掳走温夕岚的汽车开出一条街后,她被强行铐住并套上黑布袋。汽车七绕八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停下之后,她立即被击晕。
醒来时,温夕岚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双手被铐在身后,双腿被麻绳一圈圈捆缚着,她惊恐地挣了挣,听见手铐砸在地面上,发出当啷啷的脆响,是金属碰击金属的声音。
什么地方连地板都是金属的?温夕岚立即想到影桢密室。
她努力蠕动,让自己靠着墙壁坐直,当反手摸到冰冷的钢板墙壁时,她几乎能够确证,这里就是影桢密室。
温夕岚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能勉强看清周遭,密室的正中放着一张书桌,配着一把椅子。听说影桢活着时总是在密室工作,这套桌椅应该是他使用的。
知道是影桢密室,温夕岚可以肯定,是谁把她绑到这里。她起初的惊怕慢慢镇定下来,她想晴川气绑架她无非为了枫林晚,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要找温夕岚问这事?
在策划盗取枫林晚的过程中,温夕岚并没有现身,她没有同任何外人有联系,一切都是谷冰出头。谷冰接触到的也只是刘良和田荷,现在刘良被杨时文救走,田荷销声匿迹,晴川气本该无从调查,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没等想出答案,黑暗里传来咣当一声,紧接着是链条转动的声音,很快,绿铁门被呀呀打开了。
一道光曳进密室,刺痛温夕岚的眼睛,她眯着眼,努力迎光看去,看见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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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留在分析室加班的谷冰越发不安,温夕岚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几番踌躇之后,谷冰下定决心给赵思泉家里去了电话,声称自己是做旗袍的裁缝,找温小姐核实尺寸。
接电话的是温母,她告诉谷冰,温夕岚在加班,还没有回家。挂断电话之后,谷冰几乎能够肯定,温夕岚出事了。
相处几个月,他也算了解温夕岚,她这人很周到,哪怕有工作不能赶回来,也会打电话回来,交代谷冰关灯锁门。而且,她一个孤身女子,除了家和办公室,还能去哪里?
杨时文今晚有应酬,并不在办公室,谷冰想过向他求救,但念头一闪又压了下去。他想起温夕岚的秘密身份,只怕自己声张起来坏了军统的事,要连累温夕岚。
行动也不是,等待也不是,谷冰第一次备受煎熬。他思来想去坐不住,索性走到大门口,向门岗打听温夕岚最后的去向。门岗回忆良久,道:“温秘书是往东走的。”
谷冰道了谢,也往东走去。他仔细观察两边的景物,然而一切如常,这条街他每天走来走去,沿街店铺的名字和顺序都能记得,没有什么特别。
穿过一条横马路,走到另一条街,路边还是什么都没有。谷冰烦躁起来,他无的放矢的逐间询问,问是否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小姐经过。
这样的询问本来不抱希望,但有间成衣铺的老板却挠了挠头,道:“你说的小姐,是不是穿黑大衣戴同色圆呢帽的?”
谷冰想起来,温夕岚这几天都戴着黑色圆呢帽,他连忙道:“就是她!您有印象吗?”
“她那件大衣做工讲究,看着像上海师傅做的,因此我多望了两眼。”老板指了门口道,“就在这个位置,她同一个黄包车夫吵起架来,好像是说,坐车不给钱什么的。”
温夕岚坐车不给钱?谷冰怔了怔,问:“后来呢?”
“车夫缠着她要钱哎,结果来两个警察,要把两个人都带回去问话,车夫说要拉着车去警察所,黑大衣的小姐坐警车跟他们走了。”
“是哪里的警察?”
“这一块归贡院街管哎,应该是他们吧。”老板说道,想了想又问,“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弟弟,她到现在没回家,我快急死了。”
谷冰的着急不像是编的,老板很是同情,于是道:“我跟你讲个事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车夫是日本人扮的,警察走了之后,他骂了几句日本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日本人?
蜂拥而来的信息让谷冰脑子不管用,他也顾不上梳理,忙道:“您还看到什么了,一起告诉我吧!”
“没有了,”老板神秘摆手,“你赶紧去警察所看看,那些伪军都是黑心,人带回去八成是要钱才能出来!”
谷冰道了谢,心头的疑云已经落实,温夕岚肯定是出事了。只是怎么会扯到日本人?又为什么是贡院街警察所带走的?他无暇多想,叫了辆三轮车飞奔到贡院街警察所。
警察所已经下班了,只留着两个人值班。谷冰不同他们废话,直接掏出证件,问他们下午是不是带回一个小姐。眼见是城南办的人,值班警察不敢怠慢,打电话核实一圈,回话说没有。
“怎么会没有?有人亲眼看见你们带人回来的!”
“真没有啊!都是自己人,我们何必骗你?”
眼看值班警察十分无辜,谷冰知道问不出更多的话,只好离开。他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路,宵禁还没开始,路上还有电车往来,谷冰想,如果是军统那边捅出来的事,把温夕岚给秘密抓捕了,那可就完蛋了!
他又急又没办法,忽然想到,赵思泉总是温夕岚的舅舅,不管她是军统中统共产党,赵思泉总会救她的!这个时候,不如去找赵思泉,把事情和盘托出,看能不能找到温夕岚。
一念及此,正好通往温夕岚家的电车到站,谷冰病急乱投医,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了车。
电车一站一站地上人,车里越来越窄,简直让人呼吸紧迫。谷冰虽然有座位,还是被挤得歪起身子,就在人挤人的颠簸里,他听见有人低声唤道:“谷冰?”
谷冰回脸,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穿着油腻腻的工装,戴着一顶压很低的鸭舌帽。见谷冰仰起的脸布满疑惑,那人将帽檐掀了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刘……”
谷冰惊喜地叫出来,却又把“良”字狠狠咽回去。
“真巧,”刘良笑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他刚说完这话,电车抖了抖,又到站了。有人从后面挤过来,在刘良肩上拍了拍,道:“到站了,下车。”
刘良答应一声,回眸冲谷冰笑笑,跟着那个人往车门挤去。谷冰完全愣在那里,不只是因为遇见了刘良,还因为与刘良结伴的那个人。快到站了,车里亮起昏黄的小灯,但谷冰还是认出他,他是挂着八仙表链去常青客店接头的共产党!
刘良为什么会和共产党在一起?
谷冰脑袋发木,但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跟着拥挤的人流挤下车。电车开走了,谷冰看见刘良和“八仙表链”并肩向前走,边走边讨论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拔脚追了上去,索性堵到他们面前,把他俩拦了下来。
“我认得你!”谷冰喘着气说,“你是挂八仙表链的,韩湘子和蓝采和,对不对?是在常青客店,你还记得我吗?”
他想起阅读过的共产主义文献,他鼓胀于胸的,想要与人诉说的冲动越发激烈,冲得他有些奋不顾身,甚至带着渴望希冀对方的回应。
罗一平也很意外,他愣神看着谷冰,不知该不该承认。谷冰却接着问道:“你为什么和刘良在一起,他也加入你们了吗?”
“谷冰,我不叫刘良了。”刘良拽了拽他,“我现在叫文根。这名字还是杨专员替我改的!”
“杨专员?”谷冰如遭雷击,脑子快要转不动了,“他?他也是你们的人?”
“不,他不是的!”刘良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在这里讲不方便,要么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谷冰已经点头,但他突然想起要办的事,脱口道:“不,我不能跟你们聊,我现在要去找温秘书,她失踪了!”
“谁失踪了?”
罗一平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侧耳问道。
“温秘书,我们档案室的温秘书。”谷冰重复道,“刘良知道的,他见过她!”
“对,温夕岚温秘书,我知道她。”
刘良并不知道温夕岚的真实身份,但这话落进罗一平的耳朵里,就像炸起一声响雷,轰得他耳朵里乱响。
“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谷冰向刘良道,“等找到了温秘书,我再去找你,咱们好好聊!”
刘良正要答应,罗一平却拽住谷冰:“你等等!你找失踪的人就找刘良,他在警察所待过,认得许多警察,可以帮你找!”
谷冰怔了怔:“他现在……,方便吗?”
“方便!特别方便!”罗一平不由分说,拽着谷冰道,“赶紧找个地方,把温秘书失踪的事讲一讲,救人要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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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腾腾的影子走到温夕岚面前,他蹲下身子,平视着温夕岚的眼睛。虽然背着光,但温夕岚仍然认出那张脸,是晴川气。
“温秘书,又见面了。”晴川气露出诡异的笑容,“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请你到这里来吧?”
温夕岚摇了摇头,流露出害怕:“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晴川气说,“是为了枫林晚。直接说吧,你把枫林晚弄到哪里去了?”
果然是为了枫林晚,温夕岚心里盘算着如何脱身,却依旧装得很害怕:“什么枫林晚?我真的不知道!”
晴川气没有接话,只是一瞬不瞬盯着温夕岚,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猎物,此时的打量只是在考虑从哪里下手,是咬断猎物的脖颈,还是从四肢开始咬噬。
温夕岚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心慌。在参加革命之初,她听过无数关于酷刑的传说,有人说共产党骨头硬,不怕这些,但也有人说,都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不怕。
关于烈士的敬佩是在声口相传里不断牢固的,但温夕岚从没代入式的设想过这一天,就像没人总是惦记死亡一样。然而现在,传说赤裸祼的在面前铺开了,她在这一刻有点点遗憾,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如果她死了,她甚至成不了烈士。
我不能死在这里,温夕岚想,总之是死,宁可死在太阳底下。
没等她想好怎么办,影桢已经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手很有力,捏得温夕岚骨头快碎掉了。她忍耐不住,只能用力瞪大眼睛,死盯着晴川气。
晴川气很欣赏温夕岚流露出的些许惊恐,这让他产生了信心,温夕岚并不算很难对付。
“我有许多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他咬牙切齿地恐吓,“你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你一样一样都尝遍!”
看着晴川气扭曲变形的面孔,温夕岚想到了处决“无耳狐”时的血腥场景,她知道晴川气说到做到,她努力冷静下来,她想,她首先要弄清楚,晴川气凭什么认定,枫林晚失踪与自己有关。