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暗室是用来洗照片的，它有侧门通向车库。无耳狐藏身这几天都待在暗室，如果陈如柏来了，他就躲进车库里。
莫紫珠去交代陶妈，无耳狐做了伪装，从书房暗室躲进汽车后备厢，温夕岚也坐进驾驶室。一切就绪，只等着莫紫珠上车，但是左也等不来，右也等不来，急得温夕岚频频看表，就在她坐不住要去看看情况时，车库门哗啦一响，莫紫珠终于走进来了。
她坐上汽车，问：“他准备好了吗？”
温夕岚说早就准备好了，边说边透过后视镜看莫紫珠，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温夕岚忙问。
“没事。”莫紫珠吸了下鼻子，“我想带陶妈一起走，可她不愿意！”
温夕岚没再说什么，打开车灯发动汽车，驶出大门时，她看见陶妈站在院子里，默默看着他们，显得很瘦小。
“老太婆！”莫紫珠低低抱怨，“宁可死在南京也不肯走！”
她和陶妈感情不错，温夕岚想，也许陈如柏不常来，两个人相依为命，处出感情来了。
现在没时间感叹，这事飘过脑子，温夕岚看了时间，快到七点半了。自从赵思泉竞争次长被提上日程，他每晚都要弄到八九点钟才到家，拿出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
时间刚刚好，去财务部应该能遇见赵思泉。
驶出傅厚岗后，温夕岚找了僻静处停下车，打开后备厢放出无耳狐，让他坐到前面。
等汽车再度行驶后，莫紫珠忍不住问温夕岚：“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已经说过了，是那幅窗帘！那是一种价格昂贵的日本麻布，颜色也很稀有，在南京只有惟新商行在做！”
提到惟新商行，莫紫珠终于叹道：“我是在那里买的窗帘，也留了联系方式。”
“我只是侥幸先找到了你，如果给杨时文足够时间，他只要排查南京的商行，最终也能找到你！”
温夕岚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无耳狐却回护道：“紫珠没有做错，那个窗帘隔光好而且挺括，用来做遮蔽物特别好。而且，船员公寓是重庆给的安全屋，应该绝密，外面还配有消息哨，我没想到日本人这么快找到！”
“肯定是重庆出了问题！”莫紫珠说，“他们把你的落脚地出卖给了日本人！”
“不会。”无耳狐不相信，“这么做对他们没好处。”
他这样笃定，莫紫珠不再争论，却问：“我要和你一起走吗？”
“你当然要走！”无耳狐肯定地说，“他们找不到我，会抓着你不放的！”
“可我在南京还有任务！”莫紫珠恨恨道，“否则，谁愿意给陈如柏那个半死的老头当姨太太！”
“他对你不错，给你买了房子。”无耳狐道，“陶秋华就很小气，房子给戴玉妮住，房产还记给他老婆。”
听到这里，温夕岚插话道：“傅厚岗的房子在你的名下？用莫紫珠的名字？”
“是啊，怎么了？”莫紫珠不以为然。
“我们要快一点！杨时文在金陵女大查到你的名字后，说不定会去房屋管理署，那就能找到傅厚岗！”
温夕岚负责档案室，知道许多抓捕的线索是从房产上得来的，是以她更敏锐。
她加了油门，汽车很快到了财政部门口。温夕岚让他们等在路边，自己下车走到院子门口，她掏出证件给门卫，道：“秘书室赵主任是我舅舅，我找他有急事。”
门卫见她拿着城南办的工作证，便挥手叫进。温夕岚来过财政部，知道赵思泉的办公室在四楼，她熟门熟路上了楼，整理了思路，走向赵思泉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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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包车比汽车慢，等杨时文带着谷冰到房管署时，孙照野已经带着董仲宇出来了。
见到杨时文，躲在暗处的萧戈连忙跑上来：“专员，孙主任刚走。”
“钉子撒了吗？”杨时文问。
“撒了，前面拐了弯就是，撒了好大一片。”
“那你别站在这，去看看效果，看见他们爆胎了就绕回来。”
萧戈答应一声，小跑着开车去了。这边杨时文也不敢耽搁，带着谷冰进了房管署的院子，门卫要拦，杨时文亮一亮证件：“城南办的，孙主任漏查了一项，让我来补。”
门卫听了不敢拦，于是放他们进去。杨时文打听到资料处在二楼，带着谷冰直奔过去，果然见资料员要锁门下班了。他赶紧迎上去，说了漏查的理由，要求再查一次。
资料员虽然不高兴，但孙照野是处长陪着来的，他敢怒不敢言，只得又开了锁，领着杨时文和谷冰进去。
“孙主任查的是莫紫珠名下的房产吧？”杨时文问道。
“是啊，”资料员没好气，“怎么了？”
“我们掌握的情况和查到的有出入，请问房产的地址是……”
资料员一心要下班，不耐烦地回答：“傅厚岗 12-1 号，莫紫珠只有这处房产！有出入不能问我们啊，地址写得清楚，这没话讲的！”
“那么，这处房产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吗？”
“是～”
“购买时间呢？”
“这些不都问过了？”资料员更加不耐烦，“今年三月啊！”
“再麻烦找一下戴玉妮，她名下有房子吗？”
资料员把检索卡翻得哗哗响，不一会儿道：“没有。”
杨时文这才道了谢，领着谷冰出来。两人匆匆出了房管署，只见萧戈搓着手在路灯下走来走去。
“怎么样了？”杨时文迎上去问。
“成了！”萧戈高兴道，“孙主任在换胎呢。”
“快，我们赶紧去傅厚岗！”
杨时文钻进汽车，要萧戈加快速度，务必赶在孙照野之前到达傅厚岗。拐弯过去后，果然看见一辆汽车抛锚在街头，司机正忙着换备胎，郭宣叉腰站在一边，想来孙照野和董仲宇坐在车上。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谷冰能感觉到郭宣的郁燥。
“莫紫珠的房子是去年三月买的，”杨时文道，“谷冰，你想到了什么？”
谷冰连忙收敛心神，道：“莫紫珠和戴玉妮一样，通过新年舞会结识了愿意养她们的人。这个人应该和陶秋华一样，在政府任要职。”
杨时文满意点头：“如果不是同孙照野比快，我是不赞同今晚就找莫紫珠的，过于打草惊蛇。抓捕无耳狐竟有意外收获，新年舞会上的假学生，想想不简单啊！”
这条线查下去，应该收获不小，但是想到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女学生”即将一一被捕，谷冰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保持沉默。杨时文像是看出了谷冰的想法，淡淡道：“就算我们不查，孙照野也会查的。”
谷冰还是没有说话，他把脸转向窗外，昏黄的路灯下，街景显得很朦胧，但掠过的轮廓依旧有些残破。
战后的南京伤痕累累，伪政府的虚假和平并没有用处，光天化日下每天都在死人，中国人走在自己的土地上要向日本人鞠躬问好，否则就要被打耳朵甚至枪毙，工厂码头仓库，处处充斥着血腥剥削，有些惨状不能说也不能去想，它们郁结在老百姓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谷冰想问问杨时文，时局当前，他们的忙碌有什么意义。可他不敢问，杨时文保护过他，否则，他已经死在地牢的电刑椅上。
汽车到达傅厚岗，停在 12-1 的门口。萧戈回过身来：“专员，要不要让部里派人来？”
“来不及了，”杨时文道，“换车胎很快的，孙主任快来了。”
他带着谷冰下车走到门口。按电铃之后，杨时文说：“如果无耳狐藏在这，那么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谈，你帮我拖住孙照野。”
“是。”谷冰轻声答道。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很快门就开了，陶妈惊诧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莫紫珠小姐住在这吗？”杨时文送上证件，“我们是调统部城南办事处的，有些事想问问莫小姐。”
调统部听起来没有警察所凶悍，陶妈也没有太害怕，只是说：“莫小姐是住在这里，但她出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杨时文忙问。
“就才走不久……，哎哟，我也没看钟，没记个时间。”
“今晚有人来找过她吗？”
陶妈也许觉得杨时文不该问这事，她狐疑地打量杨时文，并没有回答。杨时文只得吓唬她：“你快点说！否则……”
他话音未落，便见着一道汽车大灯直蹿上来，灯光雪亮得像插进黑暗里的剑，把杨时文刺得直皱眉头。
三四辆福特车逐一停下，一片开门关门声之后，范红树提着小手枪小跑着过来，见到杨时文倒愣了愣：“杨专员，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们呢！”杨时文没好气，“谁让你来的？”
“孙主任啊！”范红树满脸无辜，“孙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他的汽车爆胎了，让我赶紧带人到傅厚岗 12-1 号，抓一个叫莫紫珠的！”
他话音刚落，把着门的陶妈“呀”了一声，吓得躲多远去了。她看见范红树手上的枪，知道今晚是出大事了。
“莫紫珠不在家。范队长既然来了，搜查全屋就交给你了！”杨时文指挥道，“谷冰，请这位到客厅，我要审她！”
谷冰答应，上前拿住瑟瑟发抖的陶妈，拐着她往屋里走。进了屋，他也一眼看见胭脂紫的窗帘，不由望向杨时文。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杨时文笑笑，“看来，莫紫珠就算没有私藏无耳狐，也知道他的下落！”
再问讯时，陶妈配合多了，几乎是问什么说什么。
“找莫小姐的是陈太太的表妹，大概六点半来的，她们在书房关着门说话，没多久，莫小姐就说要出去，我问要不要叫司机来，她说陈家表妹会开车。”
“表妹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模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陶妈想了想：“衣服是正常样式的旗袍，我倒没注意什么花色，模样儿也平常，跟外头的太太小姐差不多，要说漂亮嘛，和莫小姐也差不多吧。”
她一连串的“也平常”“差不多”，听得杨时文无可奈何。他不怕奇形怪状，就怕平平常常，汇进人海就悄无声息了。
“只有她们俩出门吗？有没有别人？”他转而问。
“没有。”陶妈直摇头。
“那么，最近几天你家里有没有住进来什么人？”
“没有。”陶妈还是摇头，“这房子虽然是送给莫小姐的，但还是陈先生说话算数，他不发话，莫小姐的同学都不敢留宿。”
“莫小姐的同学是不是姓戴？”
“是。”陶妈点头，“你们怎么知道的？”
杨时文不回答，却又问：“莫小姐在南京还有别的亲人吗？或者，还有别的同学吗？”
“莫小姐没有亲人，唯一来往的同学只有戴小姐。”陶妈叹道，“陈先生只是拿她当小，但是她一个孤女，有个安身之地也不错了。”
“哪个陈先生？”杨时文终于忍不住问。
“我只知道他叫陈如柏，还是听莫小姐说的，其他都不晓得！但我看着，陈先生像是个做官的。”
陈如柏。杨时文认识这个人，知道他是粮委会的。他不再纠缠陈如柏的事，转而道：“我能看看书房吗？”
书房很宽敞，垂着胭脂紫的窗帘，配有洗手间，做着整面墙的书柜。杨时文拎起窗帘抖了抖，没错，这和船员公寓的窗帘质地相同。
“这窗帘是在哪买的？”杨时文问。
“在惟新商行。”陶妈小声说，“莫小姐买得多，还有几块在杂物房里，前几天还让我做了一幅，说送给她同学用去。”
“你知道送去哪了吗？”杨时文追问。
“那我不知道！我只管做好交给莫小姐！”陶妈嘟囔。
但杨时文能肯定，这幅窗帘是送去船员公寓的。这位莫小姐像一根线，连结了陶秋华和无耳狐，让实施爆炸成了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