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都一样，一直认为晴川气打不开影桢密室，是以看见他从密室出来，我蒙了，他也懵了……”田荷回想那晚的情景，“总之，这事给我的冲击太大，大到我认定影桢密室也许是陷阱，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掉头就跑了！”
“掉头就跑？”谷冰哭笑不得，“你应该先给他一箭，否则他叫喊起来，平房里的浪人都会被惊动，你怎么能跑得掉？”
“我当时晕了啊！事后想想，的确后怕！好在晴川气并没有及时叫喊出声，你猜是为什么？”
谷冰反应了一秒：“他要关上密室门？”
“聪明！”田荷夸奖，“就这么个时间差，我翻出窗外，直奔大门，逃出去了！”
“你从哪扇窗翻出去的？”谷冰忙问。
“客厅啊，从哪进来地从哪出去，这是最快的路线。”
听田荷这么说，谷冰回想晴川书房的布置，终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晴川气说案犯是从书房跳窗逃走的，其实不可能，因为密室门打开后，挡住了书房的窗户！而你从客厅逃出去，才能解释为何会把箭镞遗落在莲瓣池里，反而从书房跳出去，不会经过莲瓣池！”
“晴川说我从书房跳窗出去的？”田荷好笑，“为了掩盖自己能进入密室的真相，他可真够努力的！”
“既然晴川能打开密室，说明他有钥匙和密码，也许，我们可以找到这些，不必使用炸药。”
“那还不如炸开密室。”田荷撇撇嘴，“晴川可不会配合我们，与其弯弯绕，不如直接有效干一票！”
这话甚合心意，谷冰不由道：“你说得也对，有时候，分胜负只能依靠暴力对抗。”
就像陷入缠绵的抗日局势，如果不是暴力对抗拉垮，国人又何须挣扎求存。
“咱们意见相投，加上你又救了我，我很乐意同你合作。”田荷再次邀请谷冰碰杯，“说说你的计划吧。”
“很简单，我让你进晴川家，你按原计划炸开密室，拿到枫林晚之后，我们按四六分成。”
“之后呢？我最关心的，是我怎么逃跑！”
“你不是不怕死吗？”谷冰调侃，“怎么又关心逃跑了？”
田荷半仰在沙发上，注目谷冰，似笑非笑：“我可以死，但要死得值得。比如死在你的手上，那就很值得。”
她的目光逐渐火辣，与她小家碧玉似的外表并不相符，但谷冰是老实人，他不习惯这样的调情，于是躲开了目光。
“有人给晴川气出了个主意，让他举行晚宴广邀宾客，但这是请君入瓮的陷阱。”他继续说正事，“有警察等着收网，抓捕试图捞密室好处的贼。”
田荷回手点点自己的鼻尖：“我？”
“应该是。”
“他们怎么有把握，我一定会再去？”
“那么，你会去吗？”
田荷认真想了，如果晴川家打开大门请客，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混进去，毕竟，青木烟馆这个唯一破绽不能用了。
“现在我知道是个陷阱，那自然不去了。”
“不，你还是要去！”谷冰道，“这是绝佳的机会，宴会当天晴川家充斥各路人马，你能混进去实施爆炸。除此之外，连晴川的厨娘都没办法进正屋，想在平常日子接近书房，实在是难上加难！”
“你有具体方案吗？”
“由于某些原因，城南办不会参与这次行动，只有宁海路警察所会派人来。我给你弄一套警服，让你混进晴川家里，爆炸后现场必然大乱，到时候我找机会把你带出去。”
谷冰讲完初步计划，田荷还算满意。
“听着很靠谱，不知道实际会怎样。”
“你放心，枫林晚在你手上，无论如何我会救你出来。”
“你知道就好，”田荷笑道，却又问，“你为什么要枫林晚？我感觉，你不是为了钱！”
“谁会为钱去干这些？”谷冰笑笑，“有钱挣也要有命花。”
“那是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是为了把日本人撵出中国。”
听谷冰毫不犹豫说出这段话，田荷很不以为然：“政府都在逃跑，长官都在投降，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却想着那么大的事。”
道不同不相为谋，谷冰不想解释，因而沉默不语。田荷看出来了，她拔开瓶塞咕咚咚的倒酒，仰脖子喝干了，睁着汪起水的眼睛说：“人各有志，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谷冰点了点头：“合作愉快。”
话说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汽车马达的呼啸声。田荷走到窗边查看，只看见三四辆载着宪兵的卡车鱼贯而过，向中山门的方向疾驶而去。
“不会现在才发现死了人吧？太磨叽了。”
田荷走回来，向沙发上一摊，转脸看向谷冰：“外头风声紧，你今晚别走了，在我这凑合一晚吧。”
谷冰犹豫了一下，外头的确危险，但住在这里……
“你睡沙发，我睡床。”田荷慵懒起身，径直走进卧室，反手带上毛玻璃拉门。
作为客厅的半间屋安静下来，谷冰小小地放松下来，然而没过一分钟，拉门又被哗地拉开了，谷冰立即绷起神经，等来却是一床薄被，它被隔空丢在沙发上。
“别冻着了，赶走日本人还指望着你呢。”
田荷调侃着说罢，重新拉上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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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夕岚想从后门溜去上班，但她下楼的声音惊动了赵思泉，因此在经过客厅时，被赵思泉叫住了。
“小夕，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温夕岚无法，只得走进客厅。也许昨晚没休息好，赵思泉看上去有些浮肿，脸色发黄，头发油腻，像被黄油浸透的面包。
昨晚的寿宴结束后，他特意送乔知晓上车，想要打探乔次长能否看上温夕岚。然而乔知晓形容冷淡，只字不提此事，仿佛这晚上就没见温夕岚。
揣摩上意久了，赵思泉立即意识到，温夕岚没能得到乔知晓的欢心。他一时沮丧，只恨温夕岚没能抓住机会，没等他责问温夕岚，却被部长的管家叫走，商量寿宴之后的回礼诸事。
余玉音等不了那么久，闹着要走，赵思泉只好让司机先送她和温夕岚回家，之后再来接自己。
结果没等商量清楚，外头又闹起来，说四方城死了两个日本兵，巡逻队发现后报告了司令部，来了三车宪兵满山搜人，当然也把慕林小馆扎扎实实搜了一遍，弄得部长和夫人都黑了面孔。
日军小队长咬定凶手在宾客之中，要了当晚的花名册逐一排查，赵思泉只好陪着。就这样闹腾了大半夜，到凌晨四点多才放他回来，躺到床上又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事。
赵思泉不关心死掉的日本兵，他操心的是温夕岚为何没能拿下乔知晓！听了余玉音的添油加醋，又结合其他情况，他得出结论，是温夕岚不够努力！
为此，他大早就在客厅坐着，等温夕岚下楼。
此时，温夕岚站在他面前，她又穿颜色暗沉的气泡，烟蓝底子画墨梅枝，很少有女孩子把墨梅枝干穿在身上，远看像蹭上一条条炉灰！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此怪相的花色，穿在温夕岚身上依旧好看，她散发着不肯伺候的气质，却总让人要多看两眼！
真是怪了，这样有吸引力的丫头，怎么会拴不住乔知晓？
“昨天让你陪着乔次长，你陪成什么样了？”赵思泉皱眉道，“你难道不知道，他是部长的嫡系！你舅舅的前途，全都指靠着他呢！”
温夕岚睁大眼睛，仿佛在问“你的前途与我何干？”。赵思泉听见这无声的质问，又加上一句：“我前途远大，你们娘俩才能过上安稳日子！这外头兵荒马乱，不是我替你们挡着，你哪有这样的生活！”
这话虽然赤裸，总也有些道理，温夕岚睫毛微颤，低眉不语。赵思泉见她没有顶嘴，又气焰嚣张：“你说说，昨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结果让乔次长不满意！”
温夕岚很反感舅舅的心思，但她肩负使命，正所谓将军拔剑不斩苍蝇，她不想跟赵思泉撕破脸，只想着敷衍他。
“一开始挺好的，他笑眯眯的。后来调统部的朱长乐带着杨时文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乔次长就不高兴了，起身告辞了。”
听到朱长乐和杨时文，赵思泉立即问：“他们是不是认出你了？甚至当着乔次长的面，夸你能力强做事好？”
“肯定啊！杨专员是我的上司，他看见我不能当没看见啊！舅舅，他还说跟您是校友呢，是不是呀？”
赵思泉已经明白乔知晓的冷淡所为何来，没人愿意娶个女特务回家，特别是像乔这样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宁可娶个一片纯白的女学生，也不会沾染令人浮想联翩的女特务！
“呸！谁跟特务是校友！”
赵思泉直接啐出来，温夕岚有些惊讶，当初赵思泉号称和孙照野是校友时，那可是无比的骄傲。
“不行，我要给你换个地方，不能待在城南办了！”赵思泉黑着脸说，“之前我刚进财政部，人微言轻，只能求着孙照野给你找个发薪的地方，现在不同了，特务窝咱们不待了！”
温夕岚不怕别的，还真怕他把自己给弄走！城南办这个特务窝，才是她发展情报组的福地！特别是现在，盗取枫林晚进行到关键时刻，她怎么可能离开！
但经验告诉她，和赵思泉争辩没有用，想要留下来，就要找到说话管用的人。孙照野和杨时文都不行，赵思泉已经看不上了，但是朱长乐身为调统部次长，赵思泉是怕的。
形势分析清楚，温夕岚不再恋战，退让一步道：“舅舅言之有理，城南办成天做些秘密的事，弄得我也神经紧张，有别的去处是最好的。”
赵思泉见她配合，又想到昨晚不完全是她的错，因而消了大半的火气，嗯了一声道：“这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去上班吧。”
温夕岚如蒙大赦，答应着赶紧出门，赶上电车之后才有空去想，朱长乐会不会帮助自己留在城南办？也许要杨时文的支持才可以，但是杨时文充满戒心，即便昨晚他帮了忙，也不能抵消他身上的戒备感。
一件事没结束，另一件事又开始了，实在是头痛。比起搞情报，温夕岚更厌烦交际，女子本就交际艰难，她们总要让渡权益才能有效社交，有时让渡性别，有时让渡性格，有时，连喜恶也要让渡。
温夕岚心事重重回到城南办，她刚踏入档案小院，就看见谷冰在院子里踱步。究竟年轻，他的高兴洋溢在脸上，瞒不住。
“昨晚很顺利吗？”她小声问。
谷冰用力点头，眼睛里含着笑，有一肚子话要说。为了防着杨时文，温夕岚还是带谷冰去了库房，在这个安静的小天地里，他们可以约略放肆地说话。
“姐！你猜田荷看见什么？她看见晴川气从绿铁门里出来！”
“晴川气能打开密室？”
“是！他能打开！他有钥匙也知道密码！”
“那他为什么要说谎？”
温夕岚的提问让谷冰怔了怔，他光顾着高兴了，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受了提醒，他立即想到，晴川气是对司令部说谎，换句话说，他是对自己人说谎，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先把事情说完整，”温夕岚沉稳道，“我听听怎么回事！”
谷冰这才把昨晚的谈话说了一遍，讲到杀了两个日本人，他特意打量温夕岚，然而她不动声色，像是认同谷冰的做法。谷冰很高兴，他跟着温夕岚比跟着杨时文舒畅，前者总能和他想到一起去，而后者，却总是扭转他的方向，要他去做不愿做的事。
但是讲完了田荷的经历，温夕岚却沉默了很久，久到谷冰担心起来：“姐，你听出什么不对来了？难道田荷在撒谎？”
“不，你救了她，又能帮她拿到枫林晚，她不会骗你。”温夕岚沉吟道，“我是在想，我们要弄清晴川气撒谎的原因！”
“那么，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调查晴川气，我来确保田荷动手顺利！”谷冰道，“无论晴川气为什么撒谎，我们也要拿到枫林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