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路警察所接手了晴川宅邸的调查，刘良站在所长身后，不动声色地给谷冰打眼色，谷冰知道，有他在至少能消息灵通。
在问到入室盗贼时，杨时文一口咬定是个黑衣人，看不清楚是男是女，但他使一支弩箭，速度很快，令人躲闪不及。
他说话时展示自己的伤口，渗透绷带的血迹有些触目惊心。问话的警察流露出同情，这个警察四十来岁，看上去老于经验，却又有点神游天外，总之他的问题例行常规，没什么重点，至少在杨时文看来是这样。
晴川气心里有鬼，因此叙事前遮后掩，就算神探想据此推知真相，也要花时间仔细研究，更何况来的并非神探，普通警察只是办差，能交差就交，交不了就罢了。
问话结束后，杨时文龇牙咧嘴地表示，他必须去医院处理伤口。宁海路警察所请示了晴川气，虽然丢了机密资料让晴川气恼至极，但他经过短暂冷静后，意识到要紧的是掩盖丢失机密资料，总之影桢密室没有损伤，一切都可以弥合，如果抓着杨时文不放，逼着他寻找蛛丝马迹自证，只怕……
他的目光转向焦黑一片的书房，窗下安放的桌子早已炸得粉碎，但那把军刀却坚强生还，它躺在废墟之中，仿佛在提醒晴川，此事若泄露了真相，等着他的就是切腹自尽。
晴川咽了咽唾沫，不情愿地挥挥手，同意杨时文去就医。
谷冰扶着杨时文坐上汽车，他建议去中央医院，但杨时文却让萧戈去天目路。
“专员，您身上有伤……”
“这点伤不算什么。”杨时文哑声道，“我还有重要的事。”
谷冰知道他所谓重要事，不过是处理从田荷手里得到的油纸包。谷冰希望杨时文把它带回城南办，这样自己还有希望，现在看是不可能了。
天目路距离牯岭路很近，汽车直走再右拐，五分钟就到了。谷冰扶着杨时文下车，按响电铃等开门的功夫，杨时文说：“你去车里等我。”
“我扶您进去吧。”谷冰坚持。
“不用，我又不是腿受伤。”杨时文拒绝了。
门开了，一个穿军用衬衫的小伙子认出杨时文，连忙请他进去，谷冰只好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铁门关闭，看着杨时文带着枫林晚一起消失。
杨时文走进门厅时，朱长乐已经迎了出来，看见他便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弄的？不是同你讲了，危险的事不要做！”
“没事的，”杨时文绽出苍白笑容，“一点皮外伤。”
朱长乐让杨时文进书房，又招呼人去北京西路医疗所请医生看伤，等安顿好了，才问：“究竟是什么事？”
杨时文抖着手，拿出那卷油纸包。
“这是影桢密室里的东西，您看看有没有可用的！我不敢带回城南办，怕半路出意外！”
朱长乐连忙接过来，凑在台灯下打开，很快发出欢呼。
“时文！猜猜你拿到了什么！枫林晚的副本！”朱长乐激动地拿过来给杨时文看，“这东西太重要了，把它给重庆，咱们俩的退路就安排好了！万一日本人扛不住走了，咱们就是潜伏抗日的英雄！”
看着那本用日文题写“枫林晚”的小册子，杨时文也激动起来，他只想到影桢密室里有好东西，但没想到是这么好的东西。
“能做点小事助宜长官，是我的运气。”他说，“天可怜见的，让我们拿到这个！”
究竟伤口失血，杨时文撑了几个小时，又是听晴川发脾气又是被问话，现在说话不自禁地发抖。朱长乐忙道：“你少说两句话，赶紧歇一歇，我让厨房在参汤里兑上红糖，给你补血补气！”
他抄起电话一通安排，这才将枫林晚副本珍而重之的收进保险柜。杨时文又道：“长官，做成这事不是我一人的功劳，谷冰出了大力！我没有看错，这孩子是得力干将，将来或可成就大事业！”
朱长乐锁好保险柜，转过身笑道：“总听你夸奖谷冰！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觉得好就一定好！你说说，要怎么奖赏他？把他弄到调统部来？”
“长官，这关系到您将来怎么用他。如果为长远计，他应该远离现在的南京政府。”
这话提醒了朱长乐，沉吟盘算后，朱长乐道：“慕林小馆匆匆见了一面，我看这孩子是个聪明相，但他太年轻，会不会急功近利？每有功劳而不受提拔，说不准要生出反心！”
“他若是大材，必然能受此挫磨，若是经受不住的，那也不值得可惜。您说呢？”
朱长乐点了点头：“还是你见识卓著！就按你说的办，记功不赏，看看再说！”
他俩谈到这里，外头有人来报告，说北京西路卫生所的医生护士到了。朱长乐忙叫请进来，给杨时文处理伤口。晴川家什么都没有，杨时文只是绑扎止血，没做消毒处理，来的医生验过伤，说伤口太深，还要做缝合。
等伤口处理完毕，红糖参汤也煲好了，只是在朱长乐常用的参汤里加了红糖。厨房以为杨时文怕苦，又撒了些蜜渍桂花盖参汤的苦气，弄得一碗汤端出来喷香的。
朱长乐笑眯眯看着杨时文饮光，之后才放杨时文回去。他亲自送到门外，见谷冰跑过来接应，便郑重道：“谷冰，你这几天别回家了，就住在时文家里！他一个人，想要茶水都没人管！”
“不必他，”杨时文拦道，“萧戈在就行了。”
“时文，我要批评你！”朱长乐不悦，“你待谷冰仿佛待自己家人，怎么你受伤了，他不能拿你当一回家人？”
“专员，朱长官说得对，这几天我不回家了，把您的伤照顾好。”谷冰连忙表态。
听他这样说，杨时文不好再推拒，算是默认下来。
谷冰扶着他上了车，直等汽车开出去，杨时文回头看看，还能看见朱长乐站在门前眺望的身影。
看来，枫林晚副本的确立了大功。
回转身时，杨时文的目光在谷冰脸上掠过，车里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杨时文很想知道，谷冰究竟在想什么。他知道，穿和服的女子和谷冰是一伙的，她才是谷冰的杀手锏，枫林晚副本原本是谷冰的目标。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枫林晚在晴川家？又怎么知道它被藏在假山里？难道，从晴川家被潜入开始，这就是一场策划？如果是真的，那太可怕了，连杨时文都被算了进去，谷冰这样年轻，他能做出如此布局吗？
或者，谷冰身后另有其人？如果是这样，那个人是谁呢？
在这一刻，杨时文心境复杂，这一整个晚上，能让他险胜谷冰的是经验，他吃着老本和初生牛犊斗了一个晚上。
而现在，或许斗争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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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冰当晚没有回家，睡在杨时文家里。
除了朱长乐的叮嘱，杨时文也不想让谷冰走。虽然一肚子心事，但谷冰知道，这时候轻举妄动是危险的。枫林晚已经被杨时文拿到，此时急于和温夕岚等人见面已经无济于事，说不定还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上策是安稳地待在杨时文家里，静观其变。
人是留在这里，谷冰的神魂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伺候杨时文躺下后，他回到客房，坐下来才觉得腿在微微发抖，回想这一晚的经历，他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能让杨时文拿到枫林晚？
只是巧合，谷冰想，只是一个巧合。
也许，杨时文正巧走到院子里，正巧看见田荷从假山里拿资料，应该是这样！可是爆炸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书房，杨时文更应如此，他为什么要去院子里？
谷冰想不通。他在床上翻来翻去，脑袋里也在翻来翻去，到了天快亮时，才疲惫地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大力地推他，谷冰被推醒，睁开眼睛看见萧戈。
“专员要去上班，你陪他去吧？”
“好。”
谷冰赶忙翻身坐起，边穿衣服边问到杨时文的伤势，萧戈说好了一点，脸色比昨晚好看了。洗脸过后，谷冰跟着萧戈去厨房，这家里只雇着一个老妈子，做饭洗衣打扫都是她。
杨时文正坐在桌边吃早餐，一碗麻油喷香的素面。见谷冰来了，他挥动筷子示意谷冰坐下，道：“一会儿回到办公室，你把晴川案再过一遍，别被孙主任抓住漏洞，把责任都推在我们身上。”
“孙主任昨天说，晴川气不让城南办接手此事了。”
“不让你查案，不等于不查你。孙照野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想到杨时文接连让孙照野无功而返，谷冰能理解这话的意思，而且，他的确要仔细想想，别露了破绽叫孙照野抓住。
“专员，您刚受了伤，今天就别去办公室了。”谷冰乖巧提议，“我回去就行了，有事我盯着，处理不了给您电话。”
杨时文迟疑了一下：“你可以吗？”
“可以。”谷冰挺了挺胸，“您放心吧！”
杨时文不想回城南办，外伤还是痛苦的，医生说差一点就要碰到骨头了，可见伤得有多重。既然谷冰说他可以，那么杨时文也想看看，他如何处理善后。
“既然如此，我就不去了。”杨时文顺水推舟，“吃完早饭，让萧戈送你去。”
谷冰待要婉拒，萧戈已经呼啦啦吃完面条，抹了嘴站起来，说：“我在车里等。”
回到城南办，老旧的宅院依旧平静，深秋快要连接冬日，满院的树经不住风，脆黄的叶快要落光了。谷冰踩着落叶走进档案小院，温夕岚坐在窗下看书，她的侧影恬静美好，没人能想到，昨晚他们经历了恶战。
谷冰走进档案室，打招呼说早上好。温夕岚也犹如无事，很配合地礼貌回应，并且问：“杨专员的伤好些了吗？”
“北京西路卫生所给包扎了伤口，又打了消炎针，应该没大事了，早起看他吃了一大碗面条。”
“为什么是卫生所处理的？他应该去中央医院。”温夕岚不解，“我瞧他伤口挺深的，卫生所处理不了吧？”
谷冰站在茶水柜边，听了这话走回来，靠着温夕岚的桌子，压低声音说：“他去见朱长乐，朱长乐给叫的卫生所。”
温夕岚用眼神表达疑惑，谷冰道：“我猜的，东西应该给他了。”
杨时文把枫林晚给朱长乐了？温夕岚吃惊：“为什么？”
“不知道。”谷冰吹了吹杯子里的开水，“他拿到东西，没有还给晴川气，说明他和日本人不是一条心。”
这个结论，温夕岚也想到了。就在她猜测朱长乐和杨时文的真正身份时，谷冰忽然问：“他会不会是共产党？”
“不可能！”温夕岚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会这样想？朱长乐和杨时文都是老牌中统，他们就算另有身份，也只会是重庆的卧底。”
“他们是重庆的卧底，你也是重庆的卧底，你们互相不知道底细吗？”谷冰好奇，旋即又道，“我知道了，你是军统的，他们是中统的！姐，军统和中统有什么区别？我在警察学校就听说，他们斗来斗去，这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要斗？”
“一家人乱斗得多呢！”温夕岚含混回答。
“那你们会互相出卖吗？”谷冰又问，“比如军统先拿到的情报，中统一定要捣黄了，不让军统的立功，会这样吗？”
他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意图却让温夕岚捉摸不定。她并不想认领“军统卧底”这个身份，又不能违反纪律暴露身份，两难之下，她扯开话题。
“你见过田荷了吗？”温夕岚问，“她安全吗？”
谷冰忽然想到，他实在应该见见田荷，哪怕她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