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八月,南京,三步两桥。
清晨六点,天空泛起微光,谷冰凑到立式望远镜前,凝视对面三楼的一个窗子,它挂着紫色窗帘,显得温馨而平静。
半个小时前接到情报,这间房住着军统特工无耳狐。
三天前,无耳狐在大华戏院安放小型炸弹,炸死了高级军事顾问影桢三郎和他的妻子晴川春子,随后,军统在重庆登报庆祝,认领了这次刺杀。恼羞之下,日本人封锁南京城,誓要抓捕到无耳狐,但三天下来毫无结果。
为了让日本人平息怒火,汪政府启用重庆的“关系”,打听到无耳狐落脚在三步两桥。消息称,无耳狐将于早上八点钟与军统碰头,商量如何逃离南京。
是立即抓捕无耳狐,还是一网打尽军统的接应?负责抓捕的城南办事处选择了后者。
城南办直属调查统计部,办事内容是搞情报和抓人。谷冰是城南办的新人,他从警察学校毕业不足两个月,就遇上如此重要的行动。昨晚他值夜班,本来早上六点下班,凌晨五点半,侦缉处一组组长黄莘冲进值班室,招呼谷冰跟着出任务。
谷冰只记得他身后人影乱晃,好像所有人都往外跑,他也跟着跑出去,院子里只有脚步声和车门开关的声音,连一句人声都听不见。五分钟后,七八辆福特外加一辆带蓬皮卡鱼贯冲出城南办,向三步两桥进发。
五点四十五分,他们从后巷分散进入蹲守点,等待八点钟收网。
从望远镜看出去,对面楼和蹲守楼仿佛双子,都是四层高南北出口的筒子楼。它们曾是远洋公司的船员宿舍,南京沦陷后被汪伪房屋管理署接手,以公租形式对外出租。
公租价格便宜,且三步两桥位置好,因此租到这里需要门路。此时,侦缉处二组已经在调查租客,而黄莘负责的一组在此蹲守,参加蹲守的除了谷冰,还有关鹤声和郭显。
关鹤声比谷冰早来一年,原本也是被指使的,现在时常指使谷冰;郭显家里有人在考试院当官,自我感觉十分优越,每天面带看透红尘的轻蔑,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蹲守点是带卫生间的单间,六点零五分,黄莘在角落发呆,关鹤声在洗手间,郭显依旧看透红尘地笑着,只有谷冰认真监视对面楼。
一片安静之中,黄莘忽然爆发吼叫:“关鹤声,掉茅坑了?”
这嗓子吼完,卫生间传来冲水声,关鹤声提着裤子走出来,他每天睡不醒似的,看人虚着眼睛。
“下楼买两包烟!”黄莘甩过一张钞票,“来得太急,没带烟。”
“才六点,还有地方卖烟啊?”
按规矩,进了蹲守点不能随意外出,出事要负责的,但黄莘是组长,关鹤声不敢抗命,因而问得很软弱。
“楼道出去右拐,走几十步到横巷口头,有间烧饼铺也卖香烟。”黄莘麻利指挥,“从后巷绕,不要从前门走,还听到啦?”
黄莘有大烟瘾,香烟断顿立即触发暴躁,因此他自带烟店探测,到哪都能找到烟杂店。城南办对此见怪不怪,关鹤声无奈,只能捡起钞票,开门下楼。
黄莘摸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上,把空烟盒丢进字纸篓,这才晃悠着走进卫生间。郭显推开谷冰,自己凑上望远镜去看,让开的谷冰无所事事,他左右四顾,想把墙角的煤球炉子逗起来烧点水喝,却听郭显兴奋地说:“谷冰!快过来看!”
谷冰以为有情况,连忙凑过去一通乱看,然而对面楼很平静,紫色窗帘低垂,街道上也没有几个人。
“看什么呀?”谷冰不解。
“看不见吗!对面有卖包子的!”
是有卖包子的,谷冰想,这算什么重要发现?
“你饿不饿?”郭显笑问,“想不想吃包子?”
“我不饿。”谷冰老实说,“我不想吃。”
“但我饿了!黄组长肯定也饿了!楼下行动队的兄弟没准也饿!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八点,这怎么熬啊!你辛苦一趟,下楼去买三十个包子!”
“现在去买包子?让对面看见怎么办?”
“买包子又不是买炸弹,被看见怎么了?”
“我在这一带是生面孔,万一叫无耳狐发觉了……”
“这里是三步两桥,对面是虹桥俱乐部,每天有多少生面孔进出?无耳狐若是看见生面孔就要逃,也没胆子放炸弹啊!”
汪政府是汉奸政府,谷冰虽不想建功立业,但他总要自保,不能随便承担责任。他摇了摇头,坚定地不想去。
郭显冷笑:“我叫不动你,黄组长总能叫动你!”
他说罢扬声叫道:“组长!肚子饿了!还能叫谷冰去买包子啊!”
卫生间里沉默了十多秒,传来黄莘的声音:“带快点!”
郭显向谷冰摊开手,展开得意笑容。谷冰无话可说,黄莘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得服从安排。
“三十个包子,你先把钱贴上!”郭显涎着脸,“回头给你!”
谷冰晓得他一向无赖,因而懒得争吵。他开门下楼,快要走出楼道时,对面的紫窗帘依旧平静。
街巷很窄,过街时谷冰四下张望,看见黄莘说的烧饼店,它挂着蓝底红字的布旗,写着“李家烧饼”。
“蛮好让关鹤声带烧饼回来,”谷冰想,“一个人能办成的事,非要派两个人出去。”
他在警察学校待了两年,感觉汪政府松松垮垮,别说纪律严明,就是“打起精神”也难做到。按说城南办直属调统部,算是核心要害,侦缉处更是核心中的核心,偏有郭显这样不靠谱的人。
买包子排了一会儿队,但也算顺利。老板用油纸裹包子,六个一包,三十个给了五包。谷冰接过来,热腾腾地往回走,没走几步迎面撞来一道黑影,他凭着本能急退两步,人是躲过去,包子撒了一地。
又白又胖的包子滴溜溜满地乱滚,没等谷冰弯腰去捡,立即被拽着衣领揪起来。
“没眼睛啊!不晓得看路啊!”
谷冰定睛一看,眼前站着凶神恶煞的黄包车夫。他穿着车行制服,脖子上系着白毛巾,吼得青筋毕露。
黄包车夫如此凶悍倒也少见,莫不是遇上什么“飞车帮”了?谷冰挣扎了一下,想要甩开车夫的手,却被车夫薅得更紧。想到今天情况特殊,他决定忍一忍。
“对不起!”谷冰道歉,“是我没看路,你消消气!”
“我看你大早上的讨气哦!今天生意不顺,你还赔钱啊?”
值夜班睡不好,一晚上过来谷冰脑袋发晕,但车夫的不依不饶让他稀昏的意识有了一线清明,意识到这个车夫古怪。然而没等他彻底清醒,一队人已经从蹲守的筒子楼里冲了出来。
黄莘持枪跑在第一个,郭显和关鹤声紧随其后,再后面是行动队的人,他们飞快向对面楼房奔去,没人看谷冰一眼。
抓捕行动提前了。
谷冰脑海里闪过这句话,他跟着往对面楼跑,刚跑进楼道,却又想到了黄包车夫。
他下意识转回身,除了几个看热闹的行人,街巷空空如也,黄包车夫早就没影了。直觉捣了谷冰一拳,让他瞬间冷汗涔涔,他绝望地环顾左右,撞入眼帘的是高高挑起的“李家烧饼”。
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不对的地方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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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城南办档案员温夕岚走进桃叶渡的小巷。
她今年二十九岁,梳着精致的元宝头,但旗袍花色是墨蓝底子撒银肉桂,颜色很低调,穿在她身上却别有风韵。伴随着高跟鞋敲出的清脆回响,温夕岚走到一间裁缝铺门前,她掠着头发左右看看,周遭空无一人。
温夕岚推门进去,系在门上的铜铃发出脆响。
老板罗一平拿着软尺迎出来,看见温夕岚便撩起通往内室的蓝布帘,示意她进去。
内室用来给女客量尺寸,罗一平拉开墙上的镜子,露出暗室入口。温夕岚钻进去,嗅到布匹温润的气味。
“城南办最近忙吗?”罗一平问。
“我出来时他们在开紧急会议,听说抓捕无耳狐失败了。”
“炸死影桢是军统的报复行动,那家伙是个中国通,曾在重庆定居过,他制定的空中打击方案让重庆损失惨重,军统于是启用潜伏在宁的无耳狐。”罗一平喟叹,“说起来,无耳狐是军统技术室头号爆破手。”
“这人也太能躲了!日本人封城搜查,硬是没有找到他!”
“也许无耳狐有公开身份做保护,日本人很难找到。”罗一平说着敲敲额头,“一想到获取公开身份,我真是头痛!”
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共江苏省委南京特委联络人,是温夕岚的直接上线,也是唯一对接。经过多年“清洗”和战火蹂躏,江苏省委在南京的地下力量十分薄弱,汪政府成立后,上海屡次派人支援南京,选人条件是在宁有亲戚或者有业务往来。
但凡身份经历不能自洽,很快就会被警察所锁定目标。
这条标准让入选者寥寥无几。外部输送困难,就要自主发展力量,但在日本人和汪伪的双重高压下,南京百姓走在路上都要被打耳光,每天人人自危,很难迅速吸收力量。
受战事影响,温夕岚自 1937 年便与组织失去联系,所幸罗一平是她的入党介绍人,他到宁后尝试联系温夕岚,这才唤醒了她。温夕岚能理解罗一平的苦恼,因而说道:“罗老师,我正想和您商量发展组员的事。”
1942 年 6 月,日本共产党尾崎秀实被捕,倒查出在中国的日籍党员中西功和西里龙夫,直接导致南京情报组暴露,8 名成员全部被捕。
为了弥补南京情报战线的损失,省委重建情报组,指示情报工作要形成单线,不能与学工商各小组交叉。考虑到温夕岚的舅舅在汪伪财政部任职,组织决定将情报组交由她负责。
忽然被任命为负责人,温夕岚未免慌张,更令她慌张的是,情报组只有她一个人,要从无到有,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
但想到南京力量薄弱,温夕岚勇敢地接受了任务,一面收集传递情报,一面设法发展组员。
“你找到发展对象了?是什么人?”罗一平很感兴趣。
“他叫谷冰,刚从警察学校毕业,到城南办只有两个月。我看过他的档案,他是个孤儿,被捡破烂为生的养父养大,选择去警察学校是为了有碗饭吃。”
罗一平略略沉吟:“警察学校是不是光华门外那间?”
“没错!这学校是汪政府建的,本来要招 1000 人,结果老百姓都不肯去,最后只招了 500 人,还是发米发面拉去的!”
“所以,你觉得他并不想当汉奸?”
“我同他打过两次交道,觉得他比较淳朴,而且有阶级优势,趁着没被特务机构污染,可以试着争取。”
“可以尝试,但要注意安全!”
“是!只要感觉不好,我立刻放弃!”
“我同你交个底,整个南京城能参加工作的党员,算上你我也不过十几个人!”罗一平再度叮嘱,“每个人都是宝贵力量,保护自己是为党工作的前提!”
但越是人手紧张,越需要发展力量,这是温夕岚的看法。
“罗老师,您刚到南京时,说加上我只有几个同志,一年时间发展到十几个人了,说明我们的方法有成效!”她安慰罗一平,“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工作环境如此,多说也无益处。
罗一平点了点头,道:“还有个新任务!汪伪的清乡办事处绘制了全新的检问所分布图,游击队需要这张图,请你关注它,在最短时间里拿到它。”
“清乡办?”
“是的,有困难吗?”
清乡办事处设在苏州,在南京只有驻守点,那里防卫森严,温夕岚一时想不到接近的办法。
但清乡的根本是血腥镇压抗日力量,设立大小检问所,是用严查居民行人和严控乡野交通等手段,帮助日伪摧残抗日力量。得到新绘制的分布图,好比得到一双眼睛,游击队组织战斗和保护百姓能够事半功倍,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有困难也只能设法克服。
“我来想办法。”温夕岚简短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