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杨时文所预计的,医院对王青楚的尸检结论,是死于突发疾病。
这个结果让孙照野十分沮丧,他甚至没听见王青楚说出一个完整的名字,“舌头”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老严”。
孙照野仰靠在沙发里,瞪着天花板上吊悬而下的水晶灯。
这间屋有六条宽而粗的横梁,它们的汇聚点原先是精美的木雕穹顶,被攻进南京的日本兵拆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制圆盘。虽然它高高在上并不干扰作息,但孙照野总有一种头顶空虚的怪异感,他为此问了风水先生,对方说这是“乌纱不稳”。
于是在风水先生的指点下,孙照野购置了一架水晶灯悬垂而下。他休息时仰望水晶灯,就好比看见“官运亨通”四个字,身心无比舒畅。
只是事与愿违。
自从抓捕无耳狐失利后,孙照野总觉得身边有神秘力量,每当他大步向前时,总有看不见的手将他拖入困境!他皱眉瞪着水晶灯,越看越不顺眼,仿佛神秘力量就来自于此似的。
“报告!”窗外传来董仲宇的声音,孙照野整理了一下情绪,坐起身道:“进来!”
董仲宇推门进来,耷拉着脸坐下:“主任,听说您把关鹤声抽到调统部啦!”
“你之前说关鹤声没什么背景,我相信了,结果人家在调统部找到人,指名要调用,我有什么办法?”孙照野不理解,“你为何关心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觉得奇怪,关鹤声真没背景,能提的就是表舅张全有。”董仲宇嘀咕,“怎么就能抽到调统部去。”
“他表舅是张全有?跟在范红树身边那个?”
“是啊!为了关鹤声能进侦缉处,范队长请我吃饭,张全有也在场。当时处里缺人,我就答应了!”
孙照野表面平静,心里像是风暴涌动似的,横出一道劈空扭动的紫闪电!双尾弯的诱捕失败让他耿耿于怀,思来想去,最有可能泄密的就是范红树的行动队!
他正在咬牙琢磨,却听董仲宇道:“讲到关鹤声就想到谷冰!他和温夕岚出现在双尾弯太过巧合!我总觉得,他们是来故意捣乱的。”
“我问过光华门警察所,警察学校的确有个中国教官死在高桥志手上,谷冰前几天还去教务处闹事呢,闹得差点报警,还是杨时文去把他带回来的。”
“这么说,刺杀高桥志真有其事?杨时文居然帮谷冰策划刺杀日本人?他犯得着如此吗?”
“杀个把日本人算什么?”孙照野冷笑,“城破之前,杨时文手上攒着多少日本人的命呢!”
“那是城破之前,现在不一样啦。主任!策划刺杀日本人也能参他一本,您就轻轻放过了?”
“杨时文有朱长乐撑腰,没有铁证扳不倒他!惹急了反咬上来,说我重大行动不同他通气,那可是真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眼下态势不好!三步两桥失利是一次,让莫紫珠跑了又是一次,这又出了王青楚的事……,李部长就再向着您,这也扛不住啊!”董仲宇发愁,“主任,咱们不能总是被动!既然杨时文想抢风头,您干脆把任务派给他,失败也是他的失败,对不对?”
董仲宇不算聪明人,但这一次的出谋划策,却说到孙照野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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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楚这个名字很快过去了,在城南办宁和典雅的院落里,也不知出过多少人命,区区小事不值记挂。只有孙照野嫌弃王青楚死在办公室里,重新 做了粉刷布置,把出事的右偏房改作秘书室,原本用作秘书室的左偏房成了他的办公室。
时光如水而过,秋意越发深重,一个清冷的上午,谷冰站在廊下同温夕岚说话,却见杨时文从分析室出来,远远冲谷冰招手:“走!跟我去开会!”
谷冰连忙小跑着跟上,等出了档案小院,杨时文就问:“你跟温秘书在说什么?”
经过双尾弯一事,只要看见谷冰和温夕岚说话,杨时文总是要过问。谷冰知道温夕岚不单纯,他仍然保留着梅花钻,他知道,归还之日就是摊牌之时。
但摊牌之后要怎么做?谷冰还没有想好,因此延宕着。
“她说行动队近来总是调档,特别喜欢临近下班找来,她不高兴,同我抱怨了几句。”
听了这话,杨时文也没什么好讲的,只是嗯了一声。谷冰却问道:“专员,咱们去开什么会?”
“不清楚。孙主任召集的。”
说着话,杨时文领谷冰进了东厢。里面很是热闹,侦缉处、行动队、总务处、机要秘书处、电讯处、译电股……,能提上的部门都到了,坐了满满一屋子。
眼看人到齐了,孙照野清清嗓子讲话,说:“有个事跟大家说一说,晴川少佐的宅邸被盗,他要求我们配合,务必抓到案犯。”
晴川少佐就是晴川气,他的住处被盗应该归警政部管,为什么弄到调统部来?就算是由调统部下达城南办执行,为什么要把所有部室都叫来开会?
东厢里鸦雀无声,众人眼神茫然。孙照野看出来了,于是说:“之前的一次行动,有声音说我没能及时通气,导致行动不同步,这次我吸取教训,把大家都叫来,光明正大地布置任务,再别说我没通知到了!”
这是在影射杨时文。
参会的都听出来了,但一个个低着头,看不到表情。杨时文当然也知道,他不羞不恼,扬起脸坦然坐着,听孙照野往下说。
“大家没有异议吧?”孙照野问,“那我接着布置任务。”
“我有异议!”杨时文大声道,“请问孙主任,晴川少佐家里被盗,这是警察总署的事,为什么要推给我们呀?”
“杨专员问得好!这就是重点!我想大家都知道,晴川少佐的姐夫影桢三郎参与制定过很多绝密计划,晴川少佐怀疑,这次盗贼入室并不单纯为了财物,是为了窃密!”
“既然是绝密计划,就应该存放在宪兵司令部,为什么要留在家里?”杨时文发问。
“据说影桢留下的保险柜打不开,也挪不走。”孙照野摊手,“没人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晴川少佐没办法上交,现在有人潜入,他要求调统部介入调查,就这么样,事情落到城南办了!杨专员,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杨时文沉默一时,道:“知道了。”
“杨专员,影桢之死咱们就没处理好,这次又是晴川家出事,可是将功赎罪的机会呀!我思来想去,这么重要的事,还得交给你来主持!”
“影桢先生的事为何没处理好?不是捉住无耳狐就地正法了吗?”杨时文装傻,“还要怎么处理?”
孙照野又被他逼得无话可说,只能尴尬地打个哈哈:“是!我记性不好,忘了这事!但是,虽然捉住了无耳狐,但那是警政部捉到的,咱们城南办,不还是扣着办事不力的帽子嘛!”
与军统交手多年,杨时文太了解这帮人的心性,孙照野一开口,他就知道此人动着什么歪心思,但当着满满一屋子人,他若是推拒任务,只怕落人口实。
这条担子得担一担,杨时文想,但不能接得太容易。
“孙主任的意思,是让我帮着摘帽子?”杨时文开始诉苦,“可我手下就三个人,温秘书没受过训,只能处理文件,萧戈是个司机,也只会开汽车,谷冰算是好些,但他刚来半年,还在边学边干……,这,这弱兵残将的,能担起这么重要的任务?”
“杨专员谦虚啦!温秘书调到分析室不久,已经在双尾弯诱敌深入;谷冰分析能力过人,枪又准胆子又大;萧戈更不用说了,调统部跟着您下来的精英!这样的精兵强将,当然要接重大任务!”
孙照野嬉皮笑脸一通分析,硬生生把情报分析室捧成兵强马壮。杨时文继续讨价还价:“既然孙主任高看一眼,我等自当努力,只是,不知范队长能否助一臂之力?”
“完全没有问题!今天我把所有部室都叫过来,就是要大家知道,只要杨专员用人,城南办上下必须配合!”
他说得慷慨激昂,董仲宇范红树等人也频频点头,但杨时文很清楚,这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该掉链子的时候绝不会犹豫。看来,连续吃亏让孙照野学聪明了,这次他要躲到暗处,也做搞破坏的人。
作为城南办的主任,孙照野下达的任务,杨时文也只能捧场。
“多谢孙主任大力支持。”他微笑道,“也请您放心,我等竭尽全力,务必捉到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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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散会后,杨时文带着谷冰回到情报分析室。
“来活了,你有什么看法?”杨时文发问。
“专员,拔舌头是不是叫孙主任起疑了?”谷冰推测,“我感觉他在有样学样,想把棘手事交给您,然后他在暗中破坏!”
“看着是好办法,”杨时文微笑,“事情做成了,是城南办的功劳,是孙主任任人唯贤;事情做垮了,由我杨时文来背锅!”
“专员,您应该当面拒绝他!想给晴川气守住保险柜,可以派侦缉处和行动队去,最多加上电讯处,为什么要您来负责?”
杨时文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放进去,慢悠悠道:“谷冰,一个人要成事,只靠破坏别人是不行的,还是要自己做事!”
谷冰懵懂听着,但眼神清澈,显得毫无心机。杨时文在心里叹气,他知道谷冰的缺点,这孩子虽然聪明,但不够奸诈。
残酷的是,奸诈才是特工的底色,热血并不是。
“去把温秘书叫进来,”杨时文说,“既然孙主任发话了,那就都参与进来。”
听说要给影桢保险柜做保全,温夕岚和谷冰目光相撞,又不动声色地各自移开。
“任务的基本情况就这些,接下来可以行动了。”杨时文道,“宁海路警察所已经在晴川家里,我们也去看看,有没有特别发现。”
“我去通知萧戈,”谷冰忙道,“备好车再来请您。”
杨时文点点头,由着他们俩退出去。等回到办公室,谷冰立即兴奋起来,低声说道:“姐,这是个好机会!影桢保险柜应该有不少好东西,随便弄几样来卖给唐川贝,就能赎回你的金镯子!”
没想到谷冰还惦记着她的金镯子,温夕岚很受打动,但她想的不是金镯子,她想的是能拿到一批有价值的情报。
“你想搞监守自盗吗?”温夕岚笑问。
“不可以吗?”谷冰反问。
“也不是不行,但要把事情做圆满,叫他们查不着!”
无论是刺杀高桥志,还是“监守自盗”,温夕岚都不曾泼冷水,只是鼓励谷冰想办法,如此行事正中谷冰下怀,让他十分愉悦。
“我这就叫萧戈备车,”谷冰笑而应道,“去晴川宅邸看看,有没有好办法赎金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