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南办，孙照野一直在想，温夕岚有没有听到慧子与九石的交谈。
他去过晴川家，加盖在院里的厨房不算大，坐在后门能听见屋里人讲话，除非他们刻意避讳。但从慧子的叙述来看，她认定温夕岚不会日语，应该不会避着她
假设温夕岚听见了，这么重要的情况，她为什么不报告？还是说，她已经汇报给杨时文了？
如果是后者，事情更复杂，爆炸发生后到现在，没人提过影桢密室可以被打开，也没人提过资料曾被转移过。晴川气没提尚可理解，杨时文为什么不提？
究竟是温夕岚没报告，还是杨时文瞒下了？
孙照野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听到郭宣站在门外喊报告。叫进之后，孙照野根本听不清郭宣在说什么，他看着郭宣的脸，只记得他曾经评价谷冰，说那么多事都与他有关，不正常。
令人震惊的是，用这个角度考量温夕岚也很合适！抓捕无耳狐她是记录员，双尾弯她是从犯，四方城外的慕林馆寿宴她榜上有名，而发生在晴川家爆炸案，竟埋着一条与她有关的重要线索！
没想到啊，没想到，孙照野脑袋里反复这句话，没想到！
“主任，您怎么了？”郭宣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不由问道，“您不舒服吗？”
孙照野勉定心神，他自知现在不能慌乱，关于温夕岚的种种推测都没有证据，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四方城日本兵被杀一事，他调查了慕林小馆的寿宴，已经惹得财政部一众官员不满，加之赵思泉在升官的紧要关头，这时候攀折他的外甥女，拿不出铁证要惹得一身骚。
不！就算拿出铁证，赵思泉也不会束手就擒！一个屋檐下的外甥女是反日分子，这是多么大的帽子，若是被戴上了，什么前途都要完蛋。在汪伪飞黄腾达的赵思泉不可能被重庆接纳，等着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赶狗入穷巷，狗都要奋身反扑，不要说赵思泉了。建功莫要树敌，这是孙照野给自己的忠告。奋不顾身的卖命，锋芒毕露的展示才华，这些在孙照野看来都太傻了，身处乱世，聪明人的首选是自保。
他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郭宣，想起前不久刚失败的行动，这家伙且对付不了刘良，不要说有靠山的温夕岚了。
与温夕岚相关的，还是别叫他知道了，免得坏事！
“没什么事。”他咽下满肚子的话，“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郭宣不知孙照野在想什么，也只能把话重复一遍。
“部里接到警察总署转来的案子，说浦口车辆厂有破坏共荣的反日分子，他们成立了一个组织，叫作醒东会。调统部发了文书下来，让咱们接手此事。”
“浦口的事也叫咱们管！这都出了南京城了！”
“是啊，什么都推给咱们。”郭宣嘀咕，“四方城还没结案，晴川家的爆炸还留着疑团，这又来了新活！他们只管派活，也不管我们干不干的了！”
这一字一句的，都戳在孙照野的痛处，说得他就是个废物，上头交代的事一件也做不成！孙照野恼火起来，骂道：“还不是因为你们没用！但凡有个能干的，我能这么难？”
郭宣忽然被骂了一嗓子，傻站着不敢说话，生怕说错了讨骂。孙照野越发烦躁，挥了手道：“你和董处长去浦口看看！”
郭宣答应着去了，孙照野继续坐在沙发里琢磨，城南办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几件大事不见成效，没人能凭琐碎日常当官，决定宦海沉浮的，就是靠办大事的能力！
不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仔细想想，仿佛就是从杨时文到城南办！回首往事，孙照野逐渐咬牙切齿，他第一万次在心里说---杨时文，别让我抓到痛脚！
在孙照野阴暗的记恨里，日历一页页翻过，一九四二年过去了。
自一九三九年后，日军无法进攻中国西南部，只能在已占领的土地巩固统治，大规模军事对抗减少，国民政府高层对战局逐渐麻痹，转而寄希望于“世界战争大势”。
一九四三年年初的“世界大势”，首推莫过于斯大林格勒战役。这场从去年七月爆发的战役持续了半年时间，元旦过后，德军面临彻底中断的空运补给和伤员撤退，输赢只是时间问题，战役结果即将成为二战转折点。
在中国，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不断失利，迫使他们从中国战区抽调兵力，留下的兵力缺口由伪军填充，但伪军士气低迷，战斗力极差。
元旦过后，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敏感的人已经窥见日本战败的端倪，最直接的表现是日本宪兵越来越少，曾经不可一世的日侨，也仿佛低调起来。
受这些气氛影响，慧子越发渴望回到故乡。她一直在等待孙照野的船票，但是半个多月过去了，孙照野音信全无。在担忧和绝望里，她向卖鱼的同乡贵介透露了此事，却立即受到讥笑。
“你一定是上当了！那个人是骗你的！”
“可是，他说通过你知道我的事，你还记得这人吗？”
慧子试图描述孙照野的模样，并提醒那是城南办事处的人。贵介却不知道此人，他强调：“我每天要同很多人聊天，都是聊两句就走，谁还留着印象！”
慧子失望极了，她和贵介一样，认定自己被骗了，但她并没有仔细想一想，她究竟被骗去了什么。
除了希望破灭，其实没有实际损失，但慧子受不了这样的屈辱。自从九石死后，她变得急躁尖锐，她必须出了这口恶气，既然骗子不许她告诉晴川气，那么她偏要说！
失去最值钱的资料后，晴川气也逐日狂躁，他辞退了所有浪人，重新雇用了一批不吸大烟的真正忍者，领头的姓田中，很快成为晴川的心腹。此外，他重修了被炸毁的书房，在客厅和书房的门窗上安装了铁条，以防有人再度闯入室内。
鸦片烟瘾越来越大，也让晴川气越来越恐惧，但越是精神压力大，越是要寻求鸦片的安慰，泥足深陷很快让他眼睛赤红，精神萎靡。
九石被炸死后，慧子被特许进入正屋，但只能在三餐和下午茶时间。送完餐点之后，她就要退出正屋，非召不得入内。
这天晚餐时分，慧子打定主意诉说委屈，因此在摆齐碗碟后说道：“晴川少佐，我有件事想要告诉您。”
用餐前被打扰令人不悦，但晴川气还是克制了一下，道：“是什么事？”
“有一个中国人，他说可以弄到船票送我回日本，但条件是，让我告诉他爆炸那晚家里发生的事。我当然拒绝了他，但又觉得这人很可疑，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您这件事。”
“关于爆炸的事？”晴川气警觉起来，“那是什么人？”
“他自称和温秘书一样，是城南办事处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实话，也许，他只是在骗我。”
“你没有同他说什么吧？”
“当然没有！非但没有，我还怒斥了他，让他有事直接来找您，不要想着从我这里打听到什么！”
听慧子这样说，晴川气心情好转，不由赞许地点头：“你做得很对，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就这样应对。”
“是。”
慧子行了礼，她抬头看见晴川气的笑容，不由起了回家的念想，于是决定博一把。
“少佐，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错，能不能开恩赏一张船票，让我回家。”慧子乞求道，“九石为了执行您的指令而离世，请您看着他的忠心，可怜可怜我！”
她说前半句时，晴川气已经不耐烦，当她说出后半句时，晴川气的神色凝重起来。
“你说什么？九石被炸死是为了我的指令？”他问，“我的指令是什么？”
慧子没意识到犯了晴川气的大忌，她决定把话说出来，争取回家的机会！她不想再待在中国，一天也不想了！
“是您让他去书房放炸弹的。”她怯怯地说，“九石就是这样被炸死的，对吗？”
晴川气盯着她，眼神里的恼火逐渐平息，他有太多办法对付这个厨娘，因此没必要大发雷霆。很快，他笑了一下，问：“九石还跟你说什么了？”
慧子犹豫了一下，没敢说话。
“你把实话告诉我，我明天就给你买船票。”晴川气假作大度，“你跟着我姐姐出来的，我不会亏待你的。”
听到明天就能拿到船票，慧子高兴极了，她将九石说的话和盘托出。听到九石把拿出的资料放进假山里，晴川气没心情再维持假笑，他紧盯着慧子，问：“这些事，你还同什么人讲过？”
慧子终于感受到某种压迫，她有些害怕，因而缩了缩脑袋，没敢说告诉了孙照野。但晴川气并不放心，仍然追问：“你好好想想，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吗？”
也许太想得到船票，慧子急于让晴川气放心，为了表示自己的确好好想过，她说：“九石告诉我时，温秘书就在后门洗碗。不过，她不懂日语的！”
“温秘书。”晴川气看着慧子，说，“很好。”
慧子误会了“很好”的意思，她鞠了躬，说：“少佐，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明天可以回家乡了吗？”
“当然可以，我明天早上就去买船票。”晴川气道，“你下去吧，顺便把田中叫进来。”
自从九石被炸死后，晴川很倚重田中，现在能随意进出正屋的是田中，慧子有时感觉嫉妒，感觉田中踩在儿子的尸体上。
她不敢对晴川气表露情绪，诺诺答应后离开。不多时，窗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田中在门口轻声说：“少佐，您找我？”
晴川让他进来，然而又不说话，田中悄悄抬头打量，晴川带着古怪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田中有些头皮发麻，不由道：“少佐有什么事吗，请您吩咐。”
“两件事。”晴川开口了，“第一，慧子想回家乡，你送她去吧，处理好尸体，别惊动就行。”
田中有些吃惊，他想问什么，但想到与晴川签的雇佣协议，其中一条就是不问缘由。
“我知道了，我会办好的。”田中答道。
“第二件，你去青木烟馆找万常年万老板，把他带到我这来，越快越好 。”
“是。”
田中爽快的领命让晴川气愉悦，他甚至觉得田中比九石更好用。他起身拿出一只匣子，把它推到田中面前。
“算是额外加班的辛苦钱。”
田中大喜。他来中国无非是为了混些钱财，看见钱没有不答应事的。他收起匣子，行礼道：“请少佐放心，我这就去找万老板，让他把人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