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时文走进地牢时,冒贵和张全有刚把电椅调试好。看见绑在木架上的谷冰垂着脑袋,孙照野皱起眉毛:“他怎么了?”
“他晕了。”冒贵回答。
“弄醒。”孙照野简短发令,“杨专员要问话。”
谷冰并没有晕,但他没动,任凭一大桶冷水兜头浇下来。在阴森地牢里受一桶冰冷的水,这让他汗毛立正,受刺激的大脑忽然清明,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他呛咳了两声,艰难地抬起头来。
除开一众熟悉的面孔,谷冰立即捕捉到杨时文。这位杨专员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看上去整洁干净但心事重重,谷冰有直觉,他和城南办的人不一样。
不必范红树发话,冒贵和张全有按程序解下谷冰,把他放置到电刑椅里。
全金属的椅子有股难闻的酸味,也许是死亡的味道。谷冰被刺激得睁大眼睛,听见董仲宇发问:“谷冰,你和黄包车夫认识吗?”
谷冰坚定地摇头:“不认识!”
“这样问他不会说的,”范红树抢话,“要给点颜色才行。”
谷冰是董仲宇挑回来的,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再拦着不让用刑,只怕是说不过去。他微微点头,算是同意范红树的意见。
冒贵站在闸刀边,收到范红树的眼神后,立时就要拉闸刀!眼看一条人命要报销,冒贵心里念佛手上用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谷冰忽然叫道:“我说!我知道无耳狐在哪!”
他用尽全力喊出这话,全场猛然安静。冒贵的手还搭在闸刀上,眼神却茫然起来,范红树也很意外,但谷冰肯招,再坚持用刑就不对了,因此他不敢多话。
“他肯说就别用刑了。”孙照野道,“这样多好,痛痛快快说出来,我们也不想你受罪。”
“你快说吧,无耳狐在哪?”董仲宇心急地问,“你早点说出来,万一能抓到人,说不定能免你的死罪!”
“我说!”谷冰喘着气,“但我只跟杨专员一个人说!”
屋里人都怔住了,像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良久,杨时文道:“这地牢里太寒,我胃不好,熬不住。孙主任,请你安排一间空屋,我想听听谷冰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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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证档案安全,城南办的档案室拥有单独的跨院。从月亮门进去,迎面三间厢房安着铁栏杆,是档案库房,右手边是花窗墙,左手三间厢房,一间办公室,一间调阅处,另一间空着。
温夕岚刚回到小院,就看见秘书处处长贺秋萤在院子里转圈,见她进来便冲上来。
“温大小姐,你可回来了!这是去哪了?”
温夕岚不喜欢贺秋萤,这女人惯会争权夺利,对上阿谀谄媚,对下阴狠无情,城南办吃过她暗亏的人不少。若不是温夕岚有舅舅护着,又在档案室里与世无争,只怕也逃不脱她的黑手。
但贺秋萤是顶头上司,温夕岚再不喜欢也要装样子,她于是挤出笑容,挥了挥拿着的杂志:“我去对面邮局拿报刊。”
她手里那本《诗星月》是金陵大学主编的,文学杂志不在城南办的订阅目录上,因此邮局不送过来,要自己去拿。贺秋萤晓得温夕岚素有才名,没事喜欢写诗,她虽瞧不上,这会儿却顾不得管。
“不说这些了!”贺秋萤拉住温夕岚道,“调统部派了专员查案子,孙主任要找人去做记录,小孔去警察总署送文件了,你进去顶一下。”
温夕岚有些意外,她是档案员,很少做会议记录,但档案室归属秘书处,什么人干什么活都是贺秋萤说了算,临时顶上做记录也算正常事。而另一方面,温夕岚肩负使命,她愿意接触秘事。
“处长,在哪做记录呀?”温夕岚问。
贺秋萤神秘地指指原本空着的那间屋:“就那里面,快去吧。”
温夕岚答应一声,回办公室拿了钢笔和本子,这才匆匆走到隔壁间。进门前,她先喊了声“报告”。
“进来。”杨时文在屋里说。
温夕岚推门而入,屋子刚打扫出来,空气里飘着灰尘味,地砖上留着洒扫过的潮气。因为是临时使用,屋里只有六人座的小会议桌,杨时文和谷冰相对而坐。
猛然看见谷冰,让温夕岚吃了一惊。
从桃叶渡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筹谋如何发展谷冰,还想着找机会到他家里去看看,没料到转眼就看见他浑身是伤坐在审讯椅里。
谷冰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小麦色的皮肤,舒张有力的肩臂,五官精致的脸上未脱青涩。如果不是坐在审讯椅里,他应该俊俏乖巧整洁。
温夕岚略带同情地打量谷冰,谷冰却低着头没有看她。温夕岚于是收回目光,拧开钢笔打开本子,做好记录的准备。
杨时文并没有看她,但等她全套动作完成,他却及时开口:“我们开始吧。谷冰,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
谷冰犹豫着,看了看温夕岚。
“她必须在这里,”杨时文道,“你是从警察学校毕业的,应该知道规矩,问审至少双人在场。”
谷冰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你说知道无耳狐的下落,他在哪里?”
“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该找谁问。”
“找谁?”
谷冰盘算了一下,这名字一旦说出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结局如何全靠运气!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想伤害谁,但他们想让他进鬼门关,也没那么容易!
“黄莘。”他说,“关鹤声也有嫌疑。”
这回答出乎杨时文的意料,他以为谷冰会扯出黄包车夫的特征,让他们去顺藤摸瓜,没想到,谷冰却剑指城南办的内部。
杨时文起身倒了一杯白开水,搁在谷冰面前:“说说理由。”
从下楼买包子到地牢经历生死劫,大半天过去了,谷冰渴得要命。他端起杯子咕咚咚喝个干净,喘过一口气说:“这要从无耳狐床上的被单说起。”
“被单?”
“无耳狐的屋子是临时据点,桌上有水杯手表,柜子里只有两件衣裳,被单是块旧布,一切都像是临时对付,只有一样东西是崭新的。”
杨时文没去过那间房,却被谷冰的描述吸引了。
“是什么?”
“紫色窗帘!而他用作被单的,是换下的旧窗帘!”
“你是说,他特意换了块新窗帘?”
“别的都能凑合,但窗帘要换新的,这说明旧窗帘不合要求。为此,我仔细观察了新窗帘,它是双幅的,从左右向中间拉拢。这间房窗子不大,寻常不该费钱做双幅窗帘,除非是要窗帘在窗子正中形成缝隙,这样不必触碰窗帘,也能看见窗外!”
“他为什么不能触碰窗帘?”
“也许触碰会让窗帘波动,关键时候,平静的窗帘能争取时间,比如今天早上,我们以为他没有被惊动,其实他已经跑了。”
“窗帘也可以在侧面形成缝隙,他为什么不从侧面观察?”
“杨专员说得没错,如果不换窗帘也可以观察,他为什么要换掉呢?所以我试过,从侧面看出去,他的目标被树冠挡住了。”
“目标?是什么?”
“从我们蹲守的楼出去,右拐走几十步有个李家烧饼铺。这家店挑着布旗,这面旗有两个颜色,平安无事时是蓝底红字,要紧急撤退时是红底蓝字!”
杨时文眯起眼睛:“你怎么发现的?”
“我去买包子时,烧饼铺挑着蓝底红字的,而黄莘带人冲进公寓楼时,我回头看见了布旗,它变成红底蓝字了!您说,出早市是烧饼铺最忙的时候,他们为什么要换布旗?”
“因为……,黄莘让关鹤声去买烟?”
“是的。无耳狐的临时撤退,不是被楼下吵闹惊动,而是烧饼店换了布旗!”
杨时文没想到谷冰会说出这样的线索,要验证真伪很简单,只要把李家烧饼铺的人带来,但十之八九是带不来的,作为“消息树”,他们早该跑了。
“要么黄莘给关鹤声的钞票有暗示,要么关鹤声就是传消息的。”谷冰又分析道,“总之黄莘肯定有问题,是他让关鹤声去买烟!”
“就算黄莘有问题,就算李家烧饼铺是望风点,也不能说明你没有责任。”杨时文故意为难,“关鹤声和你前后脚下楼,难说无耳狐是因为你得到警示,还是因为看见布旗改变。”
“杨专员,您说无耳狐为什么要叫无耳狐?”
杨时文怔了怔,盯着谷冰不说话。
“我在警察学校时,有位教官曾说过,外号和代号都不是随便取的。我想,无耳狐应该耳朵不好吧?杨专员,您知道这个人吗?他是不是患有耳疾?”
虽然不想承认,但杨时文还是尊重了事实。
“无耳狐的确耳朵不好,但不是患有耳疾,他是爆破高手,有次排雷失误,虽然滚入土坑保住了性命,但听力严重受损。”
谷冰松了口气,他再一次推断正确。
“我和车夫的吵闹不能惊动他,让他警觉逃走的,只有李家烧饼铺的布旗!”
看着白衣染血的谷冰,杨时文心绪复杂,无论是临危自救的勇气,还是敏锐细致的观察力,谷冰都显得很优质。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脸看向温夕岚:“请问你贵姓?”
“我姓温,”温夕岚起身答道,“温夕岚。”
“温秘书,”杨时文道,“烦你跑一趟,请董处长过来。”
温夕岚答应着要去,却听门外有人大声喊报告。杨时文回了请进,门开处,董仲宇大步走了进来。
“杨专员!我们找到线索了!孙主任让我来报告。”他满脸喜色,将布袋搁在杨时文面前:“这是我们在无耳狐房间找到的手表,一块浪琴表!您猜怎么样?这是一块古董表!”
杨时文打开布袋,露出一块半新的浪琴表,表保养得不错,但也能看出时光的印记。
“18K 金表冠,13.33z 机芯,只在新街口的利事达表行托售。购买古董表店方会留资料,以便养护维修,这个购表者和无耳狐肯定有关联!”董仲宇兴冲冲地说。
“你们去过利事达表行吗?”杨时文问。
“去过了!这块表是一个叫柳意茹的女士购买的,她没有留地址,但留了个电话,三三七〇一。”董仲宇炫耀道,“这个柳意茹肯定和无耳狐有关联!若不是事发突然逃命要紧,无耳狐未必舍得丢下这块表!”
“你们应该打过这个电话了,柳意茹什么身份?”
“电话公司有注册,三三七〇一是顺昌货栈的电话。这间货栈在复兴路,离下关码头很近,货栈老板叫何大发,而柳意茹是他的妻子!”
“这块表是买给无耳狐的吗?会不会是买给何大发的?”
杨时文的提问让董仲宇愣住了,显然他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如果表是买给何大发的,那么柳意茹可能和无耳狐没有关系,也许这表转手卖给了无耳狐,也许,被无耳狐用别的办法弄来了。”杨时文再次端详浪琴表,“总之,找到柳意茹也未必能找到无耳狐!”
“是。”董仲宇苦着脸,“但无论如何,这总是一条线索。”
“董处长此话有理,”杨时文站起身,“既是如此,我跟你们走一趟,去会会这个柳意茹!”
“这还要劳杨专员大驾吗?我们捉回来你再问……”
“我还是去一趟吧。”杨时文收拾公文包,又问,“黄莘参加抓捕吗?”
“他不参加。从三步两桥回来后,黄莘、郭显、关鹤声都在写事情经过,不再参与缉查了。”
“应该的。”杨时文笑笑,“先去复兴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