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下雨,但刮了一天的风,到了晚上,气温明显降了下来。一年之中,南京最难熬的冬季就要来临了,温夕岚裹紧大衣,低着头快步走出城南办,拦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要替她拉起车篷,温夕岚说不用,讲车篷沾着烟味,拉起来难闻极了,自己宁可吹一路冷风。车夫自然依着她,拉起车跑了。等跑出去一段,温夕岚假装梳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借机转回身四下看了,后面空荡荡的,没有汽车也没有黄包车。
看来,孙照野的目标就是谷冰,他只盯着谷冰。
谷冰认为破绽在晴川家,但温夕岚很担心四方城,毕竟谷冰在四方城动手是临时起意,为救田荷杀了日本兵,现场很可能会留下线索。
除了担心田荷,温夕岚也担心刘良。从双尾弯刺杀高桥,到晴川宅邸获取枫林晚,刘良参与的越来越多,如果不把刘良这条线处理好,孙照野很可能顺藤摸瓜找到谷冰。
想到这里,温夕岚吩咐车夫在电车站停车。她打算搭电车去逸仙桥,这样能快一点。半个小时后,温夕岚终于走进田荷家的小巷。进入巷口之前,她再次查看四周,突如其来的降温让清冷的大街更加冷清,只有她的影子孤零零投在地上,被路灯拉得老长。
敲响田荷的家门后,温夕岚感觉到有人躲在门口后观察,她耐心等待着,等到屋门被打开。
田荷见过温夕岚,因而面对面时,她的表情很冷淡,不是看见陌生人的冷淡,是见到熟人的冷淡。
“找我吗?”她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找到这儿的?”
“谷冰告诉我的。”温夕岚也很直接,“原本他要来的,但临时有情况来不了,因此委托我来。”
听到“谷冰”这个名字,田荷的情绪有了小小波动,她把双臂抱在胸前,露出一缕不屑的笑意,随即让开身子,让温夕岚进门。
田荷家里烧着炉子,比外面暖和多了,温夕岚搓了搓冻僵的手,被冷风吹麻的鼻腔有点要流鼻涕,她连忙从小包里拽出手帕来擦。
田荷靠着矮柜站着,抱臂打量温夕岚的狼狈,道:“真没想到,你和他是一伙的!你舅舅知道吗?”
“我不是和他一伙,是和中国人一伙。”温夕岚把鼻尖擦得通红,嗡声道,“你不是吗?”
“我不是!”田荷冷冷地道,“还是那句话,别用大道理绑架我,我不吃那一套!除了钱,没什么能入我的眼!”
温夕岚并不打算说服她。
“我来是替谷冰传话,”她切入主题,“眼下的情形是,派遣军司令部、警察总署以及城南办,都在明察暗访晴川家爆炸一事,你那晚没有回收川贝箭,所以,唐川贝或许有危险,应该让他躲一躲。”
“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些?”田荷眉尖微蹙,“没能拿到枫林晚,谷冰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最后关头,是你把枫林晚丢给别人的。”
“小姐,在你们的策划里,那个人就不该出现!”
“计划向来赶不上变化,你干的就是含刀涉险的事,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事发当天出了很多意外,我们也努力跟着调整,你知道的,连宁海路警察所都被临时换掉!”
“谁知道是不是意外!别是你们串通好的吧!枫林晚值五十根金条!按谷冰谈好的条件,从我手里收你们要花费四十根金条!但抢去就不一样,一根金条都不必出了,难道不是吗?”
田荷斯文秀气,又留着乖顺的妹妹头,看着是文静纤柔的女子,然而这时候秀目含嗔,说话咬牙切齿的。温夕岚不由笑了笑,说:“你别忘了,如果没有我们,你没办法进晴川家,也没可能知道枫林晚转移到假山里!”
田荷审视温夕岚,眼前的女子虽然漂亮,但漂亮得很普通,五官是标准意义上的柳眉杏目,旗袍是中规中矩的颜色款式,就连发型,也是大街上一抓一把的元宝头。
她仿佛是亮眼的,然而又是普通的,拉扯的割裂感却在此时统一起来,从她锋芒隐隐的说辞里,田荷能窥见温夕岚的强势。
“你说那些没用,”田荷不买账,“就算你们能进出晴川家,就算你们知道枫林晚藏在哪里,没有我动手,你们什么也拿不到,难道不是吗?”
温夕岚知道她说得对,自己和谷冰之所以不能动手,因为他们还在城南办待下去,田荷却可以干一票就逃跑。她冷静下来,自认不该同田荷争机锋,她今晚来是为了获取田荷的信任,这是最要紧的!
“你说的没错,”温夕岚承认,“正因为这样,我们不会找个人从你手里抢东西!那是多此一举!”
田荷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认可了这个说法。
“枫林晚丢失,我们都不想看见!谷冰让我来见你,就是怕你胡思乱想,他让我转告你,晴川案正在风头上,请你千万沉住气,保护好自己,熬过这几天!”
“真是漂亮话,”田荷轻笑,“其实是要保护你们吧!”
“至少眼下,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温夕岚劝道,“别意气用事。”
田荷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发,拉开柜子拿出烟盒,点上一支烟。温夕岚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但她知道,田荷比乖巧的外表要叛逆得多,说得越多,她越是不做。
“话带到了,我告辞了。”温夕岚决定及时离开。
“等一等,”田荷阻止,“谷冰还好吧?他没被怀疑吗?”
温夕岚不想告诉她真相,于是转开话题:“你能不能告诉我,四方城那晚发生了什么?”
“他没跟你说吗?”田荷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两个不开眼的日本兵想占便宜,正好我约了谷冰在四方城见面,他就……”
她挥了两下胳膊,做了大杀四方的动作。
“你们不会留下线索吧?比起晴川家的爆炸,日本人更注重这件事,他们正在详查!”
田荷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那我打不了保票!谷冰杀了人我们就逃出来了,谁知道会留下什么?”
她见温夕岚逐渐变了脸色,不由好笑道:“你要是担心,就让谷冰跟我走呀!我们现在溜出南京城,这还来得及!”
“你不用赚钱了?”温夕岚冷冷地问。
“钱没有命重要,”田荷嬉皮笑脸,“再说了,有谷冰在,什么都会有的,不是吗?”
温夕岚听她越说越跑题,不愿再奉陪下去。她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小包,道:“我问你可有破绽,是希望能够弥补,既然你想不起来,那就算了!那么,我告辞了。”
“好,”田荷夹着烟点头,“不送。”
然而温夕岚快走到门口时,她又喊了一句:“喂!”
温夕岚以为她想起什么了,不由回过脸。田荷却笑了起来:“我也有句话请你带给谷冰,行吗?”
“行啊,你说吧。”
田荷把那根烟捻在两根指头中间,捻的烟卷翻来翻去,那一缕青烟也飘摇左右。温夕岚静静看着,看着和青烟一样荡漾着的田荷。
“你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也很想他,让他早点来看我。”
田荷微笑着说罢,吮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蓬蓬的烟雾直往温夕岚脸上飘,逼得她后退了半步。
“好,”她说,“我会把话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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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田荷家出来,温夕岚不敢怠慢,又搭电车回去,但她没有直接回城南办,而是约罗一平见面。
只要没有紧急情况,罗一平晚上都在裁缝铺。等把温夕岚迎进屋里,他忙问是不是拿到了枫林晚,温夕岚却遗憾地摇头,道:“枫林晚被杨时文拿走了!”
“被杨时文拿走了?那就是回日本人手里了?”
“不,杨时文交给了朱长乐,并没有还给晴川气。”
“这是为什么?”罗一平困惑。
“有两种可能,一是为了钱,据说美国人在收枫林晚,能狠赚一笔;另一种可能,也许朱长乐和杨时文都是重庆的卧底,枫林晚直接给了重庆。”
“如果他们是重庆的卧底,为什么要捉拿无耳狐呢?”罗一平不解,“你上次可是说,为了捉到无耳狐,他和孙照野拼了一把!”
这是个问题,温夕岚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真看不透杨时文,他虽然是个老奸巨猾的特务,但时常透着人情味,比如帮着谷冰给姚教官报仇,还有,在涵碧轩和慕林小馆,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我要被舅妈缠着不放!”
“千万不要这样想!”罗一平连忙道,“看人要看大是大非!有的人小恩小惠够体贴的,但遇到民族大义和国家存亡,就像软骨头似的,什么都立场都没了!”
被罗一平提醒,温夕岚不由点头:“您说得对,我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对。”
罗一平很欣赏温夕岚,其中一点就是她的理智,她很少意气用事,讨论工作始终贴近工作,同她交流轻松愉快。他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于是道:“你特意跑来,只为这件事吗?”
“我还没说到重点!我想请组织上考察一个人。”
“是谷冰吗?”
“不,是贡院街警察所的警员刘良!”
看着罗一平满脸疑惑,温夕岚于是把刘良近来的表现都说了,从与谷冰并肩为姚松刚讨要说法,到协助双尾弯刺杀高桥志,再到晴川宅邸拿枫林晚做的工作,算起来刘良也做了不少事。
“刘良不只是热心肠、讲义气,还有个很可贵的品质,就是爱国。”温夕岚道,“罗老师,我认为,可以让他先接触一些活动。”
与谷冰不同,刘良所处环境相对简单,因此考察也相对容易。温夕岚左思右想,认为从刘良入手是个好办法,如果刘良能够被吸纳,通过他接触谷冰更加事半功倍。
罗一平明白温夕岚的心思,他略加思索,道:“等晴川家的爆炸案过去,再试着让刘良参加中央门车辆厂的活动。我们有同志在厂里,组织了醒东会,日常宣扬爱国互助,让他跟着受受教育。”
“好。”温夕岚高兴道,“只是,怎么才能让他去呢?”
“这事交给我,我来安排。”罗一平爽快应承下来,转而又道,“最近城南办出了不少事,只怕孙照野会疑心内部,这阵子你静一静,避避风头。”
温夕岚点头答应,这才告别罗一平走出来。
她下了班就出来,逛了一圈时间还早,道路两边还有零星的小吃店亮着灯,虽然没有客人,但寒风里有这点灯色,给温夕岚的孤身夜壮了胆。
谷冰已经被监视,所有事情都回到起点,温夕岚重新陷入孤军奋战。好不容易得来的半条臂膀就此瘫痪,即便温夕岚擅长控制情绪,此时也不免怅惘。她抬起头,看向无尽延伸的黑夜,真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而她能够做的,也只是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