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调查没有进展,杨时文的脸色越发沉郁,谷冰侍立在办公桌旁,心神不安。
“调查死者有什么发现?”杨时文问。
“行动队果然阳奉阴违,不肯派人手给我们,我只能去找宁海路警察所,好在他们帮忙了。”谷冰汇报道,“这四个人单身在宁,没有家人,他们的确吸食鸦片,不当班时光顾青木烟馆,遇着上夜班,烟馆会在约定时间将烧好的烟泡送到大门外,他们自己出来取。”
“这么说来,浪人保镖打开门是为了拿烟泡?”
“应该是。他们那一班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因此烟馆在四点之后送烟泡。”
“宵禁时间跑出来,他们不怕撞上巡逻队吗?”
“我问了宁海路警察所,据说有做消夜的馆子和居酒屋可以领到通行证,青木烟馆不知托了什么关系,也弄到一张。”
杨时文嗯一声,吐槽道:“青木烟馆,这名字听着就很日本。”
谷冰却没往这上面想,这时候想想,仿佛是这样。杨时文又道:“这样情况就清楚了,有人掌握了浪人保镖的习惯,利用这事潜入晴川家。”
“是的,案犯做了不少功课,要观察了浪人保镖的起居,还要找到一击毙命的消音武器,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就该志在必得,”杨时文道,“为什么失手了?”
谷冰心里咯噔,暗想杨时文果然老辣,两句话就触到了关键。幸亏,他和温夕岚早一步拿到了川贝箭。
“让萧戈备车,我们再去晴川家。”杨时文又吩咐。
谷冰答应着去打电话,十分钟后,他们走出档案小院,遇见了孙照野和董仲宇。
“杨专员,这是要去哪呀?”孙照野容光焕发,“听说晴川宅邸被盗入有些麻烦,找不到头绪啊?”
他过于幸灾乐祸,以至于杨时文也不想敷衍,只是冷笑道:“孙主任放心,找不到头绪,我会制造头绪。”
没等孙照野反应过来,杨时文已经带着谷冰走了,对着他们的背影,孙照野差些没啐一口出来。
“没头绪还要制造头绪,真会说故事呢!”
“除了搞破坏,就剩嘴硬了。”董仲宇连忙拍马屁,“什么情报专家资深专员,说到办实事,很不如主任您!”
孙照野歪嘴笑笑,满意地带着董仲宇走了。
等出了城南办,谷冰忍不住说:“专员,什么是制造头绪啊?”杨时文敷衍地嗯一声,也不回答他,眼睛只看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谷冰只得放弃追问,杨时文最近心事重重,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虽然摸不透,但谷冰有自己的计划,他和温夕岚约好了,今晚要去见田荷。
“专员,温秘书要去财政部部长夫人的寿宴,她请我陪着。”
知道杨时文对温夕岚有警惕,谷冰还是决定请假。杨时文的交际圈神出鬼没,撒谎难保不被揭穿,不如实话实说,当然,关于去寿宴的真实目的,谷冰是一个字也不会讲的。
“为什么要让你陪?”杨时文疑惑。
“她舅妈总想让她嫁人,这些场合让她去都为这事,她于是让我陪着,免得被舅妈逼着应酬。”
“这是拉你当挡箭牌?”杨时文笑笑,“你同意啊?”
“举手之劳,帮个忙而已。”谷冰被说得有些羞涩。
杨时文想,他不要帮个忙把自己搭进去了。谷冰和温夕岚气场相投,他能感觉到,有时候从窗边经过,看见他俩隔桌坐着,明明没有交谈,还是像有说不完的话。
算起来,谷冰比温夕岚小七八岁,他们一个血气方刚,凡事拿不住劲,一个优游自如,很懂进退,真要弄出什么事来,谷冰要被吃得死死的。
这么一想,朱长乐所说的“赤眼蜂”跃入杨时文的脑海。可造之才可遇不可求,内马厂培训班找不出一个胜过谷冰的,杨时文不能拱手相让。
他似笑非笑看向谷冰:“赵思泉指望外甥女嫁给达官显贵呢,你能看出来吧?”
说到别人的家务,谷冰有些不自在,于是潦草地嗯了一声。
“这次可以去,但下不为例。”杨时文又道,“温秘书长得漂亮,追求者不少,你能帮她挡几回?别人的事也少掺和,你还小,别陷在婆婆妈妈里。”
这话里话外的敲打,谷冰都懂,正因为懂了,他脸上红云隐隐,额角也冒出细汗,只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寿宴定在什么时候?”杨时文这才问正题。
“今天晚上。”
杨时文撩眼皮瞅他一眼:“去吧,别惹出事来就行。”
话说到这里,汽车也转进了牯岭路,到了晴川家。萧戈将车停在马路边上,杨时文带着谷冰下车走过去,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晴川家的厨娘慧子,杨时文听谷冰说过,她已经年过五十了。但事实上,慧子看着很年轻,也许是微胖且皮肤白的缘故,她没有皱纹,穿着碎花和服甚至风韵动人。
慧子不会中文,但认得杨时文和谷冰,她慢退半步,谦恭地连连鞠躬,请客人进门,之后踏着碎步,把杨时文和谷冰领到门厅,按电铃叫出九石,让他把杨时文和谷冰迎进去。
进了屋,鸦片烟膏的腻香再度袭来,习惯的人会觉得好闻,谷冰只觉得令人欲呕。就在他皱眉毛忍耐时,杨时文道:“九石先生,请问保镖和厨娘能进正屋吗?”
“不能,”九石答道,“除了打扫整理,他们只能在厨房、平房和院子里活动。”
“这么说来,能进正屋的只有晴川少佐和您?”
“是的。”
书房里,晴川气穿着和服席地而坐,他表情严肃,好像在生闷气,看见杨时文便毫不客气地嚷嚷道:“杨专员,你们抓到案犯了吗?”
“晴川少佐,这个案犯十分狡猾,不仅没有留下凶器,就连行动痕迹也很少,想捉到他很困难。如果您坚持在五天之内见分晓,我有个小小提议。”
听前半段时,晴川的脸色越来越黑,等听到后半段,表情又缓和了一点。
“什么提议?”
“如果案犯冲着密室而来,这次没有收获,一定会设法再来。您不如给个机会,光明正大邀请他来。”
晴川气没听明白:“你接着说,说清楚点。”
“请您寻个名目举办宴请,打开大门迎宾,让案犯有机会混进来。如此,我们却张网以待,当场将他拿下!这法子在中国有个典故,叫作请君入瓮。”
“这办法听着虽好,但你们能保证密室安全吗?”晴川气嗡声道,“假如混进无耳狐那样的爆破高手,把密室炸开了,将要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无耳狐已经伏法,重庆也没有第二个可以比肩无耳狐的人。另外,如果案犯能炸开密室,当晚为什么不做呢?杀死四人潜入书房,这已是孤注一掷,有炸弹他一定会用!”
晴川气沉默不语,像是有些心动。杨时文知道这时候不能着急,他也不劝说,只是安静等待的。过了好一会儿,晴川气道:“你能确定,他会再来吗?”
“经过上次,案犯想混进您家里难上加难,您的宴请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加之密室诱惑巨大,案犯必定冒险一试!”
晴川气点了点头,却道:“这办法很有意思,但我要想一想,等想好通知你们。”
“好的。”杨时文恭敬道,“那我们静候通知。”
告辞之后,杨时文带着谷冰出来,经过客厅时,他见谷冰眼睛乱瞟,不由问:“在看什么?”
“按警察所的搜证,案犯是从客厅潜入室内的,我看了窗户,应该是割破窗纱进来的。这说明,客厅的玻璃窗没有关。”
杨时文立即懂了:“你的疑问是,晴川气为什么不关窗?”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入夜后应该关上玻璃窗,但放在晴川家却能说通,或许是为了通风,放放满屋的大烟膏味。
“晴川不住在客厅,不关窗也正常,毕竟院里有保镖。”谷冰道,“我的疑问是,案犯被发现后在书房跳窗逃跑,说明书房的窗也开着,既然两扇窗都开着,他为何不从书房入室呢?”
“会不会是书房离卧室近,他怕惊动晴川?”
杨时文的说法也有可能,谷冰没再反驳。但他觉得不对劲,案犯连杀四人迅速闯入正屋,他应该用最少时间接触到目标,走书房的窗户,显然更节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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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伪财政部部长大名鼎鼎,他的夫人过寿辰,排场不会小,来宾也不只在财政部。朱长乐也收到邀请,他通知过来,让杨时文陪他前往。
明知会遇见谷冰,杨时文却没向谷冰提起。长官社交本不必向下属交代,加上杨时文个性如此,不只在城南办,在调统部甚至是在中统时,他也很孤僻,不喜欢同人深交。
因此,在看见杨时文陪着朱长乐步入大厅时,躲在二楼的谷冰吃了一惊。
温夕岚在一楼,站在一堆旗袍鲜艳的太太小姐中间,她的旗袍还是素,虽然选了清透的碧玉色,但比起一众姹紫嫣红,还是显得清冷。
看见杨时文跟着朱长乐走进来,她也吃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今晚她的目标是田荷,并不受杨时文影响。
按照计划,谷冰要在二楼接应温夕岚。他斜倚栏杆,目光向一楼大厅流连,他看见余玉音把温夕岚拉到一边。她们低低说着什么,温夕岚忽然退开两步,坚定地摇头,余玉音贴上去继续说,边说边打着手势,显得又急又怒。
这让谷冰想起涵碧轩的一幕,他猜余玉音又在介绍男人,上次是日本人,这次该是大汉奸了!谷冰不明白,做舅妈的怎么这样,总把外甥女往火坑推。
余玉音仍旧穿得花,五彩牡丹换成淡粉玉兰,紫红底换成深蓝底,是流行的典雅。也许被惹急了,她失态地抓住温夕岚的手腕,拖着她往里面走,温夕岚不想闹得难看,只得乖乖跟着。路过舞池时,她仰头看向二楼,看见谷冰依旧伏在栏杆上。
温夕岚抬手摸了摸头发,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让谷冰直接行动。谷冰抬起右手,表示他知道了,然而他也有些担心,不知道温夕岚这次能不能躲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