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时文很满意谷冰的态度,他说出自己的设想。
“孙照野肯定要把王青楚带回来审问,王青楚已经投诚,地牢是不会去的,东厢又不够密闭,我猜,他会在办公室继续审讯。”
“那我们去他办公室杀人?”谷冰不敢想象,“难度太大了。”
“难度再大也要试试,”杨时文目色幽幽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他站起身,打开保密柜拿出牛皮纸信封。
“这里面是美国人的毒药,一滴入口后,半分钟致命,但解剖尸体无法查出用药,他们会认为,死因是突发疾病。”
谷冰第一次听说这样神奇的药,他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有一只挖耳勺粗细的软管,软管里封着浅浅的透明液体。
“孙照野还没回来,我们现在去他的办公室。我设法拖住秘书,你溜进办公室,把毒药放在客人用的玻璃杯里。”杨时文继续说道,“孙照野是个笑面虎,谈事之前喜欢请人喝咖啡,咱们用好这个习惯。”
“王青楚会不会不喝咖啡?”
“不喝咖啡也会喝别的,不管是茶还是白开水,只要是孙照野倒的,他都会喝。”杨时文肯定地说,“这是投诚者的心理,到了新环境,都会给个好态度。”
谷冰并不知道杨时文这几年见过多少“投诚者”,他无法感同身受。虽然抱有疑惑,但他不再质疑,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的枪没有消音器,用我的。”杨时文递上配枪,“孙照野办公室的钥匙应该在秘书处,我会想办法拿到它,如果不顺利,先把秘书解决掉。”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吩咐谷冰去打一壶开水。谷冰却知道凶险,杀的人越多,他们露马脚的概率越大,他心下凛然,感觉到杨时文对“拔舌头”志在必得。
时间紧迫,谷冰没有多想,只是说:“不用找钥匙,我有万能钥匙,一把开撞锁,一把开挂锁,南京的锁都能开。”
“你确定?”
“我确定!”
虽然谷冰过于自信,但杨时文没时间分辨了,趁着孙照野没回来,他们要赶紧行动。
他带着谷冰走出办公室,档案小院静悄悄的,要出小院时,杨时文道:“这事对谁也不能说,包括温秘书和萧戈。”
他看上去很严肃,仿佛在交代意义重大的任务,为了让他放心,谷冰郑重点头,说:“好!”
孙照野的办公室是三开间,正中间和右厢是他的办公室,左厢是秘书室。虽然孙照野没回来,办公室仍旧亮着灯,杨时文刚刚走近,便见值班秘书从左厢走出来。
“谁在那里?”杨时文反客为主,抢先招呼。
“是杨专员吗?”值班秘书打开走廊灯,迎上来道:“您找孙主任吗?他还没有回来。”
“哦,他今晚会回来吧?我有点急事找他。”
“主任出去时没有交代,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呢。”
“好吧,”杨时文说着向秘书办公室里望望:“就你一个人在吗?”
他说着抬步往屋里走,值班秘书不好拦他,只得跟着他走进房间去。院子里空下来,谷冰从暗影里走出来,猫腰摸到孙照野的办公室门口。
门锁着,锁是撞锁,谷冰摸出钥匙悄悄捅进去,拧了两下,门轻巧地开了。
谷满二修了一辈子锁,可不是吹牛的。
虽然孙照野不在,但屋里仍然亮着灯,这是秘书留的灯,务必要孙照野进来时明亮舒适。然而这里的灯好像特别亮,明灿灿的晃人,谷冰眯了眯眼睛,看见从天花板悬垂而下的水晶灯。
之前不受待见,谷冰没来过孙照野的办公室,此时不由感叹他的奢靡,紧接着,他闻到了咖啡淡淡的香气,看来杨时文说得不错,孙照野喜欢咖啡。
在办公桌对面,放着四组黑色皮沙发,围着一只咖色长方茶几。窗下摆着一只茶水柜,上面搁着各种与咖啡有关的家伙事,在一只德国产的军用咖啡壶边上,搁着两只带托盘小匙的咖啡杯,它们样式相同,应该是给客人准备的。
谷冰拿出软管封着的毒药,把它小心地滴入一只咖啡杯里,之后,要再滴入另一只杯子时,他觉得不妥当。
这种药的优点是没办法查出中毒,让死亡看上去像意外,如果另一只带毒的杯子被不慎使用了,不管死的是谁,王青楚之死就不像是意外了。
他想了想,收起软管之后,打开茶水柜,把另一组空杯子收了进去,确保孙照野只能使用下过毒的杯子。
准备好之后,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听见杨时文在外面大声说:“孙主任,你终于回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
谷冰吓了一跳,他知道溜不出去了,于是闪身躲在书柜和窗帘之间。办公室在一楼,窗户加装了铁栏杆,没办法翻出去,谷冰暗暗叫苦,也只能拔出手枪,贴着窗帘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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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照野埋头走进跨院,没料到杨时文站在廊下候着。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被双人护卫的王青楚,这才转脸皮笑肉不笑:“杨专员还没回家呀!”
借着走廊的电灯光,杨时文看到了王青楚的脸,那是一张很细很长的脸,眼睛像条缝,下巴没发育好似的缩着,而他整个人都像他的下巴,畏畏缩缩的,不敢抬头看人。
董仲宇和范红树跟在后面,还带着各自处室的人,挤了满院子都是人。杨时文知道,他没法掩护谷冰这时候出来,什么时候能逃出来,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于是笑笑:“看来孙主任还有重要的事,我的事不着急,明天再说吧!”
说罢,也不等孙照野客气,他摆摆手就走了。
看着杨时文的背影走远,孙照野不以为意地招呼:“王先生,请进吧,我们好好聊聊。”
王青楚诺诺答允,跟着孙照野走进办公室,董仲宇和范红树要跟着进来,却被孙照野拦住了。
他不想重演泄密导致失败的场面。
“你们等在外面,我单独和王先生谈谈。”孙照野吩咐,“有事情我会叫你们。”
屋里,谷冰屏住呼吸贴墙站着,听着一串脚步声响后,孙照野说:“王先生,请坐。没能成功接头是一场意外,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想太多。”
“接头失败了,南京特委不会知道我叛变了吧?”王青楚愁眉苦脸,“我见识过他们铲除叛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带着哭腔,好像吓得够呛,为了安抚他,孙照野走到茶水柜前,亲手冲了一壶咖啡,倒进下过药的空杯,随即端回沙发那里。
“我没有茶叶,只有咖啡,但咖啡是上好的咖啡豆拿出来手磨的,不是外头的西贝货。”孙照野微笑着说,“王先生请尝一尝。”
王青楚缩着脖子,接过咖啡。
孙照野见他拘谨,亲自送上奶和糖,堆出和气的笑容道:“不要客气,喝点咖啡能让你放松下来。”
站在窗帘后的谷冰紧张极了,他把心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王青楚喝下咖啡,然而王青楚并没有动。
“你放心,这次接头失败是个巧合,并非被发现了。”孙照野接着鼓励,“但是,我们要抢先一步拿到更有价值的情报!只有拿出成绩,我才好张口讨要你的待遇,保证你的安全!”
“什么样的情报更有价值?”王青楚忙问。
“你不了解南京,但应该了解上海,把你的上线下线说出来,如果上海方面有收获,也是你的功劳!”
王青楚有些犹豫,但是被孙照野看出来了。
“你已经同意与我们合作,就不要再有顾虑了!王先生,现在只有我们能保护你,能给你更好生活!”
时间分秒消逝,谷冰感觉王青楚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了,但他还没有喝下咖啡,万一他交代完了再喝咖啡,那就是喝一百杯也没用了!
窗帘之外,王青楚开始说话了。
“我在上海是交通员,日常执行上线交办的任务,除了上线之外,我还认得一起行动的三四个同志。孙主任,在我把他们说出来之前,我想谈一谈能换到的待遇。”
孙照野没想到他在关键时候卡住,不由浮起僵硬的笑:“想要什么都可以谈。”
“我想去香港,越快越好!如果你们今晚能在上海抓到人,那么我明天就想坐上船。”
“只要能抓到人,我亲自送你去码头!”
孙照野十分欢喜,谷冰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紧了紧手上的枪,忽然有股子冲动,想冲出去一枪崩掉王青楚,倒不为别的,就为他做了叛徒,要同谄媚日本人的汪政府合作!
千钧一发之时,书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把屋里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孙照野回头瞧瞧电话,向王青楚道:“你稍坐,我去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书桌的位置,背对着王青楚拿起话筒。等孙照野离开之后,王青楚反而放松下来,折腾了一晚上也是渴了,他尝试着端起咖啡,一气喝了大半杯。
谷冰没看见王青楚喝咖啡,他只听见孙照野放下电话走回来,说:“王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
“好,我的上级叫老严……”
他说到这里,忽然摸了一下喉咙,脸上迅速涌起恐惧,之后又带着绝望看向孙照野。孙照野觉察出不对,忙问:“王先生,你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王青楚砰的一声向前栽倒在茶几上,杯子被碰翻了,剩下的咖啡撒了一桌子。孙照野立即大声叫道:“来人!来人啊!快来人!”
董仲宇和范红树几乎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孙照野连忙叫道:“看看他怎么了!”
范红树一个箭步向前,把倒在茶几上的王青楚翻过来,探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接着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意思王青楚没救了。孙照野暴怒吼叫:“不可能!给医院打电话,叫他们来救护车,快点来!”
他发话了,范红树不敢不听,只能跑去打电话。而孙照野叉着腰在屋里转了两圈,头脑逐渐清明,他指着杯子里的咖啡对董仲宇说:“找个瓶子装上,到医院去检查,是不是下了毒!”
说罢,他又环顾四周,锐利的眼神掠过每个角落,最终落在安静低垂的落地窗帘上。他想了想,挥手叫来郭宣,悄声道:“你去,把窗帘拉开!”
郭宣虽然侦查能力差,但他并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窗帘后有人,会毫不犹豫打死触碰窗帘的人。
他犹豫着后退半步,却被孙照野一巴掌推了出去。慌乱中,郭宣看见孙照野的脸被愤怒极度扭曲着,他不敢抗命,只得双手持枪,蹑脚走向窗帘。
谷冰也不敢探头观察,因此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危险在靠近,因而竖起了枪口,对准窗帘的缝隙。
就在他把手指扣上扳机的一瞬间,郭宣猛地向两边撕开了窗帘。
窗帘布迅速向左右退开,它们缠成一团飞扑到一侧,正打在谷冰脸上,把他打得眼前一麻。然而,成堆的窗帘保护了他,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郭宣自以为死里逃生,他松了口气,向孙照野做了个没有人的动作。窗外传来隐约的呼啸声,救护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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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夕岚回来时,城南办已经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往人多的地方走,路过孙照野办公室时,她看见小孔夹杂在人堆里,正抱着手臂仰头观望。
温夕岚连忙走上去,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温秘书?”小孔意外,“你还没回家吗?”
“今天送交的档案多,我加班整理,谁知到了宵禁时间,所以想在办公室对付一晚上!”温夕岚笑道,“听着外面闹哄哄的,我出来看看!”
“哦,是出了挺大的事。”小孔向她附耳道,“孙主任抓了个四爷,带回办公室亲自审,谁知道,那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
小孔虽然是干机要的,但他没当过特务,因此和老百姓一样,把城外打游击的新四军支队称为“四爷”。这说的应该是那位“新同志”,温夕岚不由吃了一惊。
“怎么死的?”
“刚刚医生来检查,说是犯了急病,这才从医院叫了车来,说要拖回去做尸检呢。”
一言刚罢,只见一队人走了过来,最前头的是板着脸的范红树和郭宣,跟在后头的是四人抬的医院担架,再后面是孙照野和董仲宇。
夜色之中,温夕岚看见担架上躺着个人,但看不清模样,究竟是不是王青楚,还需要进一步确证。
这队人走过之后,贺秋萤走出来道:“行了!热闹都看完了!散了吧!要么回去工作,要么都回家去!”
她是顶头上司,小孔见着就怕,因此带头往回走。温夕岚跟着他走了两步,问:“你今晚也加班吗?”
“我今天值晚班,要到十一点才能走,这就碰上事了!”
“这是侦缉处和行动队的事,和我们也没关系。”温夕岚安慰道,“咱们也不懂什么四爷五爷的,对不对。”
小孔点头称是,两人寒暄着分手,各自回办公室。然而温夕岚到了档案小院,里面却冷冷清清的,像是没有人。
分析室的窗户贴着白棉纸,温夕岚走近贴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她划破一点窗纸往里瞧,屋里空着,没有人。
难道也去看热闹了?温夕岚想。
她回到办公室,刚进去关妥了门,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温夕岚没有开灯,只贴着门缝往外看,走进来的是杨时文和谷冰,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小院,埋着头进了分析室。
隔壁立即传来锁门声。
出于直觉,温夕岚觉得这样的神秘不简单。她不假思索,放下包就往后院跑,利落着钻进夹道,拔出红砖往里看,挡住她视线的,依旧是那盆从玄武湖挖出来的湖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