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元旦之后,赵思泉就想着要给温夕岚换个地方。
他如今也算财政部炙手可热的人物,想给外甥女找个地方拿薪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赵思泉总结了这些年的当官心得,认为诸事都要有明确目标,围绕目标的行动才是有效的,反之,都是无用功。
是以,给温夕岚换地方的目标是什么?是找到金龟婿!因此,温夕岚就不能随便找地方,要找有金龟婿的地方。
但是一九四三年注定动荡,年初就传出消息,汪政府要大调整,工商、农矿、交通等部门裁撤,另增设一些机构,因而各部官员仍未确定。
赵思泉不打没把握的仗,决意再忍两个月,等调整到位,锚定人选,再给温夕岚换地方。他把想法同余玉音讲了,叮嘱她不要随意“作法”,少跟温家母女发脾气,好歹熬过这两个月,再做打算。
这对温夕岚是天降甘霖,至少可以轻松两个月。但她近来心事重重,自从刘良被杨时文救走后,谷冰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很少待在办公室。
杨时文总是带谷冰去内马厂的培训班,听说又增设了一门新课程,由杨时文主讲,因此要谷冰去帮忙教务。从培训班回来之后,谷冰被杨时文留在分析室,成天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不知在忙些什么,有时杨时文去开会了,谷冰也不出来。
抓住去食堂的机会,温夕岚问过谷冰,谷冰说是编简报,把每天的情报收集汇总后,按重要程度形成简报。这说法听起来也算正常,情报分析室总要做些案头工作,但在直觉上,温夕岚感觉到谷冰的疏远。
这种态度转变仿佛断崖,让温夕岚不能适应。她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也去夹道偷听过,但分析室总是静悄悄的,两人在屋时,时而能听到杨时文一声咳嗽,谷冰一人在屋时,静得仿佛他是个影子,根本没存在过。
温夕岚捉摸不透,谷冰究竟在干什么。
为了确保组织安全,她只能向罗一平如实汇报谷冰的转变,表示谷冰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先发展刘良仍是首选方案。
罗一平最近焦头烂额,南京特委在浦口车辆厂寻求突破很见成效,由于日本人虐待技师工人,越来越多的工友加入了抗日组织醒东会,期望团结起来反抗压迫。
就在前不久,醒东会内部出了问题,近期活动走漏风声,被警察所发现了,导致城南办入厂调查。为了掌握调查进程,罗一平给温夕岚下任务,让她做好内应,及时汇报城南办的动向。
温夕岚满脑子都是打听醒东会的事,偏这时候余玉音要来添乱,上午打了两个电话来,让温夕岚带几盒会芳糕团店的桂花糕,说是明天打麻将轮到她请客,牌搭子点名要吃会芳的桂花糕。
会芳糕团店离慧园路不远,走过两条街就是,余玉音立即想到温夕岚。温夕岚无奈,只得在午饭后抽出时间,去给余玉音买桂花糕。
元旦之后,南京的冬天正式发力,老天爷成天阴着脸,虽然不下雨,但湿寒入骨,除非守着煤炉子和暖水袋,否则天寒地冻无处可待,走到哪里都是个冷。
温夕岚穿着纯黑英国呢长大衣从城南办走出来,虽然戴着圆沿呢帽和羊皮手套,但仍旧被扑面冷风吹个哆嗦。应该是办公室的炉子烧太暖,以至于出门不习惯,温夕岚哆嗦着过了马路,路过舶来品商店时,她习惯性透过玻璃观察身后。
马路对面一如既往的平静,城南办的大门静悄悄开着,除了突兀的哨亭与宅院风格不符,并没什么扎眼之处。温夕岚自觉好笑,就算有人跟着,她也只是去买桂花糕而已。
路不算远,她不想坐车,只是信步走着。刚走过一条街,忽然有辆黄包车跑了上来,车夫靠近温夕岚,说:“小姐,要用车吗?”
温夕岚下意识地往墙边躲躲。主动兜揽生意的黄包车也常见,但只要表现出拒绝,他们会飞快地跑开,但这辆车反常,车夫没有跑开,而是说:“小姐,走路太累啦,上来坐一坐吧!”
话说得多,就能暴露口音。在南京,不是地道口音的车夫很多,但发音生硬像外国人的车夫几乎没有。这车夫生硬的东洋味儿让温夕岚立即警觉,她认真看了车夫一眼。
车夫戴着护住耳朵的毡帽,帽檐完全盖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知道温夕岚在看自己,于是轻笑道:“小姐,别看啦,快上车来,我拉你走。”
这几句话说出来,温夕岚已经能够肯定,他是日本人。
一股凉意从后背袭上来,温夕岚不明白何时招惹了日本人,但日本人化装成黄包车夫接近自己,这肯定不正常!
她猛然掉头,急步向城南办的方向走去,然而车夫也急步调头,猛地推车将温夕岚别住,放开嗓子道:“小姐!你给的钱不够啊!没钱就不要坐车!”
饱经战乱之苦,南京人几乎是惊弓之鸟,老百姓非必要不肯上大街,在街上听见吵闹下意识绕道走,绝没有人来管闲事主持正义。
温夕岚知道自己碰上事了,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但眼下脱身要紧。她转身就往后跑,没跑两步就被赶上来的黄包车夫抓住,那人的手很有劲,钳子似的抓住她的胳膊,温夕岚立即大叫起来,边叫救命边奋力用手包砸向“车夫”。
她想闹出动静来,动静越大越好,这里离城南办不远,也许能碰见熟人。然而她并没有等来熟人,却等来一辆警车,汽车嘎地停在两人面前,下来两个提着警棍的警察。
“什么事情?”其中一个问。
“她坐车不给钱!”车夫指着温夕岚,“骗我的车钱!”
看见警察,温夕岚略略放心,就算被带回警察所,也比被这个假车夫带走强。她于是反驳道:“他骗人!我根本没有坐过他的车!”
车夫听了大怒,指着温夕岚破口大骂,那意思是她抵赖骗人,温夕岚不肯让步,也奋力争吵反驳。警察拦住两人,道:“别在这里吵,有话回警察所说。”
他用警棍指了指警车,示意温夕岚和车夫上去。
“那我的车怎么办?”车夫操着东洋味十足的口音问。警察瞥了眼黄包车:“要么你自己拉到贡院街警察所?”车夫咕哝了一声,倒是答应了。
警察拉开车门,示意温夕岚上车。温夕岚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奇怪的东洋车夫,于是低头钻进车里,但她刚刚坐定,却见那两个警察一左一右上了车,将她夹在中间。
明明副驾驶空着,他们为什么都要挤到后座?温夕岚感觉不好,不由强笑着说:“两位官爷,我还有急事,就不去警察所了!那车夫要讹钱就让他讹吧,我认了,让我下车吧!”
她这话说了,两个警察就像没听见似的,司机也不耽搁,发动车子就开出去。温夕岚慌张间看向窗外,忽然看见假车夫抬了抬毡帽,露出笑容诡异的一张脸来,仿佛在庆贺任务完成。
“放我下车!”温夕岚立时大叫,“快停车!”
“坐好,别动。”警察开口了,“不想死就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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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杨时文是中统卧底之后,谷冰的确变化很大。
杨时文已经把谷冰列为中统潜伏人员,并且上报重庆。这事对谷冰来说,等于是走上抗日的正轨了,他不再是散兵游勇,不再是没名分的孤身奋战了。
但他不能将实情告知温夕岚,他仍然认定温夕岚是军统的人,军统和中统斗得天昏地暗,无论是保护杨时文还是保护温夕岚,谷冰都不能居中传话。
他没办法面对温夕岚,只好避而不见。
除了这一层,谷冰也的确忙碌。杨时文在内马厂新设了一门课程,叫作“共产党研究”。这门课没有现成的授课资料,每周上课前,杨时文都要现编讲义,他忙不过来,于是带着谷冰去帮忙,除了要旁听课程之外,谷冰还要负责收集资料、联系印刷讲义,以及批改学员的作业。
谷冰因此接触到不少一手的共产主义文献,他起初抱着好奇心态,想看看这些纲领与三民主义有什么不同,随着阅读深入,谷冰渐渐被“理论征服”。
理由很简单,马克思主义打定基础的政治经济学比乌托邦式的空谈理论更令人信服,再联系到中国的现状,谷冰不得不承认,他之前对共产党的理解失于偏颇。如果不懂得理论,那么没有批判的立场。这是杨时文忠告谷冰的,也是他鼓励谷冰多接触一手文献的初衷,只关注一些扭曲面目的解读和发散,对于做实事并没有多少好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留下的思想精髓,现在都被忘到脑后去了。”杨时文愤愤道,“谷冰,你可别学这些样子!”
谷冰受教,因而留在分析室里,孜孜不倦地读着与共产主义有关的书籍和文献,他也有了许多的心得和疑惑,想找人讲一讲,却又不知从何讲起。
当然,面对温夕岚的询问,他半个字也不敢讲,只推说是在编简报。但新的思想鼓胀于胸,谷冰既充实又难受,他感觉自己像随时要爆开的种子,又像修炼中即将肋生双翅的仙灵,总之在苦痛与欣喜间反复折迭。
所以,温夕岚看见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只是谷冰的心不在焉而已。
温夕岚出事的当天,他们曾在食堂相遇,温夕岚请谷冰照看一下档案室,说自己中午出去一趟,如果有人送档案或者查档案,都请他们下午再来。谷冰答应下来,他整个下午都泡在分析室,阅看杨时文给他的新资料,毛泽东著述的《论持久战》。
这篇写于一九三八年的文章,像一股清新的风,吹走了谷冰心里的阴霾。他甚至恼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看见,如果早一点……
如果早一点会怎样?谷冰不敢想下去。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将文章送回杨时文的保险柜,虽然出于授课需要,杨时文阅看资料经过调统部特批,但也不方便公然传阅。因此杨时文不许谷冰把相关参考带出分析室,并且要求他每次读完都锁回保险柜。
收拾好之后,谷冰走出分析室,想要换换脑子。快下班了,冬天黑得早,各个办公室下午就开灯了,谷冰注意到档案室黑着灯,如果温夕岚在办公室,她一定会开灯的。
谷冰推门走进档案室,屋里凉飕飕的,他走去摸炉子烟囱,入手是凉的,看来温夕岚整个下午都不在,否则不会忘了给炉子换煤球。
去哪了?一个下午都不在?
作为档案员,温夕岚的活动范围不大,除了半年一次的集体会议,基本没有需要走出城南办。谷冰狐疑着,想到温夕岚有秘密身份,也有可能溜出去对接。
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于是打电话问了秘书处的小孔,得到的答复是,今天没有需要温夕岚参加的会议。谷冰放下电话,环顾着清冷的办公室,隐隐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持续到杨时文回来。听说温夕岚不知去了哪里,杨时文并不担心,只说:“也许她家里有事,因为我不在,你又躲在屋里编讲义,所以找不到人请假。”
这话没有安慰到谷冰,他很了解温夕岚,如果长时间离开档案小院,她一定会给谷冰打招呼的。温夕岚看着与世无争,其实认真严谨,做事情周到细心,绝不会不打招呼跑出去一下午。
不,是从中午开始。
谷冰隐隐的不安逐渐强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