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川贝家出来，走出好远了，温夕岚感觉谷冰悄悄看自己。她索性停下步子，嗔怪地回过脸来：“看什么呢？”
“姐！你刚才很厉害！”谷冰由衷地说，“爽气的样子像黑帮的头子。”
被说成黑帮头子让温夕岚莞尔一笑：“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咱们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田荷和唐川贝联手，你最先想到什么？”
温夕岚早有答案，于是毫不犹豫道：“枫林晚？”
“我也这么想！”谷冰高兴道，“之前唐川贝说过，拿到枫林晚他能洗手上岸，所以他愿意拿出独家秘器给田荷！田荷杀人后拔去箭镞，也是因为，上面刻着唐川贝的名号！”
“这么说，枫林晚就在那道绿铁门里。”温夕岚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它自己送上门来。”
“为了拿到枫林晚，田荷出手杀了四个人！这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只求一击即中！”谷冰又道，“她如此行事，说明已有十足把握打开绿铁门，但最后又没成功，你说是为什么？”
“她遇到意外了？”
“那是肯定的，关键是遇到了什么！我猜，她掌握的和当晚遇见的不一样，仓皇之下，田荷只能跳窗逃命，之后又不慎遗落了短箭。”
至于不一样在哪里，那只有田荷知道。
参照营救莫紫珠和无耳狐的经验，温夕岚知道，这时候不能犹豫。
“我去找她摊牌，”她下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拿到枫林晚，总得冒些风险。”
听见这话，谷冰拉住温夕岚的手臂，两人停下脚步，昏黄的路灯下，谷冰年轻的面孔绷得很紧，既严肃又青涩。
“姐，你想清楚了吗？如果你去找她，等于暴露身份了。”
温夕岚怔了怔：“我有什么身份？我不就是城南办的档案员吗？我想拿到枫林晚，不过是出于一个中国人的良知……”
她越说越低声，终于缩住了话头，因为谷冰拿出了梅花扣。
“这是你的吗？知道我在哪捡的吗？”谷冰问。
情况未明，最好保持沉默，温夕岚一言不发。谷冰并不想为难她，主动说道：“在傅厚岗，莫紫珠的书房里。当天杨专员赶到时，有位陈家表妹先一步带走了莫紫珠，你就是陈家表妹，对不对？”
温夕岚的心忽然揪起来，她以为无耳狐的事过去了，没想到，它在这里等着。
“你不能凭一枚水钻做臆想。”她勉强笑道，“这种水钻很常见，也是流行样式，也许是从莫紫珠的旗袍上落下的！”
“它的确是寻常样式，只不过寻常在四五年之前，现在市面上很少。最要紧的，四五年前梅花钻只能缝在衣服上，而这枚是粘上去的，它用了去年才舶来的英国粘胶。”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炯炯盯着温夕岚，这样热烈的目光让温夕岚感觉不适，她往后退了半步，问：“那又怎样？”
“英国粘胶价格不菲，能进货的商家并不多。之前调查紫窗帘时，杨专员带我见了消费总社的蔡经理，这次我直接找过去，查到购入英国粘胶的裁缝店，有一间在你家附近。”
温夕岚安静听着，仿佛与她无关。这样的沉着令谷冰无奈，他亮出了最后底牌。
“给你做旗袍的师傅姓范，他说装饰品是客人自己挑的，别人都选时新的，只有温小姐念旧，选了几年前流行的梅花钻。他有出库登记的，购入英国粘胶后，挑选梅花钻做饰品的只有你。”
刚提到范师傅，温夕岚的脸色就变了变，之后谷冰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直到谷冰全部说完。
“你调查我？”她问。
谷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感觉到温夕岚凛冽起来，像一匹静待暴风雪的狼，同时，她又很平静，仿佛再大的风雪都是过眼云烟。
“姐，你能带带我吗？”他开门见山说出真实想法。
“什么意思？”温夕岚感到意外。
“你救了无耳狐，因为你和黄组长一样，是重庆的人，对吗？”谷冰凑近温夕岚，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诉说着，“我也想和你一样，给重庆做事，我不想在这里当汉奸！”
他的声音还带着软糯的奶气，因为离得近，温夕岚能闻到他的气味，是少年带有桔香的热烈气息，他虽然猜错了温夕岚的身份，但他的心愿是真挚的，没有掺假。
温夕岚感到莫名的欣慰，还好，她欣赏的男孩子并没有泥坑深陷，在她搭救之前，他已经在努力选择向阳的道路。
可是，要怎么告诉他，她和黄莘不一样呢？温夕岚琢磨了一下，决定把这事往后放放。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依旧言辞闪烁，“有什么话，等拿到枫林晚再说吧。”
谷冰有些失望，可失望过后，他反倒安心了。越是谨慎，越能说明温夕岚身怀使命，也许枫林晚是一次考验，只要能通过，他就能得到救赎。
“这个，你还要吗？”
谷冰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梅花钻。这是诚恳的表态，无论温夕岚是否表明身份接纳他，他都不会出卖温夕岚。
犹豫了一会儿，温夕岚拈起梅花钻。
“过时的饰品，就让它过去吧。”
她扬起手臂，把梅花钻丢到夜色之中，谷冰看向她丢弃的方向，说：“让我去找田荷吧！”
谷冰的主动请缨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温夕岚应该答允，谷冰总有独立执行任务的一天，但隐隐约约的，她怕他遇到危险，这孩子虽然聪明，但缺乏经验。
“田荷不会轻易配合，她一定要设法反将一军，你的顾虑多，不如让我去。”谷冰半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真有什么事，请你照顾好我爹，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他们说着话，站在凄风微起的街头，很快就要入冬了，这是一九三七年以来的第六个冬天，看似平静的南京城，并没有一天停止过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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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温夕岚赶在宵禁前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赵思泉夫妇没有睡，温夕岚不想同他们打照面，于是从厨房后门绕进屋里。她踮着脚经过穿堂，沿着楼梯悄步上去，但木楼梯还是出卖了她，发出几声吱呀，温夕岚装糊涂，当听不见。
客厅里，随着楼梯的响动，余玉音看向丈夫，赵思泉仍旧捧着报纸不吭声。
“是你讲的，要她钓个金龟婿保你官运亨通，可你看看，这赏月酒会要办到新年酒会了，一点苗头也看不出来！”余玉音忍不住抱怨，“这舅舅还窝囊啊？白吃白住养着母女两个！有这个闲钱你好去赈济难民了！”
赵思泉放下报纸，冷冷地看向妻子。
“你要我救济难民啊？那把钱拿出来，我明天就去！栖霞山满山都是，方家营遍地都有，要救济还不容易嘛，只要你有钱！”
余玉音晓得自己话说大了，她哼一声别过脸，不看丈夫。
“赏月才过去多久？你又何必着急？几年都等下来了，等不了这几天吗？”
“不是等不了，是要给个盼头！”余玉音愤愤转回脸，“你究竟怎样打算？没目标地等下去，十年八年你还养着她们呢！”
自从温夕岚拿薪水之后，她给赵思泉交伙食费，这事余玉音也知道，但她总是要叨叨。赵思泉想，也许不该将两个孩子送到香港去，弄得余玉音每天没事做，只是琢磨温夕岚母女。
“吃晚饭你在桌上的，难道没有听见？明晚部长夫人过寿，请了不少人去，我已经同大姐讲了，让小夕跟着我们一起去！”
“可她没有答允哎！”
“小夕大了，大姐做不了主，说要同她商量也应该，这并非拒绝嘛！”赵思泉不耐烦起来，“现在小夕回来了，说不定已经在讲这事，你不能等等吗？”
“等！等！天天就是等！”余玉音翻白眼，“你究竟有没有具体目标？就算她肯去，难道又是现场撒网？你家大小姐可不是肯撒网的人！”
赵思泉早有人选，听见妻子问起，他正要大谈特谈，忽然听见楼梯一阵吱嘎响，有人下楼来了。夫妻俩交换了眼神，闭口不言。
温夕岚走进客厅，笑吟吟坐到赵思泉身边：“舅舅，听讲明天有个生日会，说要我跟着去呀。”
“是啊，”赵思泉顺势放下报纸，“部长夫人过寿，邀请大家去玩，说要带着孩子图个热闹！你也是家里的孩子，陪舅舅去应酬一次，如何？”
他慈眉善目，叫人不好拒绝，而且，这次温夕岚不想拒绝，她直奔主题：“舅舅，你办公室里有个小田秘书，她去不去呀？”
“你说田荷啊？她肯定要去的啊！秘书室为长官服务嘛，忙前忙后少不了！”赵思泉一顿话说下来，才想起来，“你问她做什么？”
“上次见过一面，我觉得小田秘书面善，而且有品位，旗袍样式也好看，耳环也别致，我想找她问问，都是在哪里买的。”
“这就对了！女孩子就要在穿衣打扮上下功夫，不然怎么吸引目光！”余玉音插话，“瞧瞧你的旗袍，不是黑的就是墨蓝，一件比一件老气，老太婆都不穿！”
温夕岚敷衍着笑笑：“舅妈说的是，我去买件亮色的。”
余玉音经常被她怼，这次也做好被怼的准备，没想到温夕岚竟没有拔剑，她一时意外，倒不知说什么了。
“那么，明晚见。”
温夕岚起身道别，在赵思泉的寒暄里转身离去，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余玉音才莫名其妙地问丈夫：“转性啦？”
“不听话你要讲，听话你也要讲，烦不烦？”赵思泉皱眉头，“记住啊，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乔次长！他老婆去年得病死了，上个礼拜同我讲，一个人太孤单，想着再找一个呢！”
“哎哟，乔次长可有六十岁了？”余玉音忙问。
“五十八。”赵思泉瞥她一眼，“又不要你嫁女儿，你管人家多大岁数？”
“是，是。”余玉音讪笑，“乔次长好的，他是部长派系的，以后对你有帮助。”
“那当然，”赵思泉得意，“乔次长的哥哥，在重庆也是受倚重的，他们兄弟两头吃开，能跟着乔家还怕什么？”
夜越发深了，他夫妻俩在灯下细细聊着，仿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好好地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