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时文伤势渐好，谷冰也有一阵子没回家了，这晚上，杨时文准他回家看看，只让萧戈接自己回去。
路上，杨时文道：“昨晚只顾着同谷冰说话，倒忘记问你，刘良安排得怎么样？老商没说什么吧？”
“商厂长并没二话，只是车辆厂最近不太平。”萧戈道，“在闹罢工。”
“哦？为什么事情？”
“说起来又是日本人讨嫌，压榨工人也就算了，有些事不上路子。”萧戈愤愤道，“厂里有个吕技师，手艺数一数二的，每次日本人送铁壳车来修，都由他带班主持的。上个月又送了一批来，吕技师大半个月吃住在车间，好容易快完工了，他抽空回了趟家，才知道老婆和女儿被日本人糟蹋了！老婆还好些，女儿疯掉了，光着身子到处跑，又哭又笑的！”
杨时文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又是这些事。
“吕技师找日本人理论，结果被揍了一顿，他又去找商厂长。商厂长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安抚他，说是去给他讨公道的，其实不过拖时间，想着混过去！”萧戈又道，“结果吕技师受不了，拿了把杀猪刀，把老婆和女儿都捅死了，又放火烧了房子，一家三口就这么……”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长叹一声。
“为了这事，厂里工人闹罢工？”
“工人说吕技师一心一意给日本人修铁壳车，到头来换这个下场！当狗都没有活路啊！”
铁壳车指一种能架机枪的越野轻甲车，开出去清乡和镇压游击队。中国人替他们修车，修好了去打中国人，这事情实在是……
“结果怎么样呢？”杨时文接着问。
“工人罢工，修车进度完成不了，日本人只能妥协，将犯事的几个绑起来，一人抽了三十鞭子，赶出了车辆厂。”
“指望中国工人干活，也舍不得杀几个日本脑袋来赔罪。”杨时文冷笑，“我不明白日本人，他们是想在中国长待下去，还是想干一票就走。”
“长待是待不住的，不过是看能耗多久。”
杨时文意外，连萧戈都看出日本人不长久，也难怪朱长乐急着找退路。枫林晚算是把退路接上了，现在，只剩如何走上去。
“你很果断，能把刘良抢出来。这人很重要，落到孙照野手里就麻烦了。”杨时文转过话题，“车没什么事吧？”
“被枪子儿撞了两个瘪坑，在车辆厂顺手修了。”
“那就好。另外，刘良的下落不要告诉谷冰。”
萧戈答是，并没有问为什么。杨时文许多事都不告诉他，他也从不打听。
******
那天之后下了一场大雪，南京进入数九寒冬。
对那时候的南京人来说，冬天是凄惨的记忆，因为南京沦陷在十二月的第二周，正值隆冬。而接下来的六周地狱，让南京无比寒冷，是无家可归、无处可藏的冷。
到了十二月下旬，这家那户的都开始烧纸钱，虽然日子不同，但每天都有人烧。有说法纸钱不能躲着烧，过世的拿不着，要到大马路上烧，最好迎着风口，风把纸灰扬上天了，那就是拿着了。
在满街焦煳味的日子里，南京人情绪不好，不要讲老百姓，汪政府的官员也心情低落。物伤同类，烧纸钱的焦煳味提醒每个中国人，日本人太狠了。
当然也有不肯面对现实的。余玉音算一个，她半个月不出门，说外头味道难闻，影响心情，叫她想起提心吊胆的日子。
大屠杀的六周，赵思泉躲在一个意大利人家里。那人同南京政府做生意，常去财政部结款，因此认得赵思泉，也把他当朋友。日本人给意大利人面子，没来骚扰他们，赵思泉得以保住一家老小，但也吓得够呛。
余玉音最怕被唤起这段回忆，她五心烦躁，只想拿人作法，于是抱怨温夕岚嫁不出去，要赵思泉再探乔次长的心思。
赵思泉被念叨的烦起来，说：“乔次长有人选了！”
“什么！被人抢掉了！”余玉音睁大眼睛，“是什么人？”
“说起来你认得，以前办公室的秘书小田，田荷。”
余玉音先是吃惊，接着将两手一拍：“我就讲，论到有眼色会来事，温夕岚提不上筷子！你看好玩吧？有这个舅舅保驾护航，她抢不过没背景的丫头！”
“小夕不肯巴结！她要是肯的，哪里轮到别人？”赵思泉叹气，“她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年可就三十岁了！”
“仗着有几分姿色，东挑西拣，可不就是这坏毛病？这么拖下去，难道要我们养她到老？赵思泉，我不肯的哦！”
“你又瞎说！”赵思泉啧一声，“又不是只有乔次长一个男人，错过就错过了，天塌不下来！”
他说罢开会去了，余玉音的恼火无处发泄，只能找温母的麻烦。当然，温母受委屈也不会告诉温夕岚，免得叫她心情不好。
受烧纸钱影响的不只有余玉音，还有晴川气的厨娘慧子。
自从九石被炸死，她成天以泪洗面，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眼窝凹了下去，皮肤也变得蜡黄。入冬之后，熟悉的烧纸味让慧子想起来，这是中国古老的祭奠仪式，能让逝去的亲人在异世有钱花。
慧子想，九石是在中国死的，他的魂和中国人的魂混在一起，他也需要花钱。她于是买了些黄表纸，到江苏路菜场边的巷口烧，那里留着焚烧过的痕迹，想来是能“拿到钱”的好地方。
慧子用炭灰在地上画个开口的圈，划火柴逗着了黄纸，守着跳跃的火苗念念有词，有样学样的，让九石来拿钱。黄表纸刚烧到一半，忽然有只手伸过来，往火堆里丢了几个锡箔元宝。
慧子吃惊，抬头看见一张慈眉善目的圆胖脸，那脸上浮着和煦的笑容，操着别扭的日语说：“要带点金元宝，只烧纸钱不够。”
也许是被他的笑容打动，慧子抿了抿被风吹乱的头发，用生硬的中文回答：“谢谢。”
这张笑容和煦的圆胖脸就是孙照野，他观察慧子很久，终于决定在今天出击，“拿下”这个女人。陪着慧子烧完黄表纸，孙照野贴心地拾来小树棍，帮着翻弄灰烬，以确保纸钱都被烧透。
手上做着这些，孙照野道：“我认得菜场里卖鱼的贵介，他跟我说，你想回日本，但是买不着船票，是这样吗？”
贵介和慧子是同乡，因此慧子经常光顾，九石死后，能够陪慧子说话的只有贵介。慧子睁着迷蒙的双眼，打量孙照野道：“为什么问我这些？”
“我能弄到船票，想去哪里都可以。”孙照野道，“你要吗？”
慧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是船票的事。”
“那么，是晴川气不让你回去吗？”孙照野又道，“这事我也能帮你！我可以帮你回日本！”
他着重说出最后一句话，果然收获了慧子的震惊。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她颤抖着声音问。
“我想知道关于晴川家发生爆炸的事，如果你把真相告诉我，我就帮你回日本。”孙照野继续引诱。
“真相？”慧子有些茫然地看着孙照野，喃喃自语，“真相……”
“你儿子已经死了，你追随的美子夫人也死了，你孤苦伶仃流落异乡，和那群吸大烟的日本浪人挤在平房里，这样活着真让人绝望啊。”孙照野表达同情，“说出真相，你就能解脱，日本还有亲人朋友，听说，你还有个女儿，是不是？”
慧子的眼角湿润了，她很想回日本，当初美子夫人带她出来，说的是“工作几年就回去”，可是现在，美子死了，九石也死了，她却回不去了。
为什么不试试呢？慧子想，只要把那天的事告诉这个男人，就可以换到回乡的机会！
慧子决定为自己争取一次。她咽下泪水，问：“你是什么人？”
孙照野给她看城南办的证件，证件是真的，但上面的姓名是假的。在慧子仔细研究证件时，孙照野道：“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晴川，一旦得到风声，晴川不会放你回日本的。”
慧子惶恐地点头，归还证件后，她问：“就在这里说吗？”
孙照野举目四顾，道：“对面有茶馆，我请你喝杯中国茶。”
他说罢扶着慧子站起身，带她穿过马路，走到挂着“精品雨花”的无名茶馆。这馆子是开给过路人歇脚的，店堂十分潦草，随意散着方桌长凳，满地都是瓜子皮和花生衣子，看得孙照野直皱眉头。
店里有两三桌客人，还空着不少座。孙照野领着慧子坐到楼梯下的角落里，要了一壶“精品雨花”。不多时茶就上来了，用粗瓷大壶和酱陶碗，孙照野斟了一碗茶，递给慧子。
外头太冷了，慧子冻得缩手缩脚，她接过陶碗捧在手里，凑到嘴边饮了一口，显然，热茶让她舒服了一些。
这样的粗茶孙照野是不喝的，他不必品尝就知道入口艰涩，看着慧子认真饮用这样的茶水，他想，这个女人很好对付。
“可以把真相告诉我了吗？”孙照野柔声问，“我知道您的儿子为此丧生，也许，弄清真相是为他申冤。”
讲到九石，慧子呆漠的眼神又迸出泪光：“真相很简单，这次爆炸，是晴川少佐亲自策划的！”
孙照野想了一万种可能，只是没想到这一层，他不由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慧子不再隐瞒，把晴川气为了抽鸦片偷卖影桢资料的全过程都说了，讲到九石受命去炸密室，她不由流下泪来。
“我儿子很傻，他为什么答应晴川少佐去做这事？他为什么不想想，引爆炸弹之后，他自己也逃不出来？”
不，孙照野想，只要引线够长，点燃之后九石有时间逃出来。他之所以没逃出来，也许是遇到了意外，可是，意外是什么呢？晴川的书房已经被炸成废墟，真相不得而知。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吗？”他问。
慧子想了想：“九石告诉我，晴川少佐事先把值钱的转移出来，偷放在池子的假山里！爆炸发生后，晴川家最安全的就是假山，如果没有被拿出来卖掉，它们应该还在那！”
“晴川少佐转移出一批资料？”孙照野简直大跌眼镜，“除了九石先生，这事还有谁知道？那些浪人保镖知道吗？”
慧子摇了摇头：“他们不会知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九石同我讲这事时，有个中国女人在后门洗碗。”慧子回忆道，“但她不懂日语，所以，就算听见也没什么吧。”
“哪个中国女人？”
“她跟着杨专员过来的，他们叫她，温秘书。”
孙照野坐在那里，怔怔看着慧子，别的他并不能肯定，但他知道温夕岚会日语。当初赵思泉特意讲的，温夕岚精通日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