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气的宅邸在牯岭路。原主人去重庆了，日军进城后占用了这处房屋，等影桢三郎到达南京，这里拨给他住，再到影桢夫妇被炸死之后，晴川气接收了这处宅院。
房子是简单的二层楼，楼上楼下各有四个房间，向外延伸了两间平房，用作厨房和储藏室，除此之外，大门左侧有一长排的平房，原先供给日本宪兵居住，现在住着晴川气私雇的保镖。
杨时文带着谷冰温夕岚赶到时，宁海路警察所的人还在搜证。晴川气的助手九石接待他们，说晴川气在书房相候，然而穿过客厅时，谷冰闻到了一股怪味，说不出来是香是臭，只是让人腻烦。
他看温夕岚微皱眉头，猜想她也闻到了。
书房被改装成和室，有半透光的纸拉门，进去是细密的榻榻米，身穿和服的晴川气正盘膝坐着。
这是谷冰第二次见到晴川气，这个日本人坐着也脊背挺直，看人时表情阴森，带着酸腐的血腥味，近距离被他逼视，谷冰立即想到老百姓对他们的称呼---鬼子。
让座之后，晴川气的目光在温夕岚身上转了转：“杨专员，这位小姐也是城南办的人吗？”
“是，这是温秘书。”杨时文简短道。
晴川气点了点头，拉回话题：“孙主任应该转达了我的想法，有人闯进了我的房子，请你们负责这座房子和我的安全。”
“我们已经着手制定了保全计划，很快就能送来请您审阅。我先来一步，是想找到入室盗窃者的线索。”
“重要的不是保全，是抓住案犯！”晴川气严肃地说，“你难道不觉得，家里被随意进出很可怕吗？”
“那当然，抓住案犯是头等要事。”杨时文顺着他说，“您如何发现有人潜入宅邸呢？”
“我的睡眠很差，经常会在夜里醒来，因此，我习惯在睡前服用助眠药。但是，昨晚我捧着书本睡着了，没有吃药，结果凌晨四点多就醒了。我知道必须吃药才能睡到天亮，于是我起床去书房拿药。”
晴川气说到这里顿了顿，表情逐渐愤怒。
“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一个人影！他站在这里！正在摸这道门！”
他说着奋力回身，指着身后的一道纸拉门，那扇门看上去平平无奇，即便被晴川气怒指着，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也许没得到想象中的反应，晴川怒喝：“九石，把门拉开，让他们看看，那个贼在摸索什么！”
九石得令起身，走去拉开了纸门，随着沙沙声响，纸门缓缓拉开，一道漆成草绿色的铁门映入众人眼帘，它足有四人并肩那么宽，门上安着方向盘大小的轮盘。
“这是影桢先生留下的密室，之前，他总是在里面工作！因为大华戏院的爆炸太过突然，没人知道密室的钥匙和密码放在哪里，也没人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秘密！昨晚，潜入的案犯在摸这道门，他想打开它！他是冲着它来的！”
风格柔和的和室，出现狰狞的绿漆铁门，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好像目睹某种怪物的闯入。杨时文打量着稳如磐石的绿铁门：“晴川少佐，这就是没办法打开也没办法移交的保险柜吗？”
“没错！没人知道它存放着多少秘密，除非炸开这面墙。我曾经提议用炸药，但是考虑到炸药会伤害到里面的资料，派遣军司令部放弃了。”
“之后呢？”杨时文接着问下去，“黑影看见您就跑了？”
“我呵斥一声，黑影立即从窗口翻出去，等我赶到窗边一看，那影子在地上打了个滚，从大门跑了。”
“从大门跑了？您这里没有守卫吗？”
“当然有！”九石答道，“我们雇用了许多身手高强的忍者，他们分作四人一班，四小时倒班，确保体力充沛守护宅邸！”
“抱歉，我不大明白，”杨时文插话道，“晴川少佐的宅邸如此重要，司令部为何不派人来，而是要自行雇人呢？”
“司令部的宪兵都是废物！”晴川傲慢接话，“影桢先生的安全一向由他们负责，结果怎么样？他和我姐姐被炸得尸骨不全！我让那些废物滚回去，自行雇佣从大日本漂洋而来的忍者，他们是一等一的高手，能给我安全感，这有什么不对吗？”
“出于您的考虑，这是最优解。”杨时文依旧顺着他说话。
“忍者武艺高强，如果四小时一班轮守宅邸，不应该放任黑影到书房。”谷冰实话实说，“能见见昨晚守宅邸的忍者吗？”
这话直戳晴川气的心窝，让他肉眼可见的脸色铁青。九石只得补充：“他们都死了，昨晚当班的四个人全都死了。”
“死了？”杨时文也意外，“那等着换班的呢？”
“没有醒。”九石沮丧道，“直到晴川少佐呼喝出来，他们才朦胧醒来，等他们冲到院子里，案犯早已无影无踪了。”
空气沉默下来，如此“忍者”让人无言以对。之后，杨时文圆场道：“看来案犯也是高手，能够无声无息杀死四个人。请问，他用的是什么凶器？”
“宁海路警察所正在侦缉，从初步反馈看，四位咽部有对穿的血洞，从形状看不像子弹。”九石答道，“案犯悄悄地杀死他们，随即从客厅窗户潜入室内，再摸进书房。”
之前，谷冰留意过房子结构，入室要经过门厅，沿走廊依次经过客厅和书房，再到晴川气的卧室。
“恕我冒昧，晴川少佐的卧室和书房为何不设在二楼呢？”杨时文问道，“这样私密性会更好。”
“二楼是我姐姐和姐夫的住处。我搬来之后，常有怀念之情，因此不想挪动楼上的房间，而且我孤身一个，住楼下足够了。”
这是晴川的选择，杨时文不便多加议论，转而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杀死四名保镖的凶器。”
“宁海路警察所正在寻找。”晴川气性急地问，“杨专员，我只想知道，用多久可以抓住案犯？”
“这个，要看我们掌握多少……”
“不要提别的事！我只想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晴川气咄咄逼人，“三天，五天，还是十天，二十天！”
现在掌握的线索并不多，据此给出准确的时间节点难上加难。杨时文犹豫着不吭声，眼看晴川气得脸色在发青，温夕岚忽然说：“最少也要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七天？太久了！”晴川气摇头，“我只能给你们五天时间，我只能接受五天的提心吊胆！”
“那就五天吧。”杨时文接上话，“我们想和宁海路警察所的人聊聊，看看他们有什么发现。”
晴川气这才勉强点头，又让九石送他们出去。
走到门厅时，杨时文发现九石有些散漫，与总是紧绷笔挺的日本兵不同，九石喜欢佝偻着腰，站立时斜着身子，一条腿远远伸出去，重心只放在另一条腿上，这让他看上去漫不经心。
杨时文向谷冰递了个眼色，谷冰会意，走上前攀谈道：“九石先生，我想看看案犯翻窗入室的地方。”
九石点了点头，领着谷冰走到一扇窗前。客厅的窗户几近落地，窗框很低，抬脚就能跨进去，这里的窗纱被割破撕开，窗下有些扇形的涂擦痕迹，像是有人用脚擦拭过什么。
“这是把脚印糊掉吗？”谷冰指着痕迹问。
“应该是的，”九石有些懒洋洋的，“具体的要问警察所，我不大清楚。”
谷冰望望他，微笑道：“九石先生也在部队服役吗？”
“不，我是影桢夫人的家里人，不是军人。”九石说，“我和母亲从日本过来，照顾影桢先生和美子夫人的生活。他们过世了，我们又照顾晴川少佐。”
谷冰点了点头，他看出九石不像日本军人。
回答过这个问题后，九石借故告辞，谷冰让他去忙。等他走远了，谷冰才走回杨时文身边。
“问到什么了？”杨时文问。
“九石不是军人，是这家的仆人，原本跟着影桢先生。”谷冰说道，“还有，他母亲也在这家里。”
杨时文嗯了一声，转而又问：“你对这案子有什么思路吗？”
“首先弄清楚是内贼还是外贼，”谷冰答道，“案犯潜入太轻易了，我怀疑他认得那几个保镖。”
“这是个方向，按你想的去查吧。”
谷冰答应，他走进院子，看见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正在忙碌，其中一个忽然伸手打招呼：“谷冰！谷冰！”
是刘良？
他明明在贡院街，怎么会到宁海路来。两人穿越人流走到一起，几乎同时问：“你怎么在这？”
“宁海路这边缺人，就把我给调过来了。”刘良先解释，“你呢，你为什么在这？”
谷冰向杨时文的背影勾勾下巴：“来干活。”
刘良认出杨时文，凑近谷冰道：“学校已经传遍了，说高桥志被一枪打死了！”
他俩心照不宣，但有些事不能明着讲。谷冰于是问：“都是怎么传的？”
“现在传到共产党干的。”刘良低笑，“说来了两个共产党，女的把人引到旅馆，男的隔窗一枪要命！就在双尾弯的牵手楼！”
“怎么就传到共产党了？”谷冰惊异。
“他们现在讲，姚教官本来就是共产党！还有人说在他房间看到过共产主义的小册子！你说说，这都从哪说起？”
谷冰是挺意外的，没想到事情发生是这个走向。
“周校长被免职了，理由是学校里有共产党！”刘良又道，“幸亏姚教官和师母的遗体被火化了，否则，坟都要让人扒开！”
“我觉得挺好，”谷冰说，“不管哪个党，姚教官大仇得报！”
“我也觉得挺好，”刘良会心一笑，“都说共产党护人，谁动了他们的人，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要讨回来！”
看着他和煦的笑容，谷冰忽然想到温夕岚说的，这些爱国的同学都很宝贵。他于是邀约：“找个时间，我们去看看姚教官，这样大的事总要告诉他！”
“好！宁海路不算忙，我可以就你的时间，想什么时候去通知我！”
两人说完闲话，这才说到案子。听谷冰要判定是内贼还是外贼，刘良便嗤笑：“人是从大门进来的，你说是内贼还是外贼？”
“光明正大进来的？你怎么知道的？”
“四具尸体，一具脚在大门外仰面倒在门里，一具距离大门不到十步，另外两具，一个在东墙一个在西墙，说明什么？”
谷冰想了想：“第一个打开大门走出去，被案犯在喉咙上戳个窟窿死了，第二个赶来看动静，也死了，另外两个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巡逻，被案犯找过去给解决了。”
“和我们推断的一样。重点在第一个人，他为何开门出去？”
“为什么？”谷冰忙问：“有什么线索吗？”
“还没有。但是，你闻到这个家有股子怪味吗？”
听刘良一说，谷冰立即想起来了，他进书房前闻到那股味道，不香不臭的，腻乎乎让人厌烦。
“那是熬烟膏的味儿，”刘良凑上来低声道，“我之前也不知道，在贡院街接过两次大烟馆的案子，里面就是这味，错不了！”
“你是说，晴川抽鸦片？”
刘良点点头：“不只他，这些个保镖也有可能抽大烟，毕竟成天被这味道熏着。”
难怪晴川气不让司令部看护宅邸，非要花钱请“忍者”，原来，是怕抽鸦片的事传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