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厚岗,莫紫珠的书房里,排查消息泄露仍在进行。为了力证城南办不是泄露消息的源头,孙照野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让郭宣将办事处所有女职员的照片拿来,让陶妈逐一辨认。
当着众人的面,郭宣直接受命,有种重新回来核心部门的“荣光”,他响亮地答应一声,转身便走了。
当然,内政部和房屋管理署都有可能泄露消息,但从陶妈说的时间来看,“陈家表妹”上门时,孙照野和杨时文都还没到内政部。此事两人绝口不提,因为他们不肯承认,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两人是怎样电光石火地互相掣肘。
书房重新陷入沉默,谷冰没心思深究两个老特务的微妙心理,他看着郭宣匆匆而去的背影,有点站不住。
梅花钻仍然隔着裤子扎戳皮肤,还是不疼,只是痒痒的,但它提醒谷冰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帮帮温夕岚。
这粒梅花钻谷冰太熟悉了,傍晚时分,他在档案小院捡到一粒手感颜色质料完全相同的,他特意送还时,温夕岚也接受了,说明这粒梅花钻就是她的!除非,莫紫珠也有一模一样的旗袍配饰!
巧合不能说不存在,但在冥冥中,谷冰认为巧合不存在!温夕岚十之八九是城南办的另一个黄莘,当她得知杨时文要调查金陵女大时,立即先一步赶到这里来报信!
没想到温夕岚是军统的人!谷冰想。但奇怪的是,在起初的震惊之后,谷冰竟有莫名的喜悦,仿佛温夕岚身负使命是令人高兴的事。他此时无法理解自己,只能把注意力从内心挪开,想到眼下的形势。
抓捕无耳狐在城南办是势在必得,孙照野和杨时文不惜正面争功,说明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一旦温夕岚暴露,会立即被关进地牢……
想到地牢的阴寒和血腥,想到皮鞭和电椅,谷冰不由打个寒战,他不敢想象温夕岚被架上去的样子,那太过残酷了。
无论如何,她只是个女人。谷冰想,可她又做错了什么?不就是胁从无耳狐炸死了影桢三郎吗?
影桢制定的轰炸方案,不以军事目标为对象,反将居民区商业区作为目标,为了迫使重庆国民政府投降,日本人大量使用燃烧弹,这一幕幕惨剧杀死了多少中国百姓,让多少家庭破碎离散?难道影桢夫妇不该抵命吗?
想到这里,谷冰不由攥紧了拳头。只是从同胞的角度,他也想帮一把温夕岚。
他说出黄莘的破绽是不得已,因为黄莘要他的命,他不是圣人,遇事也只能自保!但温夕岚并没有欺辱谷冰,甚至,她在谷冰饱受冷眼时安慰过他!
谷冰刚从死亡线上逃回来,地牢皮鞭烙下的伤痕还留在皮肤上,如果出来管闲事,杨时文未必保得住他!到那时候,只怕死在电刑椅上也成了奢求。
可谷冰不死心,他努力思索着,想从当下找到破局点。城南办的女职员并不多,郭宣很快就能回来,留给谷冰的时间不多了。
他微退一步,透过书房的门观察客厅,除了行动队,侦缉处的人也到了,正在搜证整间屋子,陶妈坐在沙发上,身后站着两个行动队的人。
书房里,杨时文正在翻查书架上的书,孙照野则坐在沙发上抽雪茄。他实在是洋派,成天咖啡雪茄的,只是雪茄的味道太冲了,谷冰发出一串呛咳,借机退出书房,慢慢走到客厅里。
照片不能做手脚,谷冰想,只能在陶妈身上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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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能自由行动,莫紫珠入住傅厚岗不久,就提出要一张粮委会的车辆标识证。汪政府部门都有这样的标识,被标识的汽车无论行驶还是停泊都不会被宪兵或警察查车,甚至在宵禁后也能上街。
陈如柏开始并不情愿,也许是莫紫珠软磨硬泡,终于被泡来了标识。事实证明,这东西十分好用,比如此时,刚刚路过的巡逻警察并没有敲窗查车。
很快,温夕岚回来了。她开门坐进汽车,发动后驶离。
“拿到通行证了吗?”莫紫珠急忙问。
“拿到了,”温夕岚说:“把分布图给我,我把通行证给你们。”
车里静默了一下,无耳狐森森道:“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做掉,带着分布图和通行证出城吗?”
“你炸死影桢是为中国人报仇,我拿分布图是为了救中国人,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相同。”温夕岚道,“不是吗?”
车里又静默了一下,莫紫珠说:“她毕竟救了我们!可你相信的军统做了什么?前脚约着去船员公寓给你通行证,后脚汪伪就得到消息包围了三步两桥!如果不是有卧底照应,你被割了脑袋的照片已经登报了!”
“你也会说有卧底照应!如果他们要出卖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那么安全屋又是谁泄露的?船员公寓四五年都没事,住过多少人都没事,为什么你落脚一晚就被破获?”莫紫珠急道,“清醒点吧!照应你的是卧底,但出卖你的是那些官老爷!炸死影桢他们是有交代了,但你的死活并没人关心!否则,表妹小姐几十分钟就能拿到的通行证,他们为何准备了三五天?”
“别说了!”无耳狐冷淡地回避,“我耳朵里嗡嗡响,根本听不见你说什么!”
莫紫珠咬了咬嘴唇,把脸别了过去。
眼看气氛接近冰点,温夕岚只得劝道:“离八点半宵禁还有半个小时,从这里一直向前就是中山门,有什么话,等出了南京再说吧!”
她把车停在路边,从旗袍下撤出通行证,反手递给了无耳狐。
“我可以换到分布图吗?”
无耳狐看着等同于灵丹的红色通行证,他只犹豫了几秒,就递过一只牛皮纸信封。
“你要的检问所分布图。合作愉快。”
“谢谢。”
温夕岚打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图纸。虽然车里光线昏暗,她还是能看出来,每纸图纸都详细标明了检问所左近的道路村庄和河流,甚至每个村庄都标着一般人口。
这样大的工程,无耳狐没办法复制或杜撰。
“你能开车吗?你们沿这条路一直往前,就能出中山门。”
无耳狐敲了敲耳朵,示意他戴着助听器,可以开车。其实温夕岚知道,就算助听器不灵光,他也会开车出城的,这是他救命的唯一机会。
“那么,我先告辞了。”温夕岚道,“祝你们一切顺利。”
“请等一等!”莫紫珠猛地拉住温夕岚,“表妹小姐,你真的是共产党吗?”
温夕岚看着她,沉默不语。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出卖你的意思。”莫紫珠急道,“我是想说,如果我们想投靠贵党,您能帮我们吗?”
“紫珠!”无耳狐喝道,“别瞎说了!”
莫紫珠不再说话,可她一双眼睛盈盈期盼,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夕岚。从他们刚才的对话里,温夕岚能够听出来,他们不信任军统,甚至怀疑是军统高层出卖了船员公寓。
但温夕岚没办法确证真假,她也不能凭着几句话就说出地下联络点,她只能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
这话说出来,无耳狐反而松了口气。
“你快走吧。”他说,“多谢你了。”
温夕岚点了点头,但在拉开车门的一瞬,她忽然想起杨时文说过,无耳狐是不可多得的爆破人才,他甚至能掌握遥控爆破技术……
她犹豫着看向无耳狐,借着路灯昏暗的光,她看见无耳狐在右脸粘了一片紫红色的胎记,这是简单的易容,加上特别通行证,能逃过城门口的盘查。
“司先生,您应该看过分布图吧。”温夕岚踌躇着说,“如果你们不想去重庆,往分布图绘例方向走,也许能遇见共产党的游击队。”
无耳狐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一样,但莫紫珠握住了温夕岚的手:“谢谢你!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莫紫珠向前凑了凑:“如果有可能,麻烦关照陶妈,她不只是我家的阿姨,她是我妈妈。”
温夕岚有些吃惊,但脑海里立即掠过陶妈站在院子里的身影,单薄瘦小。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只要我能做到。”
她的承诺只能到这个地步,莫紫珠明白的。带着微红的眼眶,莫紫珠回复了一个笑容,笑得很天真,是十足的女学生。温夕岚再次道别,就在她要下车时,无耳狐却道:“表妹小姐,这东西也许你能用上,算作我的谢意。”
他说着递来一张名片,温夕岚接过来看了,上面写着“唐川贝”三个字,头衔印着经理,但是哪里的经理并没有写,只在名片的最下角盖着一只方印,用端楷刻着“慧安之印”。
“他住在朝天宫对面的苍耳巷 18 号,你想要的也许能找他买到,枪、雷管、毒药、消炎药、微型相机,甚至……”
无耳狐认真地看温夕岚:“甚至是情报。”
温夕岚翻弄名片,问:“贵吗?”
“很贵。”无耳狐毫不掩饰。
“多谢。”温夕岚收起名片,“我真的要走了,祝你们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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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冰站在书房门口,远远打量着陶妈。
她没有特别害怕,但也并不坦然,她知道身后站着两个特务,因此尽量一动不动,也因为这样,一些微小动作变得特别显眼。
比如,她会飞快地扫一眼壁炉方向,随即迅速挪回眼光,假装没事地看看天花板,或者垂落在地板上。保持几分钟后,她又会下意识地看向壁炉……
警察学校教过一点心理学,说犯人的特点是心虚,他们总是害怕破绽被发现,总是要一再确认,甚至这种心理是不能自控的,有时他们明知道关注破绽会露出马脚,但还是忍不住去做。
谷冰想了想,慢慢向壁炉方向走去。
配合书房里的暗室,壁炉边的架子上放着许多照片,照片里有风景、有植物、有小鸟,也有人物。关于人物的不多,而且大部分是陶妈,看来照片的拍摄者是莫紫珠,想来陈如柏并没兴趣对着个老妈子左拍右拍。
其中,有一张莫紫珠和陶妈的合影。
照片里,陶妈坐在一张藤编沙发上,莫紫珠则坐在扶手上,她的一只手搭在陶妈的肩上,冲着镜头甜笑,陶妈也在笑,笑容舒展灿烂。
猛然看见这张照片,谷冰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莫紫珠和陶妈像母女多过像主仆,哪怕已知陶妈只是住家保姆,谷冰还是觉得,这张照片流淌着亲情。
他回头看了陶妈一眼,陶妈也在看他,她的表情不大好看,别扭,僵硬,古怪。
谷冰回过身,打开了相框的背面,他发现了相框与相片之间的纸条,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五月二十八日,母亲生辰,祝福寿绵长。】
想知道这是不是莫紫珠的字迹,有很多办法,但谷冰不打算浪费时间去证明了,他凭直觉确证,这就是莫紫珠写的。
郭显快回来了,与其证明字迹,不如直接找陶妈吧。
他把纸条攥在掌心里,重新组合好相框,将它放回原处,却又顺手拿起一张关于葡萄架的照片,拿着它走到陶妈面前。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谷冰问。
“莫小姐拍的,”陶妈有些不自然,但还算平静地说,“她喜欢拍照,有时候还上公园去拍。”
如果莫紫珠是军统的人,她的确需要一间暗室,但并不是为了爱好摄影。
“拍得很好,比一些杂志记者都好。”谷冰把葡萄架放在陶妈面前:“莫小姐又年轻,又漂亮,又多才多艺,真好。”
陶妈点头,附和着嗯了一声,但脸色依旧灰败。
“陶妈,现在是你立功的时候了!”谷冰又说,“等会儿城南办的照片拿来,你一定要好好辨认,把那个陈家表妹找出来!只要找到了表妹,我们就能找到莫小姐了,知道吗?”
他感觉到陶妈的肩头抖了抖,但仔细看,仿佛又没有。
客厅门被哗地拉开,郭显闯了进来,他急得呼哧带喘的,仿佛在执行十万火急的任务。
“照片我拿来了,”他指挥行动的人,“请孙主任过来吧。”
行动队的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就像没听见似的,仍旧挺胸站着。郭宣指使人习惯,并不知道自己毫无地位,谷冰看在眼里,他息事宁人地站起来:“我去请吧。”
没人接话,算是被默认了。
谷冰把葡萄架放回木架,之后走进书房报告,说郭宣把照片带回来了。孙照野立即站起身来,招呼道:“杨专员,我们去看看吧。”
杨时文把手里的书插回书架,跟着孙照野走回客厅。郭宣已经布置好场地,陶妈面前的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等着摆放照片了。
“开始吧。”孙照野说。
“是!”郭宣道,“城南办一共有八名女职员,她们的近期照片我都带来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的第一张是贺秋萤。照片送到陶妈面前,郭宣道:“你仔细看看,是她吗?”
陶妈果然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不是。”
贺秋萤的照片被摆在茶几上,郭宣又去掏下一张。当他掏到第五张时,陶出来的是温夕岚。
谷冰站在一边,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他期盼陶妈能听懂适才的言外之意,如果找到了温夕岚,年轻漂亮又多才多艺的莫紫珠也会落网。
然而陶妈没有多犹豫一秒,立即说:“不是她,她太漂亮了,来的那个没这么漂亮!”
谷冰微吐一口气,心放进肚子里。
八张照片很快看完了,没有陈家表妹。孙照野得意地望向杨时文:“杨专员,这下可赖不到城南办了吧?”
“这只能说明报信的不是城南办的女职员,但泄露消息的是什么人,还难说呢。”杨时文冷冷地道,“孙主任也别忙着向我证明,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着怎么向日本人交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