀功，只想回侦缉处。”郭宣央求。
孙照野哈哈一笑：“等捉到人再说！你去通知董处长，让他跟我出去办事。嗯……，你也去！”
郭宣大喜，连忙答应着去通知。屋里，孙照野心情大好，安排新年舞会的是内政部，在那里找女学生，总比去金陵女大快。
坐上汽车后，孙照野露出满意的微笑。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杨时文再没想到，他的努力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