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鹤声的哀求并没有打动杨时文,他淡然道:“说救命太夸张了吧,孙主任只是让你去车队,又没要你的命。”
“在车队就是要我的命!”关鹤声嘎着嗓子,“他们针对我!脏活累活全都推给我,不只要拖死人,还要拖粪桶潲水桶!从早干到晚,睡个囫囵觉都不行,他们是要我的命啊!”
“你的苦处专员都知道,现在说点有用的。”萧戈提醒,“就算能救你,也得看你有多少斤两啊。”
“是!是!杨专员,我请萧哥转告您了,孙主任捉了个共产党!”关鹤声绝望的眼神里泛动光芒,“除了城外活动的游击队和新四军,南京城找不到共产党的踪迹!但凡找到一个,那就能挖出一窝,这是立功的大好机会!”
“你想让杨专员和孙主任争功?”谷冰插话。
关鹤声瞅了谷冰一眼,他不是郭宣,他只求自保不敢惹事,并不敢怨恨谷冰,只敢嗫嚅解释:“谁不想立功呢?”
“你说得不错,谁都想立功。”杨时文坦然道,“你把事情说清楚,我看看,能不能够上立功。”
关鹤声大喜,忙道:“抓住的人叫王青楚,从上海来的,他的姨父在盐务局招待所当所长,据他说是来投奔的。但他读书时有宣扬共产主义的案底,是参加游行被抓过!这次突然跑来,他姨父害怕被连累,就到警察所举发了。”
“既然告到警察所,为何转到了城南办?”
“警察所怕打草惊蛇,于是汇报给调统部,这就把任务派下来了。早上十点多把人带回来的,已经过了好几轮堂。”
杨时文看看手表,中午一点零五分。
“人说实话了吗?”他问。
“鞭子烙铁加辣椒水,人熬不住,说了。王青楚是从上海来的,为了支援南京地下党,约定今天晚上和联络人见面!”
今晚?
谷冰看向杨时文,后者波澜不惊,但谷冰感觉到他的沉静并非不在意,而是透着紧张。
“几点钟?在哪里?”杨时文慢条斯理问。
“时间是七点半,在哪里不知道。”关鹤声苦着脸,“这人刚说到重要的地方,孙主任叫了清场,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许留,连董处长都被赶出来了。”
杨时文微微点头,又问:“你在车队做司机,不该参与审讯,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话问到关节点,关鹤声欲言又止,低下头去。萧戈见了,冷笑道:“当着专员的面,还想着保留呢?没有诚心来找我哭个什么?回去接着拉粪桶拉死人吧!”
他说着揪着关鹤声的肩头,要把他搡出汽车去,关鹤声吓得大叫:“萧哥消消气!消消气!我说,我都说!”
杨时文看了萧戈一眼,后者放开了关鹤声。就这么歪靠在车门上,关鹤声道:“行动队的张全有是我表舅,我能进城南办多亏他,他能在范队长跟前讲上话。”
“张全有是打手,他进去动刑的?”萧戈问。
“是。范队长最相信两个人,一个是冒贵,再就是我表舅。”
“张全有为什么把这事告诉你呢?”杨时文接着问道。
“是他指点我来找您!表舅说,从抓捕无耳狐能看出来,您和孙主任较着劲呢!”关鹤声忽觉不妥,连忙找补:“杨专员,我表舅是个粗人,他也是胡说八道!但我总要碰运气,我不想再开尸车了,您帮帮我吧!”
杨时文并不回答,只是追问:“关于接头还有其他情况吗?比如接头暗号?”
关鹤声努力想了想:“我舅说,王青楚提到来人穿西装,戴着一块八仙表链。”
“八仙表链?”杨时文愣了愣,“是哪两位神仙?”
当时市面上流行八仙表链,链子是铜制的,每条坠着两块铜制八仙人物,购买者可以根据喜好挑选搭配。
“韩湘子和蓝采和。”关鹤声一口说出来,“我舅记得很清楚,因为孙主任也是这样追问的,他觉到滑稽,知道是八仙表链就行了,没必要管是哪两个神仙。”
杨时文不置可否,接着问道:“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这些够用吗?”关鹤声眼巴巴地问。
杨时文沉吟一时,道:“既然你信得过我,我也不能辜负。在城南办换地方太过显眼了,调统部在方山有个无线电仓库,我想,先把你借调到那里去开车,之后再动,你看怎么样?”
“您能开口推荐我去吗?孙主任会不会反对?”
看来关鹤声是被整怕了,想事情只能局限在城南办了。萧戈瞧杨时文脸上淡淡的,连忙道:“这还用你操心吗?调统部会来要人的,孙主任最多觉得你托人想调离,不会想到杨专员身上的!”
关鹤声这才知道自己糊涂,忙道:“多谢杨专员!只要能离开车队,去哪里都行!”
“那么,请你弄清楚共产党在哪里接头,这很重要!”杨时文立即下达命令,“缺失这个关键,你送来的消息毫无用处!”
关鹤声好转的脸色又凝重起来,他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我舅没听到接头地点,孙主任把这事当作机密,也不可能给打听到。但我知道一件事,招供过的人不再放地牢,会转移到升祥宾馆。”
升祥宾馆。
杨时文眯起眼睛想了想:“升祥宾馆门口有一家银行,萧戈的车就停在门口,有紧急情况可以来找我们。”
关鹤声连声答应,杨时文又嘱他保守秘密,这才放他下车走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后,萧戈问道:“专员,接下来要做什么?”
“去升祥宾馆。王青楚晚上七点半接头,孙照野必然要设局抓捕,想知道地点在哪,只能守着宾馆了。”
萧戈答应着发动汽车,谷冰赶忙道:“专员,我,我下午……,我……”
杨时文望他一眼:“对了,你下午请假了。”
他表情清淡,看不出是喜是怒,反倒让谷冰忐忑不安。他带着愧疚道:“因为……,是和同学们约好的……”
“嗯,”杨时文依旧淡淡的,“姚教官和你师徒一场,人走了,你惦记几天也应该。带着心思做事也做不好,准你的假,你把事情都处理好,心情也收拾妥当,之后再来找我。”
“是!”
谷冰既愧疚又感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但他和温夕岚约好今天动手,除掉高桥志赶早不赶晚,他不想放弃。
谷冰下车后,杨时文若无其事,吩咐萧戈去升祥宾馆。车开出一段路,萧戈道:“专员,他们晚上七点接头,我们要守一个下午呢。”
“蹲一个下午算什么,我年轻时为了抓一个共产党,蹲在后巷一天一夜。”
萧戈从后视镜看看杨时文,又说:“要么您回去休息,我在这守着,有情况给您电话。”
“来不及。这又不是开会,孙照野不会等我到了再出发。”杨时文冷冷地道,“汪主席天天喊反共,这几年南京城像样的战绩也就是拔除小火瓦巷的情报组。关键不是不想反,是找不到共产党!关鹤声说得不错,这可是头功,不能叫孙照野捷足先登。”
萧戈终于明白杨时文重视,他不敢再说,过了好久才嘀咕一句:“谷冰可真是,关键时刻他请假了!”
这一句实实在在说到杨时文心里。他叹了一声,不由道:“也许,有些事是我一厢情愿了。”
“专员,还是从感化院调些人手。”萧戈提议,“我们是熟面孔,容易被认出来。”
杨时文犹豫良久:“你去办吧,三四个人就行了,人多目标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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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戈开车带杨时文离开后,谷冰独自步行回到城南办。他和温夕岚碰了个头,讲定晚上七点等在双尾弯巷口的烟杂店,到时候会把如归旅社的房间钥匙给她。高桥志一般七点出校门,走到双尾弯也就七八分钟。
“姐,要艳丽一点。”谷冰一本正经叮嘱,“你那些灰暗系的旗袍不行,要桃红柳绿的。”
温夕岚瞅他一眼,想他观察的挺仔细,知道自己不爱穿亮色。
其实温夕岚做好了准备,隔壁街就有一家成衣铺,有许多颜色亮丽腰身细窄的旗袍,再往前走一条街就有美发室,不只能做张扬的发型,多出一份钱还可以帮化一个“胡蝶妆”。
她计划四点半钟就找借口溜走,但是到四点之后,城南办变得很安静,不只是档案小院,而是各个角落都很安静。温夕岚隐约感觉,这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但她大事当前,没顾上琢磨。
晚上七点,温夕岚走到双尾弯巷口的烟杂店。
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她们倚着墙或者靠着路灯杆,要么抱臂夹着烟,要么捧着报纸卷嗑瓜子,虽然彼此眼熟,但绝不会互相交谈,因为客人不喜欢她们太熟悉。
温夕岚参考余玉音的品位,选了紫红底遍撒小银花的旗袍,头发被卷发棒和定型水临时加建成大波浪,脸上化着“胡蝶妆”,眉毛又细又黑高挑弯曲,嘴唇鲜红油亮,一股扑鼻的香粉味随风疾走,离开三尺远就能闻到。
夸张得像换了个人,以至于谷冰走来时愣了愣,没敢认。
他也换了装,穿着颜色老气的灰黑长衫,戴着圆边黑凉帽,架着挡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唇边粘着少许胡须,看着像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烟杂店并不是一家店,准确来说它是个窗口,窗台就是柜台。谷冰走到窗前,道:“老板,要一包三炮台。”
借这个当口,温夕岚走到窗边靠墙而立,从谷冰的长衫袖口里接过硬硬的纸包,是如归旅社的钥匙。拿到三炮台后,谷冰站着拆烟,回身低低道:“208。”
温夕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等谷冰走后,温夕岚伸头看了眼烟杂店墙上的钟,七点零五分了,按照预估,高桥志应该要到了。
她忽然紧张起来,心口怦怦乱跳。
夜色能很好地保护所有,没人发觉温夕岚的紧张。随着时间推移,双尾弯的巷口热闹起来,许多人走来兜揽生意,问到温夕岚的也有不少,温夕岚都开了天价。
有人翻个白眼就走开了,也有人骂骂咧咧,温夕岚一概不理会。时间变得很漫长,她又看了眼挂钟,七点十分了。
高桥志怎么还不来?难道他今晚更改行程了?
熬到七点二十,就在温夕岚打算放弃时,她听见了一串叽里咕噜的日语。温夕岚下意识转过脸,看见两三个日本人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在与姑娘讲价钱,另外两个正在闲聊天。
温夕岚挺了挺脊背,吐出一口气,堆起笑容扭腰向他们走去。
“先生,出来玩啊?”她尽量流利地搭讪,“不贵的,便宜。”
那两个日本人站在路灯底下,走近了能看清楚他们的脸,其中一个和照片相像,右脸有黑痣,米粒大,蛮显眼的。温夕岚锁定目标,刻意冲着他笑,不大理旁边那个。
那人就是高桥志,他老出来玩的,对双尾弯的私娼很熟悉,因此很快被温夕岚的陌生吸引住了。他紧盯着这张浓妆下不失娇美的面孔,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你,新来的?”
“是,”温夕岚掠掠头发,“没办法,出来苦钱。”
“到你家?还是住旅馆?”
“住旅馆。”温夕岚道,“等熟客多了再租房子。”
高桥志在警察学校里做教官,是日本人中的混子,既不是官也不是兵,因此脑子里少根弦,并不知道危险站在面前。他被温夕岚的美貌冲击着,迫不及待地说:“住在哪,带我去。”
“价钱先讲好吧?住旅馆的费用也要先生你掏的!”
“都好说!”高桥志揽住温夕岚的肩头,“快走!”
温夕岚没想到如此顺利,于是领着高桥志往如归旅社去,路过烟杂店时,她瞄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五分。
还挺顺利,只等了半个小时,如果高桥志今晚不来,她不知要忍受多久的搭讪与打量,然而想到姚松刚伤痕累累的遗体,温夕岚又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