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对“枫林晚”动了心,温夕岚决定与罗一平见面。
她可以寻找目标,但必须让组织知道她在做什么,这是成为情报组长时,罗一平对温夕岚的要求。
请求见面的方式相对便捷,温夕岚找公共电话亭给桃叶渡的裁缝铺打电话,问珍珠锦旗袍有没有做好,回答说没做好,接着约时间再来问,那就是见面的时间。
除此之外的任何回答,都说明裁缝铺出了事。
这一次约见顺利,讲好下午四点在裁缝铺见面。等把温夕岚让进堆满布料的小仓库后,罗一平高兴地说:“我正要约你,不料你先打电话来!说个好消息,省委表扬了南京特委提供的检问所分布图!夸我们拿到了重要有效的情报!”
温夕岚闻言振奋,笑道:“罗老师,我们南京十几个党员可以的吧?虽然人少,但不打马虎眼!”
“这就是星火燎原啊!”罗一平笑眯眯,“第二个好消息,上海派人来支援了!这次来的同志,他姨父在盐务局招待所当所长,因此安排他到情报组来,你不再是光杆司令了!”
“太好了!多个人手比什么都好!这位同志什么时候到位呀?需要我去接应吗?”
“这两天就到南京!你是情报线的独苗,不要轻举妄动。”罗一平寻思道,“先由我接头,等考察一段时间后,再安排你们见面!”
既然是省委从上海派来的,肯定能信得过,何须再考察?温夕岚觉得罗一平过于谨慎,但她没有直说,而是笑道:“我希望早点有帮手,是因为有了新的目标。”
“是什么?”
“您听说过枫林晚吗?是日本人设计的高级密电。”
“我听说过,可它用在太平洋战场上。”罗一平提醒,“对我们来说,作用不大。”
“我起初也这么想,但是谷冰提醒了我,只有日本战败了,战争才能结束!听说枫林晚的译码副本在晴川气手上,或许我有机会拿到,如果能帮助太平洋战场取得胜利,那就是大用处!”
“晴川气……,这名字很熟悉,他是什么人?”
“影桢三郎的小舅子。自从他姐夫姐姐被炸死后,他与调统部往来密切。”
“我想起来了!”罗一平忙道,“此人凶残成性!调统部抓了个人顶替无耳狐,原本判了枪决,晴川气却不放过,非将那人活活斩杀!听说场面之血腥,连汪伪高官都不忍睟睹!”
“正因为日本人残暴,我们才要奋力反抗,将他们赶出中国去!”温夕岚坚定道,“罗老师,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这事我还要汇报。”罗一平正色道,“你可以留心,但在上级回复到达之前,你不许动手,能做到吗?”
温夕岚点头答应。罗一平这才放下心,却又问道:“为了放走无耳狐,你偷了财政部的通行证,有没有被怀疑?”
“我舅舅是个官迷,发现丢了通行证,他宁可伪造一份填上窟窿,也不会大肆宣扬!毕竟,捉到无耳狐是调统部的功劳,丢了通行证却是财政部的过错!”
“那就好。”罗一平放下心。
“无耳狐一事已经结案,临时发放的通行证也作废了,这事就算翻篇了。”温夕岚拿出一只胶卷,“这是我最近收集的重要文件,请您转递给省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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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时文遵守承诺,将刘良调到贡院街警察所。但刘良坚持与校方斡旋,要等办完姚松刚的丧仪后再离开。
借着筹备丧仪,谷冰请刘良留意高桥志的作息,也问了学校附近流莺暗娼的情况。刘良猜到谷冰要动手,但他并不说破,他也不满意学校对高桥志的处理,因此与谷冰不谋而合。
因为有调统部的专员过问,周方不敢过于怠慢,学校拨下丰厚抚恤,在清凉山租了场地祭奠姚松刚,周方亲自到场吊唁,除此之外,高桥志也在全校大会上做了象征性的致歉,虽然全程没说“对不起”,而且片面强调是“姚教官先动手”,但最后也算含糊吐出“抱歉”两个字。
全校师生敢怒不敢言,等高桥志说完话,偌大的操场一片死寂,但每一寸空气都饱含着愤怒。在那一刻,周方有点发慌,他忽然意识到,一旦日本人走了,自己会被这样的愤怒撕成碎片。
原本要做结束讲话,但周副校长没心情讲了,于是在他的授意下,许主任匆匆宣布散会。
几个同学商量之后,在清凉山火化了姚松刚夫妇的尸体。他们凑钱租了存放处,在这里有工人照料打扫,总比埋到城外荒郊要好得多。
从清凉山出来,刘良叫住谷冰,道:“你之前问的事,我已经打探到了。高桥礼拜三一定要出去寻欢,附近的私娼大多接待过他,也有去家里的,也有去旅馆的。”
“私娼在哪里等客人?”谷冰追问。
“就在双尾弯的巷口。我们每回去吃饭,都能看见打扮妖冶的女子,站作一排揽客!”
谷冰记得,他只想再确认一下。
“我知道了,多谢你!”
刘良欲言又止,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到了电车站告别时,刘良终于说:“姚教官不肯趋炎附势,遇事首先保护学生,许多人都念他的好,我们也想替他报仇!你若遇到困难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话音恳切,看上去很真诚。谷冰被打动,于是说了真心话:“我只怕连累你们。”
“别人就算了,担心我大可不必。”刘良道,“你我同去教务处交涉,此事早就传遍!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肯定要被查问,与其背着锅,不如干点实事!”
谷冰知道此人憨直,而且他的确需要帮手,于是同刘良商量了许多细节,两人又分了任务,各自去准备。
回到城南办后,谷冰见档案库房的门虚掩着,他知道温夕岚在里面整理东西,看看左右无人便跟了进去。
“姐,你在忙吗?”
他冷不丁在身后说话,倒把温夕岚惊了惊,但她习惯隐藏情绪,因而若无其事回头:“你进来怎么不敲门?还有,这个库房只能我进来,你不能进的。”
“我有重要事找你商量,”谷冰抱歉道,“不敢在外面说,怕给听去了。”
他身上带着香火味,眼皮粉红像是哭过的。温夕岚想起今天是姚松刚出殡的日子,不由道:“抱歉没有送姚教官最后一程,实在是没办法请假。”
情报分析室只有三个人,谷冰请了假,温夕岚就不能请假,这是杨时文定下的规矩。谷冰忙说没关系,之后又嗫嚅道:“姐,上次你说可以帮我报仇,现在还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说吧,打算怎么做。”
温夕岚既爽快又泰然,仿佛只是去菜市场捎几根小葱。谷冰受到鼓舞,拿出简绘的地形图铺在桌上,道:“高桥志习惯在礼拜三外出寻欢,找站在双尾弯巷口的私娼……”
说到这里,谷冰忽然打住了。
“你的意思,让我扮成私娼,在双尾弯勾引高桥志,把他带到牵手楼。是这样吗?”温夕岚接上话头问。
谷冰点了点头,有些忐忑。
“没问题。”温夕岚大方道,“但我没见过高桥志。”
温夕岚的态度让谷冰松了口气,他拿出高桥志的照片,那是刘良从校务处偷来的。
“这就是高桥志,他右边下巴有米粒大的黑痣,很显眼。”
温夕岚接过照片,问:“如果我没法脱身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就算你站在他身边,我也能精准打死他!”
“之后呢,我们怎么离开?”
“离双尾弯最近的警察所在两个街口之外,就算枪响之后立即有人报警,他们过来也要十分钟,这时间足够我们脱身了。”
温夕岚点头,想想又问:“开房间要良民证吗?”
“双尾弯很乱,没那么守规矩,只要多给些钱,他们会提供假证件做登记,如果被警察查到,就会把假证件推到客人身上。”
谷冰对双尾弯的猫腻都很熟悉,他在那一片生活了两年多,没吃过猪但见过猪跑,同学里狎妓开房的不在少数,回来也传授过经验。
温夕岚并不问谷冰为何清楚,她只是点头道:“好,什么时候动手?”
“事不宜迟,明天就动手。”
“也好。我去过常青客店,却没去过如归旅社,下午我请假去看看,档案室请你盯着点。”
“没问题,这里交给我。”
谷冰十分感激,离开库房时,他不由问:“姐,你怕吗?”
“日寇辱国,害怕有用吗?”温夕岚答道,“没用就别怕了。”
谷冰之前不愿叫姐姐,现在肯了,说服他的不是年龄,是温夕岚的勇敢和冷静,而且,她也许是军统卧底。
等诛杀高桥志之后,他想问问温夕岚,自己能不能也给军统做卧底,毕竟他杀过鬼子了。至于黄莘,他虽然有歉意,但事情再来一遍,谷冰还是会那样做,没办法,他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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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礼拜三,谷冰准备了几天,就为了这一日。午饭过后,他找杨时文请假,说姚松刚还有些家什衣物留在学校宿舍,几个学生相约去处置。
他认为这个理由很充分,肯定能请到假。没想到杨时文却道:“你等一等再走,先跟我去调统部。”
谷冰慌了慌:“现在去吗?”
“是啊,干我们这行没有午休。”杨时文吞下一把药片:“萧戈已经在等了。”
谷冰不敢问去做什么,只能跟着杨时文出来。等汽车驶出来城南办,杨时文却问萧戈:“关鹤声怎么说?”
怎么突然提到关鹤声?难道不是去调统部?谷冰迷惑地看向杨时文,后者却平静沉着,脸上波澜不惊。
“他在司机班受排挤,经常上夜班不说,脏活累活都推给他。”萧戈答道,“上个礼拜,大半夜的叫他去宪兵队,拖了一车尸体到江东门掩埋,给他吓得一路尿着回来的。”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来找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城南办能对抗孙主任的只有您,又说愿意做牛做马,求您把他从司机班拽出来,放在情报分析室。”
杨时文闻言一笑:“谷冰能过来,是因为聪敏有天赋,他凭什么过来?再说了,我虽然不怕孙照野,却也不想在城南办拉山头,没意思的。”
“是。”萧戈沉默了一会,道,“可他说了一个情况。”
“什么?”
“刚刚抓了个共产党。”萧戈压低声音,“孙主任亲自密审。”
杨时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慢悠悠问:“怎么抓到的?”
“说是来南京投奔亲戚,被亲戚举发了。”
“关鹤声怎么知道的?”
“派到他的活,他开囚车拉回来的!”
萧戈说到这里,从后视镜看看杨时文,对方仍旧面无表情,仿佛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专员,您想见见他吗?”萧戈道,“我让他等在四方茶馆。”
“别去茶馆了,人多眼杂。你去叫他到车上来,就在这里聊聊罢。”
杨时文态度慵懒,但谷冰却觉得不对,他肯在汽车上见人,是把关鹤声当作心腹了。想到关鹤声一副睡不醒的模样,谷冰有些不服气,暗想,杨时文总不会觉得关鹤声可堪大用吧?
萧戈找僻静处停妥车,下车去领关鹤声过来。车厢里静悄悄的,杨时文不知在想什么,谷冰也不敢说话,怕打扰他。
没多久,车门哗地被拉开,萧戈把关鹤声塞了进来。距离三步两桥的抓捕也就过去两个月,关鹤声简直判若两人,脸色蜡黄眼圈乌黑,成天睁不开的眼睛睁得绝大,带着满满的惊恐不安。
“杨专员!”他十根手指紧紧扒着座椅,带着哀声说:“请您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