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冰把川贝弩交给温夕岚,看着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菜篮子,篮子里衬了个假底,拨开之后还有一层,川贝弩被安放在那里面。
“明天上午,你把这只篮子送到江苏路的菜市场。”她说,“慧子肯定要让我去买菜,你等我到菜场换过篮子,再把旧篮子扔掉。”
谷冰答允,却又担心地问:“明晚就要请客了,慧子上午还会让你去买菜吗?”
“鲜鱼必须是当天的,慧子要忙晚宴,只能让我独自去菜场,这事慧子念叨很多次了。”
温夕岚边说边检查川贝弩,看见侧面捆着一只布袋,里面有十支箭镞,每只乌黑锃亮,箭尾都刻着“川贝”两字。
“她只能杀十个人。”温夕岚喃喃道,“晴川家的浪人仿佛不止十个。”
“一共十六人,轮流值班,二十四小时保证院子里有人。”谷冰补充道,“明晚请君入瓮,屋里有警察所看着,晴川会把这十六个人全部压在莲瓣池附近。”
“别说十六个人,迅速杀掉十个人都很困难。”温夕岚想起一事,“你去打听青木烟馆了吗?”
“青木烟馆在仁人巷,属于宁海路警察所管辖,我让刘良打听了。上了烟瘾的人啥也顾不上,就算明天请客,他们还是会让青木烟馆接着送烟泡。”
“你是怎么打算的?”
“烟馆有个小伙计叫毛钱,刘良同他关系不错,这次给足了钱,让他做些手脚。据毛钱说,吃烟的人都爱吃甜的,因此青木附送枇杷蜜橘茶,那些浪人很喜欢,我们只要把蒙汗药渗在茶里,总能让他们睡一会儿。”
温夕岚认真想了想:“这样会不会落下痕迹?”
“这也顾不得了,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侥幸些想,浪人保镖八成不会说实话,抽大烟不是能宣扬的事。”
温夕岚想,他自己也说侥幸,看来这事全靠运气。但晴川临时调整计划,想变也来不及了,只能试一试。谷冰瞧她心事重重,不由问:“姐,你还觉得哪里不对?”
“其他也没什么,我只是担心田荷,万一我们拿不出钱,她会不会翻脸出卖我们?”
“那不会,她把枫林晚交给唐川贝,一样能卖出价钱。”谷冰道,“但筹钱的确是麻烦事,现在看,想从田荷手上拿到枫林晚,倒比从晴川手上拿还难些!”
“那可不一样,”温夕岚不赞同,“你要拿走枫林晚,晴川会同你拼命,田荷最多另寻金主。”
谷冰笑一笑,忽然计上心来:“要么,问杨专员借借看?”
杨时文是老牌特务,应该捞了不少钱,而且他没有家室,开销也少,问他借钱是能借到的,这也算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不会有所怀疑吧?”温夕岚动了心。
借得少自然没事,但这么大一笔钱,谷冰需要一个完美借口。他唔了一声,没有答话,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枫林晚,借钱可以再等等,等过了明天再去考量。
“你有没有觉得杨专员很反常?”温夕岚却道,“他之前恨不能把你拴在身边,可是请君入瓮这么重要,他却不怎么找你。”
不必她提起,谷冰早觉得不正常,清晰的怀疑始于杨时文提出“请君入瓮”和“风铃丝”,这些重要设计,杨时文没同谷冰商量过。在此之前,谷冰是杨时文的绝对心腹,连处理共产党的“舌头”都让他去办。
信任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之间,杨时文像换了个人。谷冰漫起一丝酸涩,他没明白,杨时文为什么变得疏远了?难道因为他不听话,执意同温夕岚越走越近?
即便真是这样,谷冰也没有办法,他没办法远离温夕岚,就像风没办法躲开云彩。温夕岚像是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谷冰知道,只有跟着她走,才能走到光明的前途里去。
他并非不敬爱杨时文,也并非不感激他,然而他认定温夕岚是同路人。谷冰是被谷满大捡回来的婴儿,虽然穷苦,却也自由,谷满大不会用大道理绑架他,他从小就知道遵从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温夕岚见他沉吟,不由问道:“你也觉得杨专员可疑吗?”
“也许要同孙主任斗法,他很重视晴川家的案子,因而想要亲力亲为,怕我坏了事。”
“不是怕你坏事,是怕我坏事。”温夕岚挑穿真相,“自从双尾弯刺杀高桥志之后,杨专员一直防着我,他怕你做传声筒,把重要事情告诉我,这才避着你吧!”
谷冰再度和温夕岚想到一起去了,但他没有应和。杨时文救过他的命,而且不止一次,就算他的选择与杨时文不同,他也不想背后议论杨时文。
温夕岚猜到谷冰的心思,也不方便再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谷冰告辞出来。
档案小院一如往常的安静,院中的桂树已落尽花粒,却仿佛留有余香,等深秋过了入冬,它的香气也要散尽了。谷冰在树下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时间无情,他不能在这里久待,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汉奸窝。
否则,一旦惰性生成,等着他的就是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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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晴川气已经起身。他走出正屋去叫九石,看见厨房亮着灯,慧子在忙碌了。想到晚上要请客,晴川气心血来潮,走进厨房来察看,慧子受宠若惊,向他逐一介绍菜品,又说明晚上要用什么样的餐具。
说了一圈的话,晴川气道:“去叫九石过来,我有事找他。”
慧子迈着小碎步跑到平房,把儿子叫了起来。晴川气找九石是为了转移密室里的资料,两人摸黑忙了半天,终于把东西安顿好,拍掉手上沾着的青苔,晴川气吩咐九石安排人手盯着莲瓣池。
“六人一岗,两小时一岗,就在这池子周围转。”晴川气吩咐道,“等晚宴开始,所有人都压上来,不许休息!”
“是。我一会儿通知下去。”九石回答。
晴川气点头,又道:“你跟我来。”
九石不知何事,跟着晴川气回到书房。
拉上书房的门之后,晴川破天荒地请九石坐下,九石有些手足无措,跪坐的姿势局促不安,仿佛榻榻米上长着针似的。晴川温和地笑了笑:“姐夫去世之后,我心情并不好,因而很多事情没有顾及,也许让你们母子受委屈了。”
九石连忙说没有。晴川点了点头,又道:“思前想后,你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是姐姐留给我的人,最值得信任!以后,这幢房子的正屋你们可以自由出入,慧子也不必住在平房了,她可以搬到楼梯后的小房间去住。”
听了这话,九石非常激动。影桢和美子在世时,他和母亲可以自由出入正屋,楼梯后的小房间就是慧子的住所!自从被赶到平房里,慧子每晚都睡不好,因为浪人保镖换班、打鼾、争吵、喝酒抽烟……
对九石来说,母亲能搬回正屋住,这简直太好了。
九石不知该怎么表达,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晴川气摆摆手道:“我信任你,但你也要回报我才行!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您尽管吩咐。”九石不假思索,“我本就是为您做事的。”
晴川气满意点头,他从书柜里拿出一只金属匣子,推给九石。
“这是一枚炸弹。”晴川语气平静,“姐夫留下的密室,三面都嵌入钢板,只有安装绿铁门的这一侧,有大约单人可过的砖瓦墙。今晚八点,请你溜进书房,把炸弹贴在墙边,点燃引信后迅速离开。”
九石像是没听明白,他微张着嘴,吃惊地望着晴川气。晴川气很讨厌他这副愚蠢模样,但今晚至关重要,九石也至关重要,他把要爆发的厌恶忍了回去。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问,“你不敢做吗?”
“不是不敢。”九石忙道,“我只是不理解,您明明能够打开密室,为什么要炸毁它?”
“这是做戏,让中国人上当的戏。你按我说的去做,然后,等着看戏就行了。”
九石仍不理解,但疑问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只是一个仆人,他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他按照主人意愿做事就行了。
“我知道了,我能做到。”
“很好。”
晴川满意地站起身,他走到纸拉门前,说:“城南办会在这道拉门上系一根细丝线,据说这根线拴着铃铛,如果你拉开拉门,就会惊动埋伏在隔壁的警察。”
九石连忙跟了过去,听了这话不由一呆:“那要怎么办?”
“用钥匙和密码打开密室,当然要拉开纸门,但我们不需要,我们用炸弹。”晴川微笑道,“你记住,不要拉开纸门,捅破木格上的糊纸,把炸弹送进去贴在墙上,就可以了。”
九石点了点头,他忽然想,也许晴川气炸开密室,是为了掩饰他拿出来的资料。
他早就知道,晴川气靠出卖密室资料换钱抽鸦片。只要炸开密室,晴川气就可以把资料丢失推给爆炸,总之没人知道密室里究竟有多少东西。
这样不好,九石想。
但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晴川绝不会因为九石反感而改变想法,他只会收回刚刚的话,继续让慧子跟浪人混居在平房里。
在资料和母亲之间,九石选择后者。
“晚上八点行动,”晴川气再次强调,“记住!点燃引信后,要用最快速度逃跑,但不要从窗子跳出去,窗外有他们的人!等爆炸发生了,外面会乱作一团,没人记得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埋伏在隔壁的警察会发现我吗?”九石担心地问。
“不要牵动风铃丝,他们就不会察觉!”晴川肯定地说。
九石认真点头,他看上去很紧张,以至于让晴川气担心,这家伙能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然而除了九石,还有谁能做这事呢?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临门一脚,只要炸开这扇门,被转移到假山里的资料都可以从黑市走掉,想到即将到手的钱财,晴川气的侥幸心理到达顶峰。
放炸弹而已,不难。他想,最坏的结果就是九石被炸死,那又怎么样呢?慧子和九石是姐姐带出来的,又不是他带出来了。
“九石,无论如何要点燃引信,就算被隔壁发现了,也要坚持点燃,知道吗?”他鼓励道,“只要爆炸发生了,我就可以保住你!否则,密室总有一天会被打开,资料缺失也会被发现,到那时候,我只有死路一条!”
晴川气说着话,把目光投向书桌,那上面摆着一把日本军刀,想到要用那把刀切开肚子,晴川气和九石都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些许骚动,晴川示意九石去察看。不多时,九石回来禀报,说杨时文带着谷冰温夕岚来了,还有宁海路警察所的人。
晴川气迎到客厅,双方坐定后,杨时文道:“晴川少佐,今天就是请客的日子,也是实施请君入瓮的日子,恭喜您,抓到案犯之后,您再不必为影桢密室担心了。”
杨时文正说到晴川心坎上,只要影桢密室被破坏,晴川就不必再担心出卖过的密件。他高兴地笑了几声,也挑些恭维话来说,两人各怀鬼胎,却弄得气氛融洽。
“为了不招人怀疑,我想让警察所换掉警服,这样更方便他们行动。”杨时文借机提议,“您看可以吗?”
晴川并不在意能不能抓到案犯,也不在意会不会引人耳目,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引爆密室,二是假山里的资料。入室案犯并不知道后者的机关,想来没多大问题,因此,晴川今晚的重点是炸密室。
杨时文越是兢兢业业地策划,在晴川气看来越是好笑。他同意了杨时文的提议,并且夸他做得好,然而他并不知道,杨时文的目的并不是让警察行动方便,而是让感化院的狱警替换警察。
一派和乐的气氛里,三方暗斗悄悄拉开序幕,究竟谁能得到枫林晚呢?此时此刻,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