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谷冰辗转难眠时,孙照野办公室仍旧灯火通明,他带着董仲宇和郭宣连夜研究晴川宅邸案。
郭宣的提醒令孙照野警觉起来,如果巧合太多,很可能就不是巧合。谷冰到城南办不过半年,发生的几件大事都与他有关,甚至四方城死了两个日本兵,也能在慕林小馆的来宾中查到谷冰,把这些都推给巧合,孙照野不能接受。
他仔细分析谷冰的表现,决定用晴川宅邸案作为突破口,弄清楚此人的底细。而且,晴川案孙照野并没有参与,就算掀个底朝天,被牵累的也只是杨时文
仔细研究后,孙照野发现了破绽。
“宁海路警察所为什么跟着办案?既然是城南办应邀帮忙,办案的不该是行动队吗?”
“应该是行动队,但是……,”董仲宇又擦汗,“但是您交代的,此事咱们袖手旁观,让杨时文自己想办法!”
“我问的是,杨时文有没有要过人!是他要人咱们不给,还是说,他就没来要过人?”孙照野不耐烦地指出关键。
董仲宇不清楚,垮着脸不吭声。看着孙照野越来越阴沉的脸色,郭宣忙道:“我给范队长打电话,再确认一下。”
孙照野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赶紧去。
一通电话打过后,郭宣颠着小碎步回来:“报告主任,范队长说了,杨专员没找他要过人!也许,他知道要不着人,所以就不要了?”
“杨时文没那么傻,”孙照野冷冷道,“如果他想用人,一定会走程序来要,出了问题是你不给人,责任在你!他不开口有两个可能,一是不需要,二是另有需要。”
“您的意思是,杨时文故意用宁海路警察所?”
“有这个可能。”
“不对啊!”董仲宇挠头,“晴川家受伤的都是感化院的狱警,并不是宁海路的警察!既然要用宁海路的人,为什么不用到底呢?”
听着是不对,如果他要用宁海路的人,为什么又临时换上感化院的狱警?
“还有这里,”孙照野指着从宁海路借来的问话记录,“感化院有个狱警说,晚上六点多有人送了个提盒来,狱警要求检查提盒,对方拒绝了,闹出一阵小风波,还是杨时文出面平息的。”
董仲宇凑上来看看,喃喃道:“也许是外头叫的食材吧,晚上请客用的。”
孙照野瞅他一眼,无言以对。还好,郭宣变聪明了:“如果是食材,为什么不能接受检查呢?”
“是啊!如果提盒没有鬼,为什么不能接受检查?”
董仲宇没想到这一层,又装怂不吭声。郭宣却道:“这上面写着,送提盒来的伙计,衣服上印着青木两个字,这也许是线索!”
“你现在这样子,倒有点像谷冰了!”孙照野夸奖,“能动脑筋就是好!既然你想立功,这事就交给你了!如果能找到谷冰的破绽,再扳倒杨时文,我给你升职!接任黄莘做组长!”
他的夸奖让郭宣又恼又喜,恼得是总要和谷冰比,可又觉得前途有望。他还是堆笑应承:“主任放心,我保证好好查,查清楚!”
孙照野满意地点头,忽然又道:“我刚刚出来时,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日本厨娘,哭得很是伤心,她是什么人?”
“她叫慧子,是晴川春子从日本带出来的厨娘,这我打听到了。主任,她有问题吗?”董仲宇抢着说道,生怕被郭宣盖没了风头。
“问题嘛,现在看不出来。”孙照野忖度,“先查手上有线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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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办一天都很平静,平静到仿佛昨天并没有发生晴川宅邸爆炸一事。温夕岚觉得不对劲,说太安静了,不像城南办的氛围。
谷冰被她提醒,想想城南办的确每天风风火火,一进院子就能嗅到忙碌,人人走路都是脚不沾地,只怕带不起风来。
今天是怎么了?忙人们都去哪了?
“我去找个人问问,”谷冰说,“看他们在忙什么。”
“你别去!”温夕岚阻止,“主动问,倒叫他们在意。”
“没事的。”谷冰安慰,“我有分寸。”
他走出档案小院,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空,这是个阴天,天上的云一层又一层,阳光被无情地拒绝在外,让人看着心情不好。谷冰略站了站,便向行动队待命的厢房走去。
行动队和其他处室不一样,人多,身份也杂,又是大多时间出外勤,因此办公室没那么多办公桌。三间厢房互通,每间屋放一张大会议桌,靠墙摆着一圈椅凳,墙角叠着十几张行军床,用来值夜班的。
这天休息待命的有十来个人,干什么的都有,凑桌边打牌的,看报纸的,守着洋匣子听戏的……,只是没人干正经事。无论谁走进来,只要不吆喝,也没人会在意,谷冰默不吭声走进去,就像透明人似的,也没人看他。
但谷冰眼尖,一眼看见张全有缩在角落里,他抱膝缩在一张椅子上,正在看人下棋。谷冰悄无声息地走上去,将手搁在张全有肩膀上。
张全有一惊抬脸,谷冰笑笑道:“大门口有人找你,门卫让我进来带句话,请你出去看看。”
张全有瞟了眼会议桌上的电话机,立即明白谷冰有话要讲,如果是有人找,门卫会打电话来,未必要他带话。
关鹤声如愿调出城南办,最近过得舒心多了。虽然是出了八服的亲戚,总也是沾亲带故,能牵线帮上这个忙,张全有挺感谢杨时文,他暗自分析,杨时文比范红树有前途,那可是走高端路线的,就算吃过肉喝过汤分些渣下来,也比范红树给的好处多。
为此,张全有自诩是“杨时文的人”,有了这层定位,他看谷冰很亲切。城南办上下,谁不知道谷冰是杨时文的心腹肱骨?他来找,就等于杨时文来找,张全有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站起身,跟着谷冰走出了厢房。
两人走到避风处,张全有递上香烟,谷冰不会抽,只是摆了摆手,随即问:“张哥,这一段我跟专员在外头办案,这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吧?”
“没有啊。”张全有眼睛一转,“非要说重要事,就是四方城死了两个日本兵。前天范队长带了几个嫌疑人回来,但我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搭边!”
“那就好,”谷冰笑笑,“我瞧里外静悄悄的,让人心慌。专员受伤要养几天,如果您听到动静,记得给我通个气。”
“好说!咱们说个见面的地方。”
“就在街对面的邮局吧!你打电话来,敲三下话筒,咱们就到邮局见面。多谢了!”
张全有点头,将烟丢地上踩灭:“自己人,别客气。”
和张全有见面之后,谷冰回到档案小院,告诉温夕岚暂时正常。将近下班时,谷冰说晚上要去见见田荷。
温夕岚赞同他的想法,道:“你很应该去看看,田荷没拿到枫林晚,说不定会有奇怪念头,比如认为我们联手骗她!若是她情绪不稳,只怕会节外生枝。”
谷冰深知不假,田荷以出卖情报牟利,她的字典里没有高尚词汇,只有获利与否,一旦事与愿违,她也很容易胡思乱想,甚至做出极端行为。
这么一想,谷冰恨不能立即见到田荷,
然而他刚要动身,桌上的电话响了,谷冰顺手接了,话筒里传来张全有的声音,东拉西扯半天说打错了,在挂掉电话之前,谷冰听见话筒被敲击了三下。
这么快就有情况了?
慧园路邮局营业到晚上七点,五点以后最是忙碌,要么是拿榧子打电话的,要么是排队寄包裹的,总之业务繁忙。谷冰穿梭人群,看见张全有坐在等待区看电影画报。
谷冰好容易挤过去,但没等他接近,张全有忽然站起身,将画报插回报架上,头也不回地走掉了。谷冰心下微凛,知道事情不对,他不动声色走到报刊架前,找到电影画报,看见一张字条夹在画报里。
谷冰飞快抽出字条,又在报刊架前逗留了一会儿,之后才离开邮局。等回到档案小院,他打开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你被跟踪,范的命令。
自从四方城杀掉两个日本兵,谷冰总有利剑高悬的危机感,仿佛随时都会被抓起来。而此时,他终于能够确证,利剑果然在。
谷冰看看小院门外,一切照旧,看来跟踪者没胆量明目张胆,这说明截止目前,他没被抓到小辫子,因此,杨时文的保护依旧有效。
他回身走进办公室,将字条推给温夕岚,说:“我不能去见田荷了。”
看着字条,温夕岚逐渐面色凝重:“范红树同你没有私仇,他监视你,肯定是孙照野的命令。是为什么事呢?四方城还是枫林晚?”
“如果是四方城,他们早就来找我了。”谷冰分析,“应该是晴川家的爆炸,杨专员临时换人,弄得我们手忙脚乱,也许留下破绽被他们找到了。只是,孙主任说案子转交给警察总署了,他为何还要插手?”
“或许,孙主任的目标并不是案子,而是你。”温夕岚猜测,“晴川家的爆炸让他怀疑你了!”
谷冰心里忽闪了一下,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这感觉不同于在地牢里坐电刑椅,那时候他的确无辜,只要找到机会就能证明清白,但现在他经手的事太多了,就算有杨时文在,也未必能保他周全。
想到这里,谷冰不由忐忑,难道是替共产党拔舌头叫孙照野发现了?或者,在常青客店私纵共产党被他发现了?
“你怎么啦?”温夕岚见谷冰愣着,关心道,“害怕了?”
“不害怕。”谷冰温柔地笑笑,“他们不敢动手,说明没有证据,我从现在起老实安分,瞧他们能怎么办。”
“老实安分可不容易做到,你不是要去见田荷吗?”
温夕岚说到这事,谷冰也只能拍拍额头:“田荷那里我去不了了,姐,不如你替我跑一趟,去安抚她吧。”
直接与田荷见面,等于承认参与了盗取枫林晚,这样做增加温夕岚暴露的风险。但事情到了这一步,田荷是最不稳定的因素,如果她扯出谷冰,只怕自己也会被牵涉。
谷冰想到了温夕岚的顾虑,但他不方便劝说,毕竟是让温夕岚冒险的事。换了别人,他也不赞成温夕岚露面,但田荷有股子疯劲,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谷冰实在不放心她。
他眼巴巴地瞅着,直到温夕岚郑重点头:“你告诉我田荷住在哪,我去见她。”
谷冰松了口气,连忙写下田荷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