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过了下班时间，内政部还是灯火通明，孙照野行动顺利，找到了正准备回家的三处王处长。
如果说调统部大多是中统留下的人，那么内政部多是军统的人，因而孙照野如鱼得水，不费力就拿到汪政府成立以来的新年舞会名单。
“你要这个干什么？”王处长打趣，“积得全是灰，又没地方放，再过两年打算扔了。”
“别扔，这可是好东西！没地方放到我那里！”
孙照野笑呵呵接过名单递给董仲宇，自己继续和王处长寒暄。一通翻查之后，董仲宇在去年“女学生”的标记下，找到了姓戴和姓莫的两个女学生，分别是戴玉妮和莫紫珠。
董仲宇将这两个名字指给孙照野看，孙照野于是笑道：“王处长，你们还挺有心，每年挑女学生来伴舞呢！换作是我，随便叫几个舞女就行了。”
王处长支起身子看名单，讳莫如深地笑笑：“这些不是真学生，假的。”
“假的？什么意思？”
王处长摸了摸鼻子，靠近孙照野道：“打着女学生的名头，送来给高官做外室。”
“竟有此事？什么人牵的头？”孙照野大骇，“这里头万一混进卧底，那可是大事！”
王处长听了，连忙双手乱摇：“那我可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老兄，你莫要害我！我是给你行方便的！”
孙照野晓得他胆小，于是安抚道：“你我多年的交情，我怎么会害你？这事情关系到我要抓的人，你不说别的也行，总要指点一条明路，我到哪里找这两个人的下落。”
他的手指头落在戴玉妮和莫紫珠的名字上，王处长摸摸下巴，用询问的口气说：“养在外面，总要有房子吧？”
孙照野醍醐灌顶，道了谢带着董仲宇出来。董仲宇还没反应过来，追问：“主任，王处长什么也没说，咱们上哪去查？”
“房屋管理署。”孙照野没好气地回答。
他们前脚离开，王处长后脚便接到次长电话，说调统部关照，城南办的杨专员要查新年舞会名单，让三处配合。王处长愣了愣，这才觉出古怪来，他不敢提已经卖私交给孙照野查了，只得囫囵答应。
说话之间，谷冰就敲门进来，说奉杨专员之命来调阅名单。王处长假作让人去找，支吾了一会儿再将名单送与谷冰。谷冰审过陶秋华，晓得他与戴玉妮在哪一年舞会上相遇，顺着年头很快找到当时名单，也查到了“莫紫珠”的名字。
名字里带着“紫”，这又触动了谷冰对紫窗帘的执念，他几乎能够认定，这个莫紫珠就是他们在找的人。
“请问王处长，舞会的女学生都是从学校请的吗？”
“是啊，否则怎么来的？”王处长这次不说实话，“借着庆祝新年，与学校学生联谊，也算是与民同乐吧！”
“这里面会不会有假学生？”
“哟，这个我不能保证，学生都是学校提供的，这要问学校呢。”王处长一本正经，“你看下面的备注，学生来自金陵女大，嗯，你们要找金陵女大问问。”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金陵女大。
谷冰告辞出来，见杨时文倚着街边的电话亭站着，他连忙跑过马路，道：“专员，您怎么站在这里，汽车呢？”
“你刚上去，我就看见郭宣探头探脑，紧接着，孙照野带着董仲宇从里面出来。”杨时文道，“快要七点了，这两个人不去饮酒作乐，跑到内政部来干什么？”
“郭宣被调到总务处了，去金陵女大的介绍信是他开的！”
杨时文听了，不由皱起眉头。
“专员，我开介绍信没多说一个字。”谷冰安慰道，“孙主任没这么神吧，凭着金陵女大就能摸到内政部？”
“我早说过，不要小看孙照野！干这行就那几个办法，听到女学生先想到的是桃色秘闻，以孙照野的经验，肯定能反推出与陶秋华有关，他十之八九去查新年舞会了。”
“这怎么办？”谷冰也紧张起来，“要被他捷足先登了。”
杨时文冷笑：“谁先登还不一定呢，他喜欢查，我们就捡便宜好了！我已经让萧戈跟着他们的车，到了地方，他会打电话过来。”
正说着，电话亭的铃声响起，杨时文潇洒摘下话筒。
“专员，他们到了房屋管理署。”萧戈道。
“房管署还没下班呢？”杨时文悠悠道。
“孙主任应该事先联系过，刚看见有人出来接呢。”萧戈捂着话筒说，“专员，下一步怎么办？”
杨时文想了想：“你去买一把钉子，撒在孙主任要经过的路口，让他的汽车抛锚。”
此话一出，不说电话那头的萧戈，连电话亭边的谷冰都跟着怔了怔。杨时文看着端方持重，不像是撒钉子扎轮胎的人。
“喂？”杨时文皱眉催促，“听见了吗？”
“听见了！”萧戈忙道，“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杨时文转而问谷冰：“女学生的名字查到了吗？”
“查到了，她叫莫紫珠，与戴玉妮参加的是同场舞会。而那场舞会上，姓莫的只有一人。”
“幸亏她姓莫，若是姓李姓王就麻烦了。”
杨时文咕哝了一句，伸手招揽黄包车：“我们也去房屋署，查这个莫紫珠名下的房子！”
“专员，范队长肯定听命于孙主任，”谷冰担心地提醒，“就算咱们先找到目标，但没有人手啊！”
“不需要人手。”杨时文阴着脸笑笑，“只要比孙照野先见到无耳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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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城南办的路上，温夕岚一直在想，杨时文到金陵女大调查什么？
她下午去查窗帘，没顾上在夹道里偷听，是以掌握信息不完全，对于他们为何调查金陵女大，温夕岚着实摸不着头脑。
难道，紫窗帘这条线有误？莫紫珠与无耳狐并无关联？
如果是这样，温夕岚也必须调转方向！如果被他们先抓到无耳狐，分布图就会回到清乡办，而温夕岚是城南办的档案员，她很难有机会接近清乡办。
她转身要回城南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莫紫珠真被排除了吗？说到排查窗帘，谷冰不可能比温夕岚更快，因为父母做布行，温夕岚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而谷冰必须从布店到百货公司再到商行一间间排查，一个下午根本不够！
无论是不是，都要确认过才能放弃。温夕岚想，莫紫珠是她辛苦找到的线索，说不定距离分布图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做了大胆的决定，果断叫了出租汽车去傅厚岗。
二十几分钟后，她站在傅厚岗 12-1 号的大门前，做了个深呼吸。夜幕降下，空气里飘着早桂的沁香，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如果忘记日本人，生活看上去也算温馨。
“南京情报组只有我一个人，”温夕岚想，“如果我暴露了，南京的情报线就没人了。”
她知道，所以时时小心处处留意，她低调得连亮色旗袍都不敢穿，生怕惹人注目被人惦记，但是今天，她不能再低调了。
“如果我不发挥作用，就算留下又有什么用呢？”温夕岚转念又想，“情报组必须输送情报，否则就是形同虚设。”
后一种想法占了上风，温夕岚上前一步，按下电铃。
“来了，来了。”
随着几声答应，院子里的灯开了，紧接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老妈子开了门，带着狐疑打量温夕岚：“你找谁？”
温夕岚昂了昂下巴，高傲而冷淡地笑一笑：“请转告莫小姐，我是陈太太的表妹，来同她聊聊。”
听到“陈太太”，老妈子惊了惊，但还是问：“哪个陈太太？”
“是哪个陈太太，你们不知道吗？”温夕岚反问。
老妈子被问得懵住，只得请温夕岚等一等，自己进去通传。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着洋装的妙龄女子走了出来，她留着齐肩发，戴着与洋装同色的发带，显得青春亮丽。
“是你要见我吗？”
她声音清亮，说话也单刀直入，看上去爽快大胆。温夕岚也不绕圈子，道：“你是莫紫珠小姐吗？我是陈太太的表妹，受陈太太所托，来看看你。”
借着路灯，温夕岚能看出莫紫珠面色如常，她并没有害怕，但是在犹豫，也许在考虑是否接待温夕岚。
“莫小姐，表姐请我来找你，万事都有余地，如果换作她亲自来，只怕你以后不能住这了。”
温夕岚说着威胁的话，但语调和婉，是想再沟通的。莫紫珠看明白了，她退了半步，说：“请进吧。”
陈如柏应该很宠她，带车库的院子打理得洋气漂亮，室内装修也很高档，橡木地板在水晶灯下泛着雅致的光泽，松软的美国沙发配着宽大的胡桃木茶几，啡色地毯上的几何花纹与造型简洁的落地灯遥相呼应，总之，这里处处都是用心。
但温夕岚被窗帘吸引了目光，大幅的落地窗帘是胭脂紫的日本麻布，它们在三步两桥的船员公寓是突兀的，在这幢房子里却很贴合。
应该是她了。温夕岚一颗心落下来。
莫紫珠让阿姨去泡茶，客厅只剩下她俩，温夕岚道：“莫小姐，这里说话方便吗？”
莫紫珠愣了愣：“家里只有我和陶妈。”
“不一定吧，”温夕岚问，“司慧安不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莫紫珠吓得跳了起来，她直盯着温夕岚，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我是来帮你们的。”温夕岚道，“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莫紫珠算是聪明的，她知道此时狡辩没意义，于是领着温夕岚进了书房。反锁上门后，莫紫珠这才目露精光，逼问温夕岚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暴露了。”温夕岚指着低垂的胭脂紫窗帘，“这种窗帘，你把它装在三步两桥的船员公寓里！你有没有想过，它太扎眼了！”
莫紫珠下意识辩解：“来不及了，他要得太急，我只能拿现成的布让张妈做了一幅。谁能想到，那地方竟然被出卖了！”
“你是金陵女大毕业的吗？”温夕岚问。
听到金陵女大，莫紫珠再度变了脸色，温夕岚觉察到了，立即抓住机会说：“他们已经查到金陵女大了，说不定半个小时后就能找到这里！”
“那……，那……”莫紫珠彻底慌了，她知道危险迫在眉睫。
“我可以帮你们，但我想见见司慧安！”温夕岚道。
莫紫珠舔舔嘴唇，瞟了眼书柜。温夕岚知道她在犹豫，于是催促：“莫小姐！请抓紧时间！”
这声催促果然有用，莫紫珠下了决心似的，走到书柜前扳动机关，露出暗室入口。
“他耳朵不好。你等一下，等我把事情同他说一说。”
温夕岚点了点头，看着莫紫珠走进暗室，她耐心等待着，大概十分钟的样子，莫紫珠扶着一个人走出来。
这是温夕岚第一次见到无耳狐，他又黑又瘦，并不像爆破高手，很像马路边挑担的菜农，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温夕岚犹豫了一下，问：“你能听见吗？”
“我戴了助听器。”无耳狐指了指耳朵，“你说吧。”
“那就长话短说，我想要你手上的检问所分布图。”
温夕岚的直爽让无耳狐震惊，但对他们这些老江湖来说，提出交易比善意帮忙更加可信。他疑惑问：“你是共产党？”
温夕岚不能给他肯定的答案，这是纪律。她回避了问题，说：“别管我的身份，总之我能帮你，只要你把图给我。”
“你怎么帮！”
“我有办法拿到特别通行证，你们出城后，可以去上海，也可以去重庆！”
“你为什么能拿到特别通行证？”莫紫珠忙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温夕岚道，“你们只要想好，是跟我交易，还是坐在这里，等着日本人和调统部来抓人！”
莫紫珠和无耳狐交换着眼神，做着无声商议。
“你们知道杨时文吗？”温夕岚适时敲打，“调统部情报厅的，现任城南办副主任，主持情报分析。日本人让他负责抓捕！他已经找到金陵女大了，如果学校肯配合，也许已经调到莫小姐的档案了！”
“没那么快。”莫紫珠坦然道，“我并不是金陵女大的，我的学生证是假的。但他们查到金陵女大，看来查到了戴玉妮。”
戴玉妮是谁？这下轮到温夕岚怔了怔，但她没有发问，她不敢交出底牌。
“查到小戴，就离你不远了。”无耳狐插话道，“她说得对，我们要赶紧走。”
“对！有话在车上说吧！你家里有汽车吗？”
“有。”莫紫珠点头，“但司机下班了。”
“我会开车！”温夕岚自荐，“不要收拾东西，安抚好陶妈，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
“财政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