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照野的“重罪论”,一点也吓不倒杨时文。
“孙主任,您不能帮着日本人说话。”杨时文摆出诚恳,“高桥志不做人在先,谷冰要给老师报仇,我不能寒了他的心!高桥志与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影桢三郎,日本人不会盯着要说法,死了就死了,您何必当回事?”
孙照野的眼神快要涣散吧,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杨时文,几乎口吃着说:“这,这是破,破坏大东亚共荣!”
“破坏共荣也是您的下属,日本人不会夸您大义灭亲,只会说您驭下无方。”杨时文接着劝说,“对外不能讨好,对内寒了人心,这里外不讨好的事,孙主任何必去做?”
孙照野盯着杨时文,在愤怒达到顶峰时,冷静居然触底反弹,让他在混乱的情绪里捋出一条根本,那就是自保为先。
“那依杨专员的看法,这事要怎么办?”
“唯今之计,不能闹大!把高桥志被杀移交给警察所,咱们赶紧抽身!”杨时文转而推心置腹,“再说了,没抓到共产党难道光荣吗?传出去了,对城南办很好吗?”
他说完了,拖着凳子坐远些,微笑看着孙照野。
不断回归冷静的孙照野很清楚,无论是高桥志被杀,还是利用王青楚诱捕失败,传出去对城南办都不是好事。
如果闹到调统部,杨时文私纵下属会被压下来,没人想为杀死日本人连锁买单,但孙照野重要行动不通气或许被抓典型,说不准连主任之职都要被抹掉。
几度权衡之后,孙照野决定再次认栽。
他招了招手,叫过远远站在门边的董仲宇,做了个仓促的手势:“现场移交给光华门警察所,咱们撤!”
董仲宇一怔:“那谷冰……”
“谷冰和温秘书也参加了此次抓捕,刚刚有些误会,杨专员已经说开了。至于抓捕杀人凶手,那不是我们的事了,不过问了。”
董仲宇虽然满腹疑问,但孙照野如此坚定,他只能诺诺答应,去安排照此收拾局面。
“孙主任,我带他们先走了。”杨时文笑道,“您放心,回去我会好好斥责,保证下不为例!”
“嗯,好。”
孙照野无话可说,只想请他们赶紧离开。但是谷冰却不肯走,他小声抗议:“专员,我的枪被行动队拿走了。”
杨时文望望谷冰,又望望孙照野,却不肯说话。孙照野不耐烦地挥手,董仲宇这才冲门外叫道:“谁拿了谷冰的枪?送回来!”
谷冰知道此举“显眼”,但他想,那把枪是温夕岚的金镯子换的,他必须拿回来。
送还枪,看着杨时文带着谷冰和温夕岚走远之后,董仲宇才不甘心地说:“主任,谷冰八成有问题!杨专员三番两次帮他说话,他该不会通共吧?”
“杨时文可能是中统安插的探子,但绝不能是共产党,他的老底我太清楚了!”孙照野恨恨道,“这次应该是巧合,杨时文不可能知道我们捉到了共产党,除非……”
他说到这里,往酒酿铺子外面看看,看见范红树忙碌往来的身影。
“除非范红树靠不住。”孙照野意味深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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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时文带着谷冰和温夕岚走出双尾弯,萧戈赶紧迎上来,因为车是感化院,因此停在一条街之外。一行四人就这样走在街上,沉默着不说话,只有温夕岚的高跟鞋别扭的嗒嗒响。
等上了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杨时文才恼火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闹到孙照野跟前去了!他抓共产党,要你们凑什么热闹?”
“我们不知道他在双尾弯抓人。”谷冰苦着脸,“真不知道!”
“这是理由吗?”杨时文接着发火,“我看你胆大包天,比无耳狐也不差些!竟敢计划着去杀日本人!今天孙照野放了你,忌惮的是调统部的责罚,否则,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谷冰不敢吭声,杨时文又将矛头对准温夕岚,带着痛心道:“温秘书,我看你挺守规矩,怎么给这小子带着,也没分寸起来!”
“杨专员,您消消气。”坐在副驾驶的温夕岚转过身说,“若是旁的事,谷冰再央求我也不理会,但为了姚教官报仇,我却是要帮忙,为的是姚师母也是个女人!”
听她这样讲,杨时文倒怔了怔。
“姚师母一个女人家,与世无争只图过日子,若是连这样都不行,可就没有奔头了!”温夕岚正色道,“人没了奔头,什么都不怕了,杨专员说的道理,也都没了用处!”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杨时文冷哼一声。
“下次做事,无论是什么事,一定要先同我商量!”他说着,狠狠剜了谷冰一眼,“听明白没有?”
谷冰答是,温夕岚也点点头,算是听到了。
杨时文这才作罢。汽车快到城南办时,温夕岚说要先下车。杨时文怕她独走夜路不安全,说先回城南办,再让萧戈送她回去,温夕岚却双手乱摇,道:“专员,我这衣服是租的,要还回去的!”
杨时文扫一眼她身上的艳丽旗袍,还有夸张的发型妆容,心知温夕岚不敢顶着这模样回去,必然要去成衣铺换衣裳。女人家的事他不便过问,于是同意她在路边下车。
温夕岚如释重负,赶紧开门下车。
目送汽车远走后,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即翻身向不远处的电话亭走去。选择在这里下车,一是因为离电话亭近,二是因为离桃叶渡近。
在双尾弯,她意外得知孙照野在诱捕共产党,一颗心像落进了冰火两重天,一面吃惊一面侥幸。但混乱的信息扑面而来,她根本没办法确认,孙照野在诱捕的是谁,她唯一能确认的,是今晚有同志在双尾弯接头。
温夕岚想,她必须尽快联系罗一平,把双尾弯发生的事告诉他,希望组织上能及时应对,希望南京城微弱的十几枚火种能得以保存。
走进电话亭后,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二十分了,距离宵禁还有十分钟。这个时间段,罗一平不会出门,应该能找到他。
然而事与愿违,电话响了又响,却是无人接听。
温夕岚开始慌张,她塞进硬币再次拨号时,手指微微发抖。还是无人接听。空茫的等待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温夕岚几乎能想象到裁缝铺的光景,屋里没有人,只剩电话铃声在孤独的回响。
温夕岚挂上电话,忽然背心生寒,玻璃窗外,临近宵禁的街道空落落的,入秋了,一道凉风贴地而过,带起几片微黄的落叶。
为什么联系不到罗一平?是不是今晚的接头与他有关?还是说,罗一平已经被盯上了?
可怕的推测一波波涌上来,温夕岚真切感受到暴露的危险,她甚至想到,电话亭外的世界已经化作怪兽张开的嘴,在等着她踏进去。
她抚着双臂蹲下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在脑海搜寻能用到的办法。她回想双尾弯,孙照野并没有对自己起疑心,他仍然在攀赵思泉的交情,这说明诱捕的矛头还没有转向温夕岚。
而且,正因为南京城里的党员少,他们之间有严密高效的联络方式,根本不需要去双尾弯的旅馆客栈接头。即便这中间出了叛徒,抓捕也将精准打击,不需要布控诱捕!
除非,是新同志要和南京的地下组织接头!
这念头猛然迸发,温夕岚立即想到了罗一平提到的“新同志”,那个从上海来支援的,姨父在盐务局当招待所所长的新同志!
如果是这样,罗一平应该被困在双尾弯,虽然谷冰那一枪阻止了接头,但也让双尾弯立即被封控,想出来就要经过盘查。想到这里,温夕岚的焦灼感退去了,罗一平有公开身份,有良民证,只要没被抓现行,他应该能顺利过关。
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处理那位“新同志”。毫无疑问,这人叛变了,这才有了孙照野的布控诱捕。
温夕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南京是安全的,接头并没有实施,但上海却面临危险!孙照野没能在双尾弯捞到好处,必然要接着逼问叛徒,以期拿到最大的好处!
联系不上罗一平,也没办法通知上海,时间分秒消逝,温夕岚眼下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温夕岚站在电话亭里,不觉握紧了拳头,她知道锄杀叛徒扭转局面的重任,已经落在肩上。
刚刚在双尾弯,杨时文已经说服孙照野,将现场移交给光华门警察所,那么接下来,孙照野应该会带着叛徒回到城南办。
温夕岚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接触到叛徒,但她必须尝试一下,虽然南京情报组只有她,但牺牲她一个,总能保护上海一条支线上的数名同志,甚至,说不定能保护更多的有生力量。
在档案办公室的抽屉里,一直备着双份的毒鼠强,那是温夕岚为自己准备的。组织力量薄弱,支援保障也艰难,南京的地下党没有花里胡哨的“特工”装备,唯一值钱的微型照相机,还是小火瓦巷情报组在被破获前,送给战友的生日礼物。
也许双倍毒鼠强起效时间能快一点。温夕岚这样想着,拧开电话亭的门走出去,她得尽快回到城南办,设法把毒鼠强送进叛徒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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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南办,杨时文脚步匆匆,领着谷冰回到办公室,并且示意他把门关好。
谷冰以为要接着听训话,他做足准备,不管杨时文怎么责骂听着就好。高桥志已经死了,姚松刚的大仇得报,杨时文再度救了自己,是以,听他骂几句也没什么。
然而杨时文蹙眉良久,道:“孙主任诱捕共产党这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谷冰的脑子还停留在双尾弯,还在兴奋回想高桥倒下的一幕,突然说到孙照野,这让他愣住了。
“该报的仇也报了,姚教官的后事也妥当了,你能不能收心了?”杨时文眉头又锁紧了一层,看来,他的耐心到极限了。
谷冰慌了慌,但他脑子快,理了理思路立即答道:“南京地下党是挖不出了,但是上海应该有收获。”
这回答还行,杨时文点了点头。
“王青楚中午招供,晚上就要诱捕,为了确保他情绪稳定,孙主任不会继续审讯。”谷冰接着分析,“现在诱捕失败,可以接着问了。”
“如果,我不想让孙主任接着问呢?”杨时文忽然说。
“您的意思是……,不想让孙主任有收获?”谷冰说出自己的理解。
“抓捕无耳狐失利,又在城南办挖出军统卧底,这都是孙照野的失误!他想用王青楚将功抵过,可我不能让他如愿,我想他赶出城南办!”
谷冰没理解什么是把孙照野赶出去,他愣愣看着杨时文,一时反应不过来。杨时文能原谅,毕竟,他从没把朱长乐的目标传达给谷冰。
“把他赶走,我来做城南办主任。”他又说了一遍,“到时候,侦缉处、情报分析室、行动处、总务处等等,你想做哪个处长,你自己挑。”
谷冰吓了一跳,他到城南办只有半年。
“专员,我没想过……”
杨时文伸手,阻止谷冰再说下去。他冷冷道:“别说什么你不想当官!当了官才有地盘,有了地盘,才能有人有枪有经费,才能办成想办的事!”
这是杨时文第一次清晰地说出目标,谷冰一时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很明白内心想法,他对官场不感兴趣,是以,他对杨时文的野心也不感兴趣。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共产党的那条舌头拔了。”杨时文道,“让孙照野拿不到上海方面的口供,让他没办法将功抵过!”
“杀掉王青楚?”谷冰吃惊,“会不会太冒险?”
“拔舌头”等于帮助共产党清除叛徒,万一被抓到,那可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而且,孙照野必然看紧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只怕不容易。
“你怕了?”杨时文悠悠地问。
他坐在沙发上,台灯只照亮半边身子,另外一半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谷冰忽然想到,杨时文救过他两次了,就算要他做点事来回报,那也很正常。
退一万步,帮助共产党等于杀鬼子,能杀鬼子,就能一次又一次替姚松刚报仇,替无数个姚松刚报仇,不是很好吗?
“我不怕。”他平静下来,“您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