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时文能确定,莫紫珠与无耳狐有密切关联,想找到无耳狐,只能从这间屋子寻找线索。再度打量书房后,杨时文不由道:“这里太整洁了,可以说一尘不染。”
“打扫得勤快,”陶妈插话,“我每天打扫。”
“莫小姐喜欢用书房吗?”杨时文又问。
“喜欢啊,她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就因为她喜欢这里,我才跟着后面收拾呢!”
她话音刚落,谷冰便看见一支钢笔掉落在书桌边上,他蹲下身子去捡,起身时眼前一花,觉得桌腿边有什么闪闪发光,伸手摸出来一看,是一枚梅花形的水钻。
和温夕岚旗袍上的一模一样。
谷冰脑袋里“嗡”的一声,没等他做反应,杨时文已经在问:“谷冰,你发现什么了?”
情急之间,谷冰握紧拳头收起梅花钻,捡了钢笔站起来:“有支钢笔落在桌下了。”
“陶妈,你还说你弄得干净。”杨时文接过钢笔,“笔都乱丢。”
陶妈的专业被批评,这让她十分不服气,不由嘀咕道:“真是怪了!这支笔放在书架上的,为什么会掉下来?”
“书架哪个位置?”
“就是那里啊!”陶妈遥指,“那个木盒是放钢笔的,只是摆着好看,莫小姐从不用它写字!”
一面墙的书架是开放式的,没有柜门,除了书,也放些摆设和照片。第三层上有一支四十五度倾斜的木纹清漆盒,用黑色天鹅绒衬底,挖出钢笔的模样,看着很上档次。
杨时文看看手上的钢笔,它灰秃秃且造型简单,并不是名牌,甚至还有点掉漆。这么一支寻常钢笔,也值得用木盒展示吗?
带着好奇,杨时文把钢笔重新放进笔盒里,果然严丝合缝,只是笔盒看起来更贵些。他想拿起笔盒,但是拿不动,原来笔盒是钉死在书架上的。
杨时文来了兴趣,他抓住笔盒左右摇晃,终于在向右推时,书架发出咔的轻响,向外弹出一条门缝。
有暗室。
新的发现让杨时文完全没在意谷冰,也没在意他悄悄将梅花钻收进口袋里。
但走进暗室之后,杨时文有些失望。
小小的暗室放置整齐的照相器材,这就是用来洗照片的,许多小公馆都有这样的设计,出门拍照并且自己冲选,是一些太太小姐的新玩法。
他打开灯,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屋,想象着无耳狐在此容身的模样,随即发现通向车库的小门。门没有锁,一拧就开了,车库是空的,杨时文拔出枪上膛,随即扳下墙边的开关,电灯亮了,车库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谷冰,说说你的想法。”杨时文收起枪,问。
谷冰心乱如麻,他只要交出梅花钻,立即能开启新线索!甚至能顺着温夕岚捉出更大的鱼,而不只是无耳狐。奇功就在眼前,谷冰能看见诱惑在招手,而他只需要交出梅花钻。
但鬼使神差地,谷冰没有提梅花钻。
“无耳狐可以躲在汽车里进出这幢宅子,暗室就是他存身之处。但也有可能,无耳狐另有落脚地,毕竟这里太干净了,没有线索。”
“钢笔掉落在地板上。”杨时文提醒,“说明莫紫珠临走时碰过木盒开关。很可能是打开暗室,通知无耳狐躲进汽车后备厢,之后,莫紫珠跟陈太太的表妹一起出门了。”
谷冰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
“我们应该怎么做?”
谷冰犹豫了一下:“莫紫珠不会再回来了,想要抓到她或者抓到无耳狐,就要找到那个表妹。”
“怎么找?”
夏天衣裳薄,梅花钻虽然在裤子口袋里,却隔着布料戳着谷冰的腿,水钻有些扎人,不疼,但痒丝丝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谷冰什么也说不出来,终于,杨时文皱起眉头:“你在想什么?”
“专员,其实您知道怎么做,”谷冰有些委屈,“为什么总是要问我呢?”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看看你是不是可造之才。”
杨时文平静地说出想法,谷冰知道这是真的,但他依然沉默着。气氛慢慢难受起来了,没想到,打破它的是孙照野。
伴着书房外响亮的脚步声,孙照野风风火火地赶到现场,他看见杨时文并不惊讶,因为在院子里惊讶过了,范红树已经报告了杨时文先一步到达现场的事。
“无耳狐呢?”他脱口就问,“藏在这里吗?”
杨时文不说话,阴沉脸望着他。孙照野这时候没工夫拍马屁,他很清楚,只有抓到无耳狐才能不买杨时文的账并且赶走他,其他的都没用。
“谷冰!”他直接命令,“你来说,现在什么情况!”
谷冰知道杨时文同孙照野不合,但他的级别还不够同孙照野硬刚。短暂的怔忡后,谷冰简短答道:“在我们赶到之前,房主莫紫珠出去了,因为一个自称陈太太表妹的人来找过她。”
“陈太太表妹?哪个陈太太?”
“这家的阿姨陶妈说,可能是陈如柏的太太。”
孙照野知道陈如柏,也知道他有些来头,现在去查问他,非但得不到有效口供,说不定还要浪费时间。他低头沉思一时,问:“她们怎么走的?走路?叫车?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
“她们开车走的,没说去什么地方。”谷冰答道,“莫紫珠雇佣的司机六点钟下班,因此是表妹开的车。”
“如果是开车走,那就会找车辆特别通行证。”孙照野咬牙道,“杨专员,现在要紧的,是把无耳狐留在南京城里!请您立即汇报调统部,让他们同日本派遣军司令部通个气,作废车辆通行证,明日下发新款式的!”
“主任,如果他们能拿到通行证,无耳狐早就跑了,不会等到今天!”董仲宇小声提醒,“万一兴师动众换了通行证,结果还是抓不到无耳狐,日本人会不会更生气啊?”
杨时文听了笑一笑:“孙主任,董处长说得没错,如果能拿到通行证,无耳狐早就跑了!依我看,您还是好好查查,调查线索是怎么泄漏的,又是什么人能先一步把消息送到这里!”
孙照野一怔,脑门上滋滋冒冷汗。
杨时文这段话,句句都在说城南办有内鬼,黄莘的阴影再度袭来,他忽然有些后悔,今天就不该同杨时文抢头功,只要不知道杨时文在调查什么,就不会沾上泄漏调查方向的脏水。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候撤退是来不及了!孙照野横下一条心,道:“杨专员提醒的是!既然来报信的是个女子,那就排查城南办的女职员!”
“哦,孙主任打算如何排查?”
孙照野并不回答,却吩咐道:“郭宣!你回总务处,火速调集城南办所有女职员的照片,拿来给陶妈辨认!”
一听这话,谷冰心下咯噔,只怕温夕岚是逃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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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东路,财政部。
温夕岚刚拐进走廊就被拦住了,拦她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听说温夕岚是赵思泉的外甥女后,她很客气地请温夕岚到办公室稍坐,说要报告一下。
越是情急,越是不能闹腾。温夕岚安静地配合,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看墙上挂着的黑板,上面用绿色粉笔写着:晚七点四十分,主任会议,讨论内容见资料 17。
她的目光离开黑板,游动到旁边的挂钟上,七点半刚过两三分钟,也就是说,赵思泉很快要去开会了。
太好了。
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很快就回来了,她客气地领温夕岚去赵思泉办公室,温夕岚盯着她的脚,见她穿着一双白色坡跟凉鞋,很漂亮。
见到温夕岚,赵思泉有些意外,不由问:“你怎么来了?”
“舅舅!我今天来,是有很重要的事同您商量!”温夕岚正色道,“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带妈妈搬出去住!如果您不反对,明天我就开始找房子了!”
“哎呀,你是不是为了今天舅妈的事?”赵思泉叹气,“我已经说过玉音了,是她不对,不该为了条鱼为难姐姐!但是小夕啊,她也是你的舅妈,你也该多担待啊!”
“舅舅!舅妈不是第一次指着我妈骂了!她脾气如何我并不想评判,我只是不想妈妈受委屈!”温夕岚声情并茂道,“现在我有薪水,每个月也够生活开销,因此,我想带妈妈独立出去!”
“这样的乱世,你们孤儿寡母的流落在外,叫我怎么放心呀!”赵思泉直摇头,“不行!我不同意你们搬出去!”
“舅舅!总是受气会生病的!我怕影响我妈的身体啊!”
“哎呀!你舅妈脾气坏,是因为你弟弟妹妹都在香港,她念子成疾才会变成这样。这些大姐都能体谅,她亲口讲的,晓得玉音不容易,不会同她计较的!”
赵思泉投靠伪政府之后,设法将一双儿女送到香港读书,其实是留着后路,万一自己有什么事,孩子也好有个出路。
他拿这事做借口,温夕岚倒也不好说什么。赵思泉又劝道:“小夕,一个屋檐下吃饭,总要磕磕碰碰的!你是新女性,不要同你舅妈计较,好不好?”
“可是……”
见温夕岚要辩驳,赵思泉却不想听,他连忙伸出手来制止道:“我马上要开会了,要么你坐一坐,等我开完会再说!”
这话正中温夕岚下怀,她假作无奈道:“那么,我等你开完会。”
赵思泉没想到她真要等,只好收拾东西起身道:“你有什么需要,就找刚领你来的田秘书,她叫田荷。”
温夕岚答应,等赵思泉带上门走了,她立即打量整个办公室,除了沙发办公桌文件柜等等之外,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绿色保险柜。
特别通行证会放在哪里呢?
时间紧急,温夕岚不敢耽误,她把小包挂在衣架上,着手从办公桌开始翻找。除了正中间的抽屉,其他抽屉并没有上锁,但也没放什么要紧东西,大多是文具和空白信纸。
开完右边的抽屉,温夕岚不由背上出汗,她开始自我怀疑,也许就不该冒险接触无耳狐,毕竟送他出城这事毫无准备而且没有帮手!等分布图送到清乡办之后,她可以从长计议再想办法!
可这个想法只一闪就被她否定了。
如果在亲舅舅这里都讨不到便宜,那么到了清乡办,只能一筹莫展!温夕岚坚定信心,认定自己是对的,现在要做的只是想办法!
就在蹲着翻左边抽屉时,突然听见门响,像是有人进来了。温夕岚来不及回到座位,只得无声地推上抽屉,闪身钻进桌肚里。
她脑袋里飞快旋转,想着被发现后怎样糊弄赵思泉,然而很快,一双漂亮的白色坡跟凉鞋映入眼帘,来的并不是赵思泉,而是田荷。
田荷先在桌边的花架上摸索,很快拿到钥匙打开中间抽屉,随后,温夕岚听见她喃喃轻念:“左三圈 49,右两圈 80,左一圈 66。”
之后,田荷从抽屉里拿了什么,又走到绿色保险柜前。保险柜只有半人高,从温夕岚角度能看见全貌,她看着田荷把两支黄铜钥匙一上一下插进锁孔,接着转动密码盘,咔地打开了保险柜。
保险柜打开之后,田荷像是在找什么,她把一叠文件搬出来放在地板上,而在最上面的,就是印成红色的特别通行证。
温夕岚抓住胸口的衣服,想要使劲按住狂跳的心,她要的东西近在咫尺,但必须等一等。田荷终于找到目标,是一份文件,她把文件摊在地板上,掏出微型照相机拍摄。
她是来偷文件的?温夕岚震惊。
田荷手脚麻利,拍摄完成后,又有条不紊地复原所有,之后脚步轻悄地离开了。温夕岚躲在桌肚里暗暗佩服,佩服她全程没有一丝慌乱,仿佛这是她的正常工作。
关门声传来之后,温夕岚数了三十秒才开始行动。她照猫画虎地摸索花架,在花盆底部找到中间抽屉的钥匙,抽屉里躺着一串两枚的黄铜钥匙,压在钥匙底下的是对折的纸条,打开就是田荷默念的保险柜密码。
钥匙和密码保存在一起,舅舅的保密意识太薄弱了。温夕岚暗自叹息,感到庆幸。
很快,她打开保险柜,看见了特别通行证。
通行证一共有三张,像一本书打开的大小,盖着派遣军司令部和汪政府警政部的双章,没有编号。
温夕岚拿了一张关好保险柜,给赵思泉留便条说她先回家了,随后便出了办公室。她没有按原路回去,而是用走道尽头的侧楼梯下楼,之后离开财政部,匆匆融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