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五点半下班,但田荷在办公室做秘书,走得更晚些。这晚上忙到六点半,赵思泉终于锁门回家了,他前脚走,田荷后脚就下班了。
夜幕已经低垂,田荷走出财政部,看见谷冰在马路对面。他双手插兜,围着路灯杆子晃来晃去,一双眼睛只盯着财政部的大门,终于看见田荷出来了,他浮出笑意,挥了挥手。
田荷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肯定是有事啊。”
谷冰是第一眼就有吸引力的男孩子,淡而长的眉毛,大而明亮的眼睛,小巧挺拔的鼻子,以及,弧度乖巧的嘴唇。田荷承认,这些组合在一起,会让她产生莫名的好感,总愿意把他往好处想。
对一个卖情报为生的孤女来说,这事很危险,但田荷无能为力,也许是谷冰的眼睛太过明亮,以至于她无法从中感受到狡诈。
“不要总是对我笑,”她于是说,“我们只是做买卖,我没打算把自己卖给你。”
谷冰愣了愣:“我也没打算买。”
田荷心里凉了凉,总算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她是丛林里成长的动物,适应危险,但不适应温情。
“好吧,有事说事。”田荷镇静下来,“上哪去说?去我家呢,还是找个地方?”
谷冰晃了晃身子:“都行。”
田荷在心里啧了一声,问:“我上次没问你,你多大了?”
“二十二吧。”
“我也二十二。”田荷的目光审慎起来,“为什么我感觉,你比我小很多。”
“好啦,还说不说正事了?”谷冰无奈,“我已经陪你废话五分钟了!而我要跟你说的事,前后也就五分钟!”
“既然如此,给你五分钟,在这说吧。”
谷冰看了眼财政部的大门,虽然很晚了,但还是有人进出,他们在这挺显眼的。他于是提议:“我送你回去吧,我们边走边说,走到你家楼下就说完了。”
“看出来了,经费有限,没钱吃吃喝喝。”
田荷挖苦一句,不等谷冰反驳,已经大踏步往前走了。谷冰并不想反驳,虽然田荷说得不对,他不是经费有限,是没有经费。
小步快走追上田荷后,谷冰直入主题:“晴川气把枫林晚从密室里转移出来了。”
“什么!”
田荷大惊刹车,谷冰没反应过来,走出去好几步,这又赶紧折回来。这次,他皱起眉头:“我们在说正事,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谷冰说不出来,总之温夕岚不会这样,温夕岚总是认真倾听,仔细思考,再给出思路清晰的判断或解决办法,和温夕岚合作很顺畅,同田荷合作很累心。
田荷感觉到谷冰的耐心在接触极限,因而又变体贴了,道:“你接着讲,转移出来的东西放在哪了?”
“你还记得院子里有个莲瓣形的池子吗?”
田荷摇了摇头:“我记得有个池子,但我不记得它什么样儿。”
她天不亮潜入杀人,哪有闲工夫看一个水池子?谷冰表示能理解,接着说道:“那池子不算大,里面有座湖石假山,山顶上有个亭子,旋转亭子,山体就能打开。”
“真有意思!”田荷兴奋起来,“晴川气把枫林晚转移到假山里了?那也不必等晴川请客了,我今晚再杀进去一回,把枫林晚拿出来。”
“别做梦了,晴川就算搬张床睡在院子里,也不会让你靠近!”谷冰打击她,“而且晴川不傻,他不会现在转移枫林晚,要等到请君入瓮那天晚上。”
田荷撇了撇嘴,很失望。
“还是用老办法,等到晴川家开晚宴,你扮作警察跟我混进去。但你的重点不是放炸弹炸密室,是设法拿到藏在假山里的枫林晚。”
“晴川一定会派人死守!我一个人哎,双拳难敌四手,我怎么动手?”
“我帮你把人调开。晚宴开始后,我找借口在院子里巡查,设法从窗外向书房投个手雷。书房爆炸会让晴川以为案犯现身了,警察所必然忙着围捕,院子里反而冷下来,在他们转移注意力时,你就可以动手了。”
“既然请君入瓮是设计好的,晴川会让雇佣的浪人盯紧池子,就算书房爆一百个手雷,他们也不会离开池子!”
“小姐,你又不是第一次做这事!这时候当然要下杀手,杀了他们,去拿枫林晚啊!”
“我用枪吗?再把别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用川贝弩!这不是你拿手的无声杀人吗?”
“那么大一支弩,我要怎么带进晴川宅邸?背在身上,告诉他们我是来杀人的?”
“我来找你,就是为这事。”谷冰正色道,“你把川贝弩给我,我设法在晚宴前送进去,藏在池边的草丛里!”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晴川请求支援,拉来一车的日本宪兵,我要怎么杀掉他们?”
“宪兵没有可能!”谷冰摇头,“你想,晴川为什么不承认自己能打开密室?”
“为什么?”
“他和你一样需要钱!他要抽鸦片,影桢被炸死了,他自己本领不济,没有那么多闲钱供他抽鸦片!卖情报是唯一出路!”
这是谷冰和温夕岚分析出来的,晴川转移重要情报,是不敢让它们冒险,否则他就失去换钱的依仗。
“就按你说的,日本人不会来支援。可是晚宴和凌晨不一样,晴川不会只让四个人看守院子,那些浪人有十来个人,川贝弩只有十支箭,哪怕我出手快能拼杀一轮,箭也不够杀光所有人!”
田荷说到这里,想了想说:“要么,你丢完手雷来陪我杀人?你别忘了,枫林晚也有你的一份!”
“我不能出来,我要留在屋里,尽量帮你拖延时间!还有,他们一旦发现在书房爆炸的只是一颗手雷,晴川会立即联想到假山里的文件危险!你的时间很紧,必须立即杀人越货跑路,不能拖延!”
“我做不到!”田荷瞠目,“我爱钱而已!总不能把命给拼掉!”
谷冰皱了下眉头,看向路灯下的田荷,因为在走路,她柔顺的短发不时飘起,擦过面颊擦过眼睛。谷冰的心软了软,他想,她也不过二十二岁,又是个女孩子,以一敌十,还要她拿东西,的确是难为了。
“晚宴当天,晴川不许浪人出门,他们要过烟瘾只能让青木烟馆送烟泡进来。”谷冰沉吟道,“设法给大烟泡动动手脚,起码能让碰过大烟的都瘫在平房里!这可能给你解决掉一大半吧?”
这办法还行,田荷有些满意:“这还靠点谱。”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把川贝弩给我。”
“在家里呢,跟我回家取吧。”
财政部在中山东路,距离逸仙桥不算远,再走两步也就到了。第二次上门,谷冰生出些熟门熟路的感觉,毕竟在这里睡过一晚。
田荷在外面是文静温顺的女秘书,说话细声慢气,无论上司如何刁难都能隐忍不发,略略忙碌鼻尖就冒汗,被说了几句脸颊就飞红,但只要进了家门,她立即就变身了。
现在,她把包甩在椅子上,踢掉高跟鞋,当着谷冰的面扯开旗袍纽扣,毫不顾忌地一边脱一边往里屋走去。谷冰急忙转过身,田荷已经将施袍从头上拽下来,之后一面脱长筒丝袜一面问:“你吃晚饭了吗?”
谷冰没听见拉玻璃门的声音,因而不敢回头。
“没吃呢,你快点把川贝弩给我,我还要赶回去吃饭。”
“别赶回去了,在这陪我吃吧。”田荷给自己套上毛巾睡袍,走出来好奇地问:“你对着门在看什么?门背后有什么吗?”
谷冰无奈,转回来看着她,耐心耗尽地说:“快把东西给我。”
“不。”田荷说,“我不想一个人吃饭,你不陪我,我就不给。”
谷冰自觉遇到过不少事,有凶残的敌人也有阴险的同事,但没感受过田荷这样的合作者,她拿捏他求合作的心理,一遍遍挑战他的耐心,然而,也只是挑战耐心而已。
“吃什么?”他问。
“下两碗馄饨,”田荷胜利地笑,“来给我打下手。”
她说着走到碗柜前,拿出一小沓馄饨皮,以及早上调好的肉馅,之后在饭桌上铺开摊子包馄饨。开包之前,她拿起碗凑到鼻子底下嗅嗅,皱眉道:“干了这票去买个冰箱,总觉得放一天的肉有味。”
谷冰不予置评,他不会包馄饨,看着田荷用筷子挑了肉馅搁在皮子上,灵巧地三折两折,最后肉嘟嘟地扔到一边。他学着弄,弄得十分难看。
“你不会做事呀?”田荷瞄他,“是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
谷冰想说自己家里是捡破烂的,但又不想告诉她太多私事,因此冷着脸不说话。田荷探听不到也就罢了,哼着小曲包馄饨,包了两个又站起身来,打开玻璃门拿酒瓶酒杯,倒出半杯酒来喝。
两个人不交流,就这样隔桌坐着包馄饨,一盏灯吊在他们中间,周围没有声音的,只有田荷一搭没一搭的自哼小调,也听不出她唱得是什么,谷冰总之没兴趣。
好容易包完了碗里的馅子,田荷把谷冰包得挑出来搁一只碗里,说自己包得自己吃,她不吃谷冰包的,歪七扭八的。
等水烧开的功夫,谷冰渴了,他想找些水喝,田荷像是看出来了,径直把个酒杯子戳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了。
谷冰躲了躲:“我不喝酒。”
田荷不说话,只是把酒杯往他面前戳戳。虽然只是第二次接触,但谷冰已经了解田荷的“疯”,他知道,自己越是不顺从,田荷越是没完没了。
为了息事宁人,谷冰接过来一口喝了,还行,解了一点口渴。
二十分钟,馄饨端上桌了,两大碗热腾腾的,飘着碧绿葱花,谷冰包得那碗并没有散,难看但能吃。也许真的饿了,馄饨的香味让他们共同妥协,不再明枪暗棒地斗来斗去,都埋头吃馄饨,喝汤喝得唏哩忽噜,吃得很香。
田荷吃了一半,抬头看着谷冰,看他额上冒出细汗,一张俊脸认真地埋在碗里。她于是用筷子顶着下巴,问:“你究竟是哪的人?军统?中统?新四军?八路军?”
谷冰当听不见,只是埋头在碗里。田荷却又问:“拿到枫林晚你会升官吧?发不发奖金的?给金条还是美元?”
谷冰放下筷子,掏手帕揩了汗,叠着帕子说:“这么喜欢打听别的人的事,那我也打听打听你!财政部的办公室不好进,没点背景进不去的,我看你没个家人,是怎么混进去的?”
“谁说我没有家人?”田荷推开碗点上香烟,“我有个妹妹,她给一个大官做妾,因此帮我寻的门路。”
“多大的官?”谷冰饶有兴致。
“很大。”田荷笑嘻嘻喷出烟来,一个字也不多讲。
“有这么厉害的妹妹,还干什么盗卖情报呢。她指头缝里漏一漏,就够你过日子的。”
田荷闻言嗤笑:“人不能要求那么低,过日子和过好日子差别大了,而且,我不想妹妹永远给人做妾!再说,给大汉奸做妾没有好下场的,迟早有一天要被清算,我要多攒钱,钱攒够了带她走。”
“去哪里?”
“去没有战争也没有汉奸的地方。”田荷笑吟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谷冰想了想:“没汉奸的地方很多,没战争的地方不多。”
田荷早就在计划着去哪里,正如谷冰所说,去哪里都躲不开打仗,这世界已经成为巨大的战场,四面八方战火连天。在烟和酒的刺激下,田荷非但没能继续兴奋,反而感到疲惫,那种从心底深处流淌出来的疲惫感迅速击垮了她,让她忽然软弱。
“那怎么办呢?”她几乎沮丧着问。
“打赢。”谷冰坚定地说,“打赢就可以结束战争。”
田荷的目光闪了闪,她看着坐在灯下的谷冰,他年轻而沉静,仿佛什么事都不畏惧似的,田荷像是看见朦胧通透的光,虽然只有一小片光晕,但也足以令她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