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夕岚说想回家,杨时文于是找来谷冰,道:“你送温秘书回家。之后你自己也回家吧,总之该见的人都带你见过了。”
余玉音对温夕岚说的话,谷冰躲在暗影里听了个十足十,那些话很是气人,让谷冰不由地同情温夕岚,听说要送她回去,他很愿意。
告别杨时文走出涵碧轩,两人沿湖走了一段路,涵碧轩的热闹被远远甩开,玄武湖的宁静弥漫上来,这晚上没有风,是以水波不兴,枝叶不动,就连小虫子的声音也没有,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嚓嚓地回荡着。
他们转过一个弯,看见笔直大道尽头的玄武门,它虽有倾颓之势,但依旧支持着风骨,然而城门下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却又为它平添了一份凄凉。
“你见过之前的玄武湖吗?”温夕岚忽然问。
这个“之前”指代一九三七年城破之前,是一种被默认的说法。谷冰想了想,说:“来过几次,但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还小吧,因此不记得,但我记得。那时候玄武湖很多水的,不像现在,水要见底了。”
谷冰往湖里看了看,仿佛是的,水退的很厉害,露出坑坑洼洼的湖岸。
“五年了,”温夕岚说,“日本人再不走,它就要干透了。”
谷冰心里噗通一声,觉得喉头发紧,没想到温夕岚会公然表态,毕竟汪政府是投靠日本人的。他转目看过去,正好她也看过来。
“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温夕岚问。
谷冰挤出一点笑容:“你不喜欢日本人?”
“难道你喜欢?”
没错,谷冰也不喜欢,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想起掉落在莫紫珠书房里的梅花钻,也许应该还给她,谷冰犹豫了好几次,但每次都放弃了,有些事,不如糊涂到底吧。
终于来了一阵风,送来隐约的早桂香气,这香味甜丝丝的浸润在夜色里,给战乱年月披上了温情的纱。
“我不想回家,”温夕岚说,“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这问题更让谷冰不知所措,他呆呆地看着温夕岚,拿不准常去之地会不会让她嫌弃。
“或者,我送你回家吧。”温夕岚大大方方说,“其实去哪不重要,我只想晚点回家。”
“因为那个彩色大牡丹吗?”谷冰问,“她是你什么人?”
彩色大牡丹?温夕岚怔了怔,转念想到余玉音今天的旗袍。她笑出声来,越想越有趣,笑声也清亮起来。
“你看见她了?她是我舅妈。”温夕岚边说边向前走,“等出了玄武门再说,看那些背枪的日本人,他们叫我眼睛痛!”
他们加快脚步,走过最后一段环湖路。如今玄武湖不对外开放,能进来的就能出去,在经过日本宪兵时,谷冰不自觉的注目枪上的刺刀,它们在月光下发出散漫的冷辉。
七八辆出租汽车停在路边,等着消暑酒会散场,温夕岚和谷冰挑选了一辆,往秦淮河边驶去。他们在路上没有交谈,是不想让司机听去,到目的地,谷冰要付钱,却被温夕岚抢先一步送出钞票。
下车之后,谷冰红着脸要把钱给温夕岚,温夕岚却躲开了。
“刚工作的小孩能有几个钱?”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比你大好几岁,是你的姐姐!我给车钱是应该的!”
谷冰把钞票卷在指尖,不再坚持了。
“你住在这一片吗?”
“是。”
温夕岚眺望黑压压的木板房,虽已入秋,但河水的咸臭味还是在弥散。每每靠近这条河,温夕岚无法想像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因为它太臭了。
“我家里比较乱,”谷冰抱歉地说,“如果你想回家,我可以再送你……”
“再乱也是家!”温夕岚打断他,“总比我好,带着寡母寄人篱下,每天被催着嫁人!”
谷冰不喜欢听抱怨,但来自温夕岚的不一样。梅花钻让他彻底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如今在谷冰眼里,温夕岚既勇敢又正直,她一定是被寄人篱下弄得十分烦恼,才会说出来。
可是,他帮不了她,甚至说不好安慰的话,只能做倾听者。
他们沿河走进那一片木板房,七拐八绕的到了谷冰的家,一只汽灯挑在空地的树枝上,谷满大佝偻着身子,正在整理一沓旧报纸。
谷冰唤了声“爹爹”,谷满大惊喜的转过身,他要说什么,却因为温夕岚而缩了回去。谷冰发觉了,连忙介绍道:“爹爹,这是温秘书,她找我有点事。”
谷满大不懂什么是“秘书”,他啊了一声,仓促地扯衣角擦擦手:“到冰儿屋里坐去?要喝茶吧?我去老二家借点茶叶!”
“不喝不喝,”温夕岚连忙摇手,“我坐坐就走了!”
“去坐!去坐!”
谷满大不听她的,挥着手自顾走了。温夕岚知道他去借茶叶了,不由抱歉地问:“我是不是添麻烦了?”
“不麻烦,他说是借,其实就是拿。”谷冰笑道,“我叔是个锁匠,因为开锁水平高,会有人送香烟茶叶给他。”
“水平有多高?居然能收到礼物?”
谷冰见温夕岚感兴趣,于是掏出两把钥匙:“这是我叔给的,他说南京所有的锁头都能打开,一把开撞锁,一把开挂锁。”
“这么厉害?”温夕岚接过钥匙端详,“你试过吗?”
“当然没有!随便开锁,那不成小偷了?”
谷冰的笑容傻傻的,一定没明白钥匙的用处,温夕岚却心痒痒的,很想把它们据为已有。
她正想着怎么“占有”这对钥匙,黑暗里却冒出个人来,火急火燎道:“谷冰!可算找到你了!”
借着马灯晕黄的光,谷冰认出是警察学校的同学刘良,他见刘良急得面白唇乌,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姚教官……”
刘良刚说出这三个字,忽然嗓子发紧,说不下去了。
他说的姚教官叫姚松刚,是警察学校的射击教练,他十分赏识谷冰,也将全部本领都教给了谷冰,和谷冰感情深厚。见刘良提到姚松刚就要哭出来,谷冰知道坏事了,不由催道:“姚教官怎么了!你快说啊!”
“他被日本人打了,在医院急救。”刘良抹了把眼泪,“医生说肾脏破裂,应该活不了了。”
谷冰猛然间眼前发黑,他努力站定了,抓住刘良问:“他在哪间医院?”
“在恩友教会医院!姚教官迷迷糊糊的,一直叫你的名字!”
恩友在警察学校附近,谷冰再不耽搁,转身就往外跑,这时候还没有宵禁,路上还有零星车辆往来。他们找了辆拖货的三轮车,讲好价钱直奔医院。
在路上,谷冰才顾上问:“哪个日本人干的?为什么要打人?”
“你记得高桥志吧!他一直觊觎姚师母,几次调戏不成,前阵子下黑手把她给,给……,姚师母含恨吊死了,姚教官哪能咽下这口气,他去找高桥志算账,结果被他们关在仓库里暴打,等人丢出来时,已经只有一口气了!”
“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救他!”
谷冰急起来,不明白刘良留在学校有什么用处!
“我们不知道啊!还是一个老校工看见了,他到处找人报信,七拐八弯传到我这里,等我们几个带了学生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刘良痛苦地说,“只来得及把人送到医院,路上就觉得不好,果然医生说人不行了!”
“师母什么时候出的事?为什么让姚教官独自去找高桥!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师母出事我就来找过你,谷大爷说你值班回不来!可找到贡院街警察所,他们说给你递消息,也不知递去哪了!姚教官今天这样儿,我想想不行,咬咬牙再来碰运气,还好遇见你了!”
谷冰不在贡院街警察所,杨时文的关照是让贡院街认下有这个人,并不会将消息转递到城南办,是以刘良找不到谷冰。一想到恩师被日本人荼毒,谷冰简直万箭穿心,只恨三轮车跑得太慢,生怕见不到姚松刚最后一面。
好容易到了恩友医院,姚松刚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虽然被清理过伤口,但他看上去还是很吓人,头上缠着白纱布,一只眼睛完全瞎了,另一只眼睛也只能睁开一条细缝。
姚松刚只有三十五岁,谷冰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将死之人是曾经意气奋发的射击教官。他扑到床前放声大哭,围着的学生都帮着叫喊,说谷冰来了,谷冰来了。
姚松刚凭最后的意志支撑着,听到谷冰的名字后,他努力睁开肿胀的独眼,用力迸出两个字:“报仇!”
谷冰听见了,他抓住姚松刚的手说:“一定报仇!一定!”
姚松刚像是松了口气,他努力提了下嘴角,也许是想笑一下,但很快的,他整个人向枕上一歪,过世了。
病房里爆出呜呜的哭泣声,温夕岚站在门口,也不由红了眼眶。
让他们哭了一会儿,医院就来赶人,说是不能影响其他病人,并且要把姚松刚的遗体送进太平间。等诸事妥当走出医院,早过了宵禁时间,各人回去都不安全,大家商量着到医院旁边的双尾弯找间旅馆住一夜。
双尾弯是一条细长曲折的巷子,两侧全是店铺,这时候都关门歇业了。冰冷的月光铺在黑亮的石板路上,周遭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伤感疲惫的脚步声响,一路拖着走到旅馆门口。
这里的旅馆左右各有一间,左手的叫“如归旅社”,右手的叫“常青客店”,谷冰毫不犹豫选了右手的,因为之前住过。
入住之后,他们在房间商量如何操办姚松刚的后事,因为宵禁,温夕岚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因此她也没回家,只给家里去了电话,说晚上要值班。
大家聊到后半夜,除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准备,大部分时间是在商量如何与校方交涉。
谷冰和刘良认为,姚松刚是非正常死亡,校方应该处理凶手高桥志,给姚松刚讨回公道,但也有学生提出,学校是不会处理日本人的,中国人命如草芥没人在意,与其激怒日本人,不如与校方好好商量,请拨多一点丧葬费,安排好姚松刚夫妇的身后事。
最后表决时,赞同前者的更多,更多同学认为不能让姚教官夫妇不明不白丧命!据此,大家推举谷冰和刘良作为代表,等天亮后到校谈判,要求校方严惩凶手。
商量妥当后,温夕岚要另开一个房间,谷冰陪她下楼去办手续,他要出房钱,又被拒绝了。
“别再跟我提钱,好吧?”温夕岚说。
谷冰低垂眼眸,点了点头。他忽闻噩耗,整个人憔悴苍白,眼皮却因为痛哭泛着粉红色,看上去有些可怜。温夕岚不放心,因而道:“不是我泼冷水,校方未必会处理高桥志,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谷冰哭肿的眼睛里闪过不屑的寒芒,“校方不处理我来处理!丢了我这条命,也要杀了高桥志!”
“我就知道!”温夕岚皱眉,“可你的命也未必能换到高桥志的命!再说了,你究竟是要报仇,还是要送命?”
谷冰知道温夕岚所言不虚,世事就是如此,中国人就算拼了性命,也得忍受屈辱和践踏。
“可我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冷淡地说。
“不能只看着,但要想办法!想出既能报仇也能脱身的办法!”温夕岚鼓励他,“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做到,是不是?”
她的坚定和冷静感染着谷冰,让谷冰慢慢打消了以命换命的念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温夕岚,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