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谷冰看来,确保当晚行动的第一步,是确保宁海路警察所能参与“请君入瓮”。
他从风炉上提起咕咕冒泡的铝皮壶,把开水冲进小号竹壳保暖瓶。杨时文不喝食堂大灶烧出来的开水,说是有油腥味,因此谷冰每天用小风炉给他烧开水。
拎着暖瓶,谷冰站在门口叫了“报告”,等着杨时文慢悠悠说一句“进来”,之后,一天的工作就开始了,几个月了,这是他们的日常。
谷冰进屋走到茶水柜前,先用开水烫暖白瓷杯,然后给杨时文泡茶。杨时文喝红茶,红茶养胃,但泡起来麻烦。
他正在忙碌,却听杨时文说:“听说昨晚的事吗?四方城死了两个日本兵。”
“是吗?”谷冰佯作吃惊,“具体是什么时候?”
“日本人验过尸,说得不到具体时间,只给了个大概范围。在这个范围里,财证部的寿宴也许结束了,也许没有。”
“这意思是,凶手可能是出席寿宴的人?”
“日本人这样说,但财政部感到恼火,毕竟参加寿宴的都有身份,不能让日本人逐一审查,那样太跌脸面。”
汉奸都做了,还要什么脸面?
谷冰心里这样想,嘴上绝不会说出来,却假装关心地问:“那怎么办?这岂不是要吵起来?”
“吵不起来,调统部做和事佬了。”杨时文放下钢笔,揉揉写酸的手,“我猜,这事情又要拨给城南办。”
这下可好,真成了贼喊捉贼。
杨时文见谷冰脸色变幻,安慰道:“你不必慌,落不到我们头上。我们手上有活,在保卫晴川宅邸。”
谷冰立即明白杨时文的重点,他跟着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孙主任偷鸡不成蚀把米,以为推掉了晴川家的麻烦,没想到得了更大的麻烦!这事情难办,日本人和财政部都不能得罪!”
“但是,孙照野也有了借口,不会出人出力支持我们。晴川家的请君入瓮,只怕是指望不上行动队了。”
谷冰的心事忽然落实,这简直意外之喜,他连忙建议:“要么,继续调用宁海路警察所?”
杨时文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你给他们所长打电话,问问是否需要手续,我可以让萧戈去调统部办理。”
“是!”
谷冰自觉这声回答格外响亮,把自己吓了一跳,却没法弥补了。他正在尴尬,杨时文却望望他:“四方城那两具尸体,不会查到你身上吧?”
谷冰心里猛地一跳,忙道:“专员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查到我!我又没去四方城!”
他说着把泡好的茶送上,杨时文接过杯子,道:“那就好。我昨晚想招呼你一起走,转脸就找不到人了。你是不是送温秘书回家了?”
这问题像个钩子,明晃晃悬在那里,好在谷冰并不是翘嘴,不会那么傻送上去,这事如果认了,杨时文稍加打听就能戳破。
“我没送温秘书。”谷冰往实话里掺假话,“我以为您要送朱长官,因此赶在宵禁前下山了,这样能坐上电车。”
这回答让杨时文满意,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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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统部下了书面通知,要宁海路警察所听从杨时文调遣,宁海路不敢不从,拨了十几个人去找谷冰对接。谷冰老实不客气,将刘良任命为小队长。
刘良新官上任,问谷冰有什么要求,谷冰本想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枫林晚”是顶级情报,谷冰决定慎重些。
“没什么具体的,就是听招呼。”他说,“你跟兄弟们讲定,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东问西的!有刺头请回去,免得留下祸害人。”
刘良拍胸脯说没问题,又讲自己人缘好,在宁海路和大伙打成一片,都愿意听他招呼。谷冰相信这话,在警察学校时,刘良就是出名的人缘好,结业之后,同学分散在各个警察所,刘良像串珠的线,能把他们串起来。
落实了人手,杨时文带谷冰去找晴川气,商量“请君入瓮”的具体时间。第三次走进晴川书房,谷冰再度观察绿铁门,它是向外打开的,开门后的确能遮住窗户。看来田荷说的是实话,至于书房窗棂和窗下的翻越痕迹,十之八九是晴川气伪造的。
他正在寻思,却听晴川气道:“杨专员,上次来过的温秘书为什么不来了?她不再管这案子了?”
杨时文不知他为何提起温夕岚,因此不敢把话说死:“正好温秘书手上有事,就没有跟来。晴川少佐是觉得,温秘书很适合这个案子?”
“我只是认为,举办晚宴有女人张罗会更方便,杨专员,你觉得呢?”
杨时文一怔:“您同意请君入瓮计划了?”
“与其等着贼人再度上门,不如主动出击,把他捉出来。杨专员,我认为你的计划可行。”
“太好了,我们的计划里少不了温秘书。晴川少佐,我们先商量一下如何举办晚会。”
杨时文拿出早已拟定的计划,向晴川气讲解诱捕的打算。
“书房周围要松,要让案犯觉得能够进来。因此,晚宴最好设在客厅,大门洞开后,给案犯创造自由进出的条件。至于选餐,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安排厨子上门。”
“那倒不必,慧子的手艺很好,她可以负责晚餐。”晴川气道,“但是,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可否让温秘书来帮忙?”
“没问题,有需要只管吩咐温秘书去办就好。”
商量了厨房的事,晴川又问:“你们的人打算埋伏在哪里?等在书房显然不合适,藏身在窗外又太过显眼了。”
“我们想借用您的卧室。”杨时文道,“案犯想要弄开密室,必然要拉开纸拉门,我们将在拉门上设立一道丝线,丝线末端牵在卧室门后,系着一只风铃。有人推开纸拉门,就会牵动丝线震响风铃,埋伏的人手立时涌出,捉住入室盗贼。”
晴川气略略沉吟:“如果,案犯跳窗跑了怎么办?”
“案犯听不见风铃声,就算他足够机敏,能在抓捕实施前跳窗,院子里也有我们的人,他跑不掉。”
也许听上去很周全,晴川气并没有再提出问题,只是默默点头。但沉默良久后,他问:“杨专员,如果案犯想要破坏丝线,要怎么做呢?”
杨时文怔了怔:“丝线细不可察,案犯不会注意到。”
“我是说一种假设。假设他发现了丝线,并且猜出是陷阱,那么要怎样做,才能既不惊动隔壁埋伏,又弄开纸拉门?”
杨时文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办法。”
晴川面色变幻,也说不好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最终他响亮地笑了一声,说:“很好!另外,我能看看你们准备的丝线吗?”
“当然可以,但今天没有带着。”杨时文抱歉道,“回头我让谷冰送来府上。”
晴川气宽容地点了点头:“可以。”
谷冰一言不发坐听,关于风铃丝以及相关计划,杨时文并没有透露给他,这让谷冰有异样的感觉,明明在前两次行动里,杨时文不会瞒着他分毫,怎么这次有所隐瞒呢?
但他并不能责怪杨时文,因为他也隐瞒了最大秘密----晴川气能够打开影桢密室。
他看着一本正经商量“请君入瓮”的晴川气,不由想到温夕岚的提问----晴川气为什么要撒谎?
******
晴川请客的日子定下来之后,谷冰和温夕岚都很忙碌,他们几乎成天泡在晴川家,不断推演晚宴和诱捕的各个细节。
警察所派来的帮手都是男人,慧子不许他们进出厨房,嫌弃他们“脏”。但慧子看中了温夕岚,希望得到温夕岚的帮助。
“你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慧子主动对温夕岚说,“看见你,就好像自己也年轻了!”
温夕岚虽没有等级观念,但和日本厨娘相像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因为杨时文关照她配合慧子,她只能勉强挤些笑容,敷衍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除了说话大马金刀,慧子做事也老气横秋,她没有日本女人的谦卑感,甚至连江南女子的温婉也不具备,切菜时她喜欢大力剁菜板,仿佛心怀怨气,准备饭团时又全程抱怨,说米饭粘在皮肤上让她恶心。
她用日语嘟嘟囔囔,以为温夕岚听不懂,说完又立即转脸过来,用生硬的中文把吐槽精华重复一遍,之后问温夕岚:“你也这样想,对吧?”
温夕岚在清点请客要用的餐具,听了这话便抬起脸,堆起假笑点头。但慧子并不满足,她说“菜场、菜场”,要温夕岚陪她去菜场。
“我的事没有做完。”温夕岚不想去,“中午前我要点清餐具,下午我要回办公室,那里还有事做。”
慧子能听懂一点中文,知道温夕岚不愿意去菜场。她虎下脸说:“晴川先生让你配合我,你不愿意,也要晴川先生同意才行!”
如果闹到晴川气面前,结果还是要温夕岚去菜场。浪费时间无益,温夕岚决定妥协,但在妥协之前,她要难为一下慧子。
“我听不懂日语。”她说,“您在说什么?”
慧子气鼓鼓地瞪着她,也只能连比画带扒拉,告诉温夕岚不去菜场要得到晴川的同意。温夕岚等她比画到脑门出汗,这才说:“好吧,我去。”
到了菜场,慧子拎菜篮子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温夕岚有没有跟上。菜市场有区域专门为日本人服务,这是汪政府规定的,要让在南京的日本人享受便利,温夕岚以前不知道,现在看见了,只觉得刻骨铭心的滑稽。
战争进行到现在,这个民族最狼狈的样子,也莫过于此了。
慧子要买鲜鱼,卖鱼的也是日本人,他们坐下来攀谈,用日语大肆说笑,温夕岚在上海时就学过日语,日常听说绝无问题,她听到他们在讨论鸦片烟膏。说鸦片又涨价了,卖鱼的说影桢死后晴川没有收入,他买不起最高档的烟膏,慧子笑了,慧子说晴川自有办法。
温夕岚眼皮微跳,她忽然想,晴川气能有什么办法?是不是能打开影桢密室?
从菜场出来,慧子把沉甸甸的菜篮子交给温夕岚,让她拎着,交接的瞬间,她看上去得意扬扬,好像占到天大的便宜。
温夕岚并不计较小事,她把沉重的菜篮子拎回晴川家后,慧子感觉她更好用了,于是又让温夕岚清洗剩下的餐具,说要全部洗出来才能离开。
真没想到,在城南办当特务还要洗碗!
温夕岚些许自嘲,仍然顺从地端盆子从后门出去,坐在窗下的水龙头前清洗。没洗几个,就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声,她微微欠身,透过纱门看见九石走进来。
九石说饿了,坐在桌边吃饭团,慧子切了两条新买的鱼肉,放在小炭炉上炙熟,抹上照烧汁递给他。九石把鱼肉放进嘴里,发出赞扬美味的声音,温夕岚在后门外听着,听出一丝人情味,然而天下母子本该一样,日本人却要将中国推入流离失所。
“鲜鱼很贵,少佐难得肯花钱。”慧子抱怨,“他的钱都用来抽鸦片了。”
“嘘,你可不要乱讲!”九石连忙制止。
“满屋的鸦片膏味能瞒得住谁?影桢先生和美子小姐在世时,根本没有这些味道,是少佐搬来后才有的!而且,他雇来守院子的人也抽!他们是青木烟馆的常客!”
“别说了!现在美子小姐过世,我们只能跟着少佐!否则,迟早会被中国人杀掉!”九石生怕母亲不以为然,又加上一句:“听说没?四方城有两个落单的士兵被杀掉了,找不到凶手!”
“可恶的中国人!他们都该死!”慧子发出诅咒,又把盘子推到九石面前:“快点吃吧!少佐要请客,才有钱买鲜鱼试菜,你只能尝一小点。”
“少佐为了请客,做了很多准备。他刚刚跟我说,请客当天要把密室的东西搬出来。”
听他说到密室,温夕岚悄悄拧细水流,竖起耳朵听着。
“全部搬出来?”慧子吃惊,“他不敢找别人帮忙的,你一个人,怎么能搬完?”
“不,只搬一小部分,据说是最值钱的。”
“这个家,全靠影桢先生留下的这些值钱货。”慧子再度抱怨,“少佐想转移到哪里去?万一丢失了,我们就没有靠山了!”
九石正要回答,眼神却瞥向后门,问:“外面有人?”
“来帮忙晚宴的,她听不懂日语。”
九石放下心,道:“东西收到莲瓣池的假山里。”
“哦!就是你说的,一扳亭子就会打开的……”
“是的,”九石打断母亲,笑道,“找到这院子的图纸时,让影桢先生都惊讶的假山,它居然可以打开!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