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四方城时,慕林小馆车水马龙的热闹逐渐远离,明明两地相隔不远,但不知为什么,仿佛一步跨入另纬空间,周遭逐渐安静得令人害怕,除了自己的喘息和脚步,谷冰听不见别的声音。
明明是有月亮的晚上,但月亮总是藏在云间,让山林阴森森的,四方城是明孝陵的引导,走到这里,就要走入古人布下的墓葬区了,因而沿路越发阴森。
田荷胆子真大,谷冰想,选这个地方见面。
四方城高大的轮廓隐隐在望,谷冰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踏上嶙峋石阶。沿石阶走到顶就是四方城,它是一座碑亭,里面安放着明成祖朱棣为其父所立的“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
谷冰刚走完石阶,忽听四方城里传来咿咿唔唔的声音,像有人被捂住嘴巴后奋力发出来的,紧接着,几句低哑的男声传来,说得像是日语。
谷冰意识到不对,因为寿宴不能带枪,他没有武器。环顾四周后,谷冰捡了小臂粗的枝丫攥在手里,悄步向前靠近。
这里之所以被称为“四方城”,因为它四四方方,原本的重檐碑亭顶毁于太平军的战火,现仅存四壁。不知何时,月亮浮出云彩,轻飘飘落在枝头之上,银色的月光遍洒而下,但它不能穿越四方城已逾千年的墙壁,只能穿过失去的碑亭顶,落在孤寂耸立的石碑上。
透过洞开的拱门,谷冰看向驮碑的龟趺,在那一瞬间,他灵识跳动,想到立此碑的明成祖朱棣,戎马倥偬干戈南北的永乐大帝,他可知五六百年后,金陵城会落入异族铁蹄。
谷冰屏住呼吸,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了令人心惊的一幕,两个日本兵按住一个女孩子,一个捂住她的嘴箍住她的手臂,另一个撕开她的衣服意图不轨,他们就在龟趺脚下做这事,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斜倚龟趺,刀尖凝着银霜似的月光。
谷冰热血奔涌,他箭步蹿上,挥起木棒砸向日本兵的后脑。那家伙闷哼一声歪倒了,没等另一个反应过来,谷冰抓起步枪,一枪搠进他的咽喉,血哗地喷出来,飚在龟趺底座瑰丽的雕纹上。
谷冰反过手,连戳了被砸晕的日本兵数刀,戳得他周身都是血窟窿才作罢。处理了两个人,他回过神来,看见田荷掩着被撕开的旗袍,苍白着脸坐在月光之下。
谷冰叹气:“选这里见面,我以为你多么厉害!”
他脱下外套,搀起田荷披在她身上,揽着她往外走。田荷究竟不是普通女孩子,虽然又惊又怕,她依旧克制情绪,一言不发跟着谷冰往外跑。
田荷能遇见日本兵,说明东郊有巡逻小队,这两个不知为何落了单,但用不了多久,尸体就会被发现,到那时候再跑就来不及了。
不多时,慕林小馆的灯光在路边隐现。
“你敢约我在四方城见面,一定有办法在宵禁前离开。”谷冰微喘着问,“我没说错吧?”
“赵思泉把财政部的机动车给我用。”田荷说,“车停在小馆东侧的桂花树下,钥匙在驾驶座底下。我这样子不方便现身,你把车开过来,我等着。”
谷冰看看周围,虽然不够安全,但这是唯一办法了。
“你小心一点,往树丛里钻钻。”
他叮嘱一句,转身向慕林小馆跑去,看着他的身影穿越银色月光和暗黑森林,田荷浮起异样的感觉,她从小到大没指靠过任何人,但在此刻,她感受到谷冰带来的安全感。
谷冰的中山装仍然留在她身上,田荷把手臂塞进袖筒里,将外套一整个穿在身上。那两个该死的日本兵,真的跟鬼影一样,他们是怎么摸上来的,简直没有一点动静,等田荷发觉时,那两张鬼脸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裹紧中山装缩进冬青丛中,进入深秋后,整座紫金山都在由绿转褐,夏日的茂盛在一点一点走向萧条,好在还有这片冬青丛,能遮蔽田荷。
约莫五分钟后,她看见一束车灯转过来,慢慢停在路边。田荷仍旧缩着不动,直到谷冰从车上下来找人,田荷才从冬青丛里钻出来。两人没有交谈,田荷飞快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谷冰也回到驾驶座,一言不发地开车走了。
直到汽车转进中山门,田荷才真正放松下来。她摇下车窗,从储物柜里抠出香烟,点上之后注目窗外,只顾着吞吐云雾,并不与谷冰交谈。
还是谷冰先开口:“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田荷扭过脸来看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谷冰,谷满仓的谷,冰块的冰。”
“这名字好,好记。”田荷把烟头丢到窗外,“我住在逸仙桥,离这里不远。”
逸仙桥的确不远,一条直马路走过去就是。谷冰不再多话,只是加了油门往前跑,他想赶在宵禁前把田荷送到家,否则随时都能遇到日本兵巡逻,看见衣衫不整的田荷很麻烦。
闷头跑了一段路,车到了逸仙桥,在田荷的指点下,谷冰将车停在一条小巷里。汽车熄火后,田荷指指不远处的一幢三层小楼:“我租住在那里,上楼坐坐吧,我家比四方城要安全。”
她说着打开车门下去了,谷冰也跟着下车,他们沿着弯折的巷子走过去,快到宵禁时间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子也都挂上了黑漆布帘,不让一丝灯光透出来。
三层小楼是对外出租的公寓,每层有四个房间,门厅里铺着彩条地砖,没有灯,黑漆漆的。田荷住在三楼东头,房间接近二十平,被一道毛玻璃拉门隔开,外面是客厅,里头是卧室。
战时电力管制,过了宵禁电灯要喑哑八个度,田荷拧开昏黄的电灯,让谷冰坐一坐,她进去卧室换衣裳。
谷冰坐下来,打量着房间,家具都藏在灯光难及的黑暗里,只留出暗淡的影子,像是站满了不出声的人。不多时,毛玻璃拉门又拉开了,田荷换了身衣服,格子旗袍配梳齐的短发,干净得像刚毕业的女学生。
“谢谢你救了我。”她将中山装递给谷冰,“我愿意打个折,四六,你四我六。”
“好大方,那我就笑纳了。”谷冰接过中山装,“我应该安慰你几句,但你能闯进晴川宅杀人,应该不需要安慰。”
“没错,不需要。”田荷又点上一支烟,“除了有点恶心,其他也没什么。我大意了,我应该带着枪,可我以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除了鬼不应该遇到人。”
“老百姓就叫他们鬼子。”谷冰淡然道,“枫林晚不只能卖钱,也能让他们早点滚蛋。”
“打住!”田荷制止,“后面半句不关我的事,我只在意前面半句,除了挣钱,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她说着站起身,走去酒柜拿酒。谷冰看着她的背影,问:“对活着也不感兴趣吗?”
“是的,最好能早点死。”
田荷坦然对答,她拿着倒满酒的杯子走回来,递给谷冰一杯,又用自己的杯子撞上来,算是强行碰杯了,之后,她一饮而尽。
“你为什么不喝?”她咽下酒,问,“怕我下药啊?”
谷冰不回答,他不想跟着她的节奏走,却道:“我们说正事吧!你潜入晴川家,出手就杀了四个人,因为有办法打开绿铁门,我说得没错吧?可你究竟遇到了什么,结果功亏一篑?”
“在我说实话之前,我想看见诚意。从二八到四六,我已经诚意满满,现在该你了!请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出入晴川家?”
谷冰想,既然要同她合作,他的身份就不可能瞒住,早晚都要透露,不如自己说出来占据主动。
“我在城南办做事。你知道城南办吧?”
田荷恍然:“我知道,调统部的狗腿子部门嘛!晴川家出事,不找宪兵司令部,也不找警察总署,找到你们了?”
“这是晴川选择的,你不服气可以去问他。”谷冰懒得讲废话,“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该你说实话了吧?”
田荷耸耸肩:“弄开绿铁门的办法很简单,用炸药。”
“炸药?”
谷冰吃惊,然而转念一想,这却在情理之中。果然,田荷讶异道:“你们能找到唐川贝,就应该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走私军火是他的老本行,特别是炸药和雷管!把晴川姐夫炸成碎片的无耳狐,是他的常客!”
“我当然知道唐川贝的强项!”谷冰连忙找补,“我是觉得你胆子太大!敢公然在晴川书房安放炸弹!”
“不然怎么办?连晴川都找不到钥匙和密码的密室,不炸开怎么弄开?日本人有耐心等他找,我可没耐心!”
难怪她一出手连杀四个人,的确是势在必得,连炸药都准备好了,捅出更大的动静也不在乎。
“就算绿铁门被炸开,你也不知道枫林晚在哪里!进去搜寻需要时间,你不怕晴川和浪人保镖冲进来抓你?”
“我知道枫林晚在哪里,否则怎会如此行事?”
田荷说着起身,走到昏暗的角落摸索了好一会儿,拿着照片夹回来。
“枫林晚之所以被叫上价钱,就因为有影桢密室的内部照片,否则,没点线索谁去给他们弄枫林晚!”
照片上是个四四方方的房间,甚至说是个钢铁盒子也可以,因为地板也是钢铁所制。房间正中放着书桌,三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放着牛皮纸档案盒,在书桌后面左上方的位置,有人用朱红笔画了个圈,那抹红在黑白照片上极为显眼。
“这个圈里,就是枫林晚的位置?”谷冰问。
“没错。”田荷答道。
“这照片是从哪来的?”
“据说是影桢嫌密室太闷,想让好友酒井给加装通风系统。酒井受邀进入密室并拍下这张照片,但没等他拿出改造通风的方案,影桢已经出事了!为了论证是否该炸开密室,酒井拿出照片,至于枫林晚的位置,也是影桢亲口告诉酒井的。”
谷冰捏着照片端详:“根据这张照片,他们得出结论不能炸开密室?”
“绿铁门是炸不开的,炸药只能炸开墙壁连接处,从照片上看,安放炸药很可能伤到靠门的书架。但是我不管,枫林晚离得远,我只要枫林晚。”
“这么重要的照片,你是怎么拿到的?”
“唐川贝给我的!至于他怎么拿到的,那我也不知道!这不是我该问的事,不是吗?”
“但是你没有想过吗?有了这张照片,很多人都可以带着炸药去炸密室,为什么唐川贝偏要同你合作?”
“因为我不怕死。”田荷幽幽道,“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干成!”
谷冰想问她为什么不怕死,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谷冰也管不了那么多。
“好吧!既然如此,请问你为什么没能成功呢?”
田荷望着他笑笑,点上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了出来。
“你猜我潜入书房看见谁了?”
谷冰一愣,能出现在晴川气书房的人太多了,可是田荷这样问,说明这个人是他们都认识的,而相识于今晚的他们,能共同认识的人太少了。
“晴川气?”他几乎凭着直觉回答。
“聪明!我看见晴川气了!更意外的,我看见他从绿铁门里走出来!走~出~来!”
屋里忽然沉默了,像是陷入了亘古暗夜,良久,谷冰道:“你是说,晴川气可以打开影桢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